堕天使拷问刑

作者：飞鸟部胜则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翻译：白夜行者

她可以飞去月亮吧。

可以的，如今想来，她可以的。

夏日尾声，熄灭公寓房灯，透窗可见烟火。那一圈圈红的黄的艳丽光轮，充斥天空又转瞬即逝。而就算那时，我眼角余光仍在找寻月的影子。能看见月亮吗？她能飞去月亮吧。

飞向月亮。少女去了月亮。

时至今日，我仍不时想起她。

感觉那起事件仿佛来自某个遥远往昔，在那自行车脚力所及就是全世界的时代里，在那想象力散漫无际的时代里，我和那个少女相遇了。

一瞬间，现实与幻想模糊了界限。

六叠大的房间联系宇宙，教室通向天堂地狱，朋友变作神仙恶魔。我相信胡思乱想没有限制，仅凭想象力我可以飞去任何地方。不……这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盲信。

自年幼时，除了保有梦想家的一面，我还有蠡测现世规则的小大人的一面。比起现在，我没觉得过去的思考方式有多幼稚，也可以说现在的我没有进步。但我只能肯定，那时候做梦的时间要比现在长出太多。

同时，我也见识了恐怖。

骤乎一瞬世界变化，变得暗影丛生，变得怪奇不定，仿佛在你迈出每一步之前，都不得不踯躅再三。而在有关她的记忆里，交缠着分割不开的，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的真恐怖。

我是东京出生，东京成长，却在当时因缘际会，搬进穷乡僻壤。明明是个山村，却空有个镇名。是的，那是我不想再去第二次的地方。

我害怕。害怕路上蜿蜒的蛇，害怕聚在灯光下的虫群，害怕原始树林，害怕乡野老人粗犷的脸，害怕红螃蟹，害怕消失在黑暗中的兽径，乌鸦的聒噪，还有塔……尤其是塔最为恐怖。哪怕是事件结束多年后的现在，每当家里突发响动，我的身体都会不住颤抖。每当在动物园，隔着玻璃墙看见蜷缩一团的爬虫细小的蠕动，我总会屏住呼吸。每当电视机显像管里传来好似用谈论柴米油盐的口气播报杀人事件的声音时，我总会从身体深处升起一阵战栗。

我住进那个镇子，是读初一的年纪。大地的怒火沿着平缓的斜面向粘在斜面上的集镇袭来，将那个回忆起来就充满着不祥——魔入、剥魔，还有那令人难以置信的HITOMAAMA——的村庄破坏。附身乡民的不是狐狸，而是诡异的、类似西洋恶魔的存在。如今的我，仍无法忘记他们将憎恶裸裎相示的嘴脸，仍无法忘记一具具映入眼帘烙刻心上的惨尸，仍无法忘记那只能被认作超自然怪物的不明生物的狂舞，更无法忘记冷酷无比的杀戮者露出的冷笑。

故事始于那位将自己反锁在混凝土浇筑房间里，随后死去的男人吗？

或是更早以前，三人瞬间被砍去头颅——而周围没有杀人者的身影——才是事件开端呢？

还是……再往前追溯到昭和、大正、明治、江户，或者更久远的过去？那时事件就已经开始了吧。

所以我该从何来开始讲述这段往事。比方说……

从我搬来村庄的数月以前，那位素未谋面的祖父的异样死状来开始手记吧。

就试着从此处开始写起——这一系列事件的开端。

*

大门大造的生日宴会在六月六日傍晚六点开始。一开始任谁也想不到这层巧合——

666是恶魔的数字。

宴会当夜，事件发生了。

那天阳光很烈，晒得几乎让人抬不起头，一度以为阵雨将至，没想到晴空朗日又从雨云缝中探出头来，洒下光芒，同时大雨也来了，一时间天空一片混乱。

异常的不仅是天气。假如这时你向大门家宅邸望去，那幅景象会怪异到让你怀疑自己的眼睛。

庭院里停着一艘船。

这是一艘不知道来自哪里，也不知如何运来的中型旧渔船，就静静地横在偏宅附近。

——这是方舟啊，亚拉腊山上的方舟啊。差贺显医生这么想着。

他到达大门家宅邸时，大造睡在偏宅床上。听说他在生日宴会途中旧疾复发，当场昏倒。

那时的大门大造完全没有使用主馆的寝室，而是住进了偏宅，差贺觉得奇怪。以他的感觉，偏宅这个混凝土筑成的牢笼除了给人带来不安之外别无长处。偏宅无窗，置身其中有一种会得幽闭恐惧症的错觉，房间一面书架摆满了西洋书籍，灰色地板上用白色涂料画出一个奇妙的花纹——魔法阵？妻子大门松给大造服的药好像见效了，虽镇住了急性发作，但求保险，差贺还是给大造做了检查，这时大造虚弱地开口道：

“谢谢你差贺医生，这么晚了还给你添麻烦。好不容易办个聚会还要请你来照看我，说来我们一家真是混账，除了惹出一堆糟心事外一无是处，都拜我这把老骨头所赐。不过医生你不用担心，明天一早应该就能好起来。”

“保持安静哦。”大造点点头。

“松，从现在起……”他盯着靠在床边的老伴。

“你先回去吧，跟大家说我没事。”

检查结束后，差贺和大门松一起走出了那间混凝土建筑。手表显出时间，已是晚上八点，雨霁，云开，月现。

月光照得那艘老破船模样更加怪异，船体白漆涂层起皮剥落，这一块那一块斑驳不堪。整个船底密密麻麻挤满了海生生物，它们紧紧吸附着，让人认不出船底本来的颜色。当差贺准备询问这艘船的来历时，松一脸不安地说：

“把大造一人留在那里真没关系吗？”

“只要静养就不用担心。对了松夫人，这条船是怎么回事？”

“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从渔夫那儿送来的。”

“真是个奇怪的礼物啊。”

“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件充满回忆的礼物，他们出海捕鱼时常用这条船。”

“哦哦，这就是他们频繁来往粟岛时用的船吗？”

“那时候他就跟中了邪似的，总想出海。”

差贺看着长出红锈的螺丝钉。“还能开吗？”

“发动机好像坏了，不过听说拉网的马达还能用。”

“最主要的发动机坏了，就算渔网能用，也没意义了啊。”

“渔民嘛，如果东西还能用是绝不会转手他人的。如果他走了，这艘船可能会立刻被当成大件垃圾扔掉吧。”

事实上这艘老破船，之后，在大造死去五天后被拆解处理掉了。差贺轻轻收了收下巴。

“这就是典型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吧。”

“他的想法，任谁也不懂。”

松太太望向混凝土碉堡似的偏宅。

“他还建了那么一座房子，私人开办奇形美术馆，埋头研究诡异的西洋书，还招呼跟自己关系并不亲的小辈们开什么生日会。”差贺回想起刚才看见的偏宅地面，问道：

“偏宅房间地上那个像魔法阵样的花纹，是什么？”

“不知道。”

“是大造先生画的吗？”

“是的，我也很苦恼他这些怪癖。我也说过他好几次让他停下来，可他一心钻研这些怪异东西，怎么都听不进去。”

“是兴趣点的问题吗？”

“其实也有面子上的考虑。”

差贺稍作停顿。

“听说今天为祝寿，大家都来齐了。”

“就连过年都没聚，今天倒挺奇怪地都来了。有二女儿法子、二女婿鸟新启太，还有他俩的女儿康子；三女儿有里、三女婿忧罗希明和他们的儿子阿充。”

大门夫妇和小女儿玲住在一起，现在家里一共九口人。差贺偷偷瞄了一眼松头上的白发，说道：

“常回家看看是好事，那是不是在聚会当中发生了什么让大造先生激动的事情呢？”

“是小玲啊，她也不看场合，一个劲地对着她爸发牢骚，说她对大造压给她的‘工作’相当不满。老头子也是那种一点就着的人，哗地一下火气上涌，然后就口吐白沫晕倒了。这才麻烦差贺医生你过来。”

“要是小玲，也说得出口啊。”

差贺深深地点了点头。说到大门玲的“工作”，的确不是一件舒心的事情。或者说是一种将整个镇子的诅咒一人独揽的感觉。

“今晚，大家都在这里过夜吧。”

“他们都喝了酒，今晚都给他们准备了房间住下。”

进入主馆，去往餐厅，忧罗希明、法子和玲三人正在喝酒。鸟新启太和康子，忧罗有里带着充，在七点半时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的房间紧挨在一起。

松太太叉着腰，一脸郁闷。

“哎哟，你们在干什么。爸爸都病倒了你们还在喝酒？有点眼力见行不行。玲、法子一会一起帮忙收拾餐厅。”

忧罗希明退上二楼。在玲和法子清洗餐具时，松给差贺泡了茶。

茶很香，是那种苦中回甘的上等好茶。差贺望向玲，可玲的视线一次也没有与差贺相对。九点时餐厅整理好了，法子和玲各自回房。餐厅里只剩两人，这时松开口道：

“差贺医生，我有一个请求。虽然你说他身体没事，但我看来，老头子的身体十分虚弱，以防万一今晚能否请你多呆一会儿，可以吗？”

“一小时左右我还是可以的。”

“谢谢你，你知道人老疑心重，给你添麻烦了。”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松夫人也早点休息吧，我一个人守着就行了。”

之后松太太又陪了差贺三十分钟，于九点半回房。四周陷入一片寂静，寂静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差贺点着烟打发时间。

从大造的情况看他身体并无大碍，不过为了让老夫人安心，多呆一个小时也无妨，一会儿十点多再去偏宅看看，确认大造没事就回家。

正当差贺这么想的时候，突然耳朵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吱啦啦……

是庭院方向，拖曳物体的声音……吧。侧耳再听，声音已经消失了。是错觉吗？差贺抬手看看手表，九点四十五。

他又点着一根烟，柔和七星烟。最近抽烟又变多了。由于前妻讨厌烟味，自己还曾苦苦戒过一阵香烟。他不由得回想起短暂的婚姻生活。回过神时，时针已过十点。

去看一下大造然后回家。

差贺走出主馆，四四方方的偏宅像一块巨大的基石浮现在黑暗中。

差贺在偏宅门前站定，轻轻地将房门推了推，又拉了拉，打不开。奇怪，记得八点钟他和松太太离开时，房门并没有锁上。

看来没有备用钥匙是打不开房门了，不过真的有必要吗？房门反锁不正好说明大造恢复了吗，至少说明他有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前、反锁房门的体力。不过以防万一，差贺决定还是和松太太说一下。

回到主馆，差贺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对松太太说明清楚，老太太脸上不安的阴影越来越重。

“差贺医生，请陪我再去一趟偏宅。”

差贺带着松回到了偏宅门前。没有备用钥匙，于是差贺试着转了转门把手。嘎——

“打不开呢。”

“老头子贴身保管钥匙，除了房门上锁，门内侧还有插销。”

“双保险啊，不好意思能请您和我一起喊吗，没准大造先生只是睡着了。”

“可能你要笑我一惊一乍了，但是我心里真的七上八下。”

差贺点点头，继续敲门，同时喊着大造的名字。没有反应。松太太也呼喊起来。可是仍感觉不到房屋内部有一点动静。像是注意到了呼喊声，忧罗希明和鸟新法子走出主馆。四人继续向偏宅里呼喊，可还是没有人应答，真的很奇怪。

鸟新法子怯怯地向松说道：

“不会是老爸身体突发状况吧，妈，要不我们把门破开看看。”

忧罗摩挲着胡茬说道：

“房门是从里面锁上，这不是胡闹吗，会不会病情又发作了？还是进去看看来得安心。”

他看着自己的丈母娘，像是征求她的意见。松太太像下定决心似的一点头：“把门撞开吧。忧罗、差贺医生，拜托你们了。”

差贺和忧罗眼神一对，两人同时向房门撞去。忧罗势猛如牛，撞得差贺肩膀剧痛，再也没力气来第二下了，可房门依旧没有损坏。听到这么大的动静，不知不觉全家人都聚集在房门前。忧罗有里将斧头递给她丈夫。希明集中力气主攻门锁，好不容易打开房门时，已经过了十点半。

忧罗希明注视着屋内的黑暗。

“就我和差贺医生进去，好吧。”

松太太刚想开口，却把话儿憋了回去，静静地点了点头。

“房间电灯开关在门的右侧。”

差贺按下开关。

苍白的灯光照亮室内。还是那个煞风景的书房。乱写乱画的纸张撒满书桌、书架和地板。但是，当视线移到地板中央时，差贺的心脏被紧紧一揪。

大造躺在那个魔法阵一样的图案中间。

翻着白眼，舌头垂于口外。平时神气的胡须像海苔一样黏在他的面颊上。

很明显，他死了。

异常的不止是面容，身体上的异样更多。他的手脚向不同方向扭曲，好像不存在关节似的，或者说关节变得更多了。差贺脑袋里冒出一个词“完整型碎尸”，描绘的就是这种状态吧。

差贺慢慢地来到死者身边，蹲下。“真惨……”

尸体的异样让他又受到一次打击。被拧死的。

全身筋骨寸断，胸部到手腕一段尤为严重。就像一个巨人用一块巨大的布把人包住，拧毛巾一样活生生把人拧成一具尸体……

对——

六月六日，生日之夜，大门大造在反锁的混凝土房屋中，全身遭扭断而死。

*

不行。

说到底我不是小说家。

不擅长想象自己没见过的场面，也不擅长付诸笔端，对第三人称视角叙述也感到抵触。应该再多一点人物外貌描写嘛，就这样记录下来，我自己都没有自信总结好当时在场人物的体验。果然，就应该在一开始打消这个念头。

看来——

不听传闻，不写想象。我只能老老实实从自己亲身经历出发，开始事件的序幕。因为我相信一句话“每个人都能写一本小说”。所以我要从……对，从我做了养子那年，发生在校园生活里的一出怪异之事来开始记录这起阴湿异常的连续杀人事件。

《圣经》中诺亚方舟的停靠之地。​​​​​

第一卷 第一部 月下-Under The Moon-第一章 蛇

扎在黑板的小刀，像弹簧一样颤动。如果再偏一点点，就会刺入我的脸。这把小刀，是在自我介绍时飞来的。

就在我刚说完“初次见面”的一瞬，刀飞了过来，头脑一片空白。眼前排列着三十多张桌椅。一群穿着校服，却总觉得土气未脱的少男少女们的脸像钟摆一般，在黑板小刀和后排的坏男生之间快速地做着阻尼运动。教室回归安静。教室后方的一面黑板都是涂鸦，黑板两边公告栏上贴着的海报破了一角，了无生气地耷拉下来。

终于，学生们视线的焦点停在一名男生身上。

只见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两脚翘在课桌上，衣衫大刺刺敞着，个头魁梧得不像个初一学生，头发剃了个精光，眉毛好似也被削掉了一样短小。他的眼白多，黑眼珠小得像个黑点。活脱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一个暴力团底层小混混，还是最差劲的那种——就是他扔的飞刀。

我如木棍般僵硬地杵在讲台边。

缓解教室里凝结空气的是班主任。他像没事人一般，拔下黑板上的刀，放到讲台上，冲着那个光头的学生说道：

“木村君！不要玩刀子。”

算不上叱责，口气平静得就像和朋友交谈。为什么不生气？正常情况下对付这种人不应该雷霆万钧怒吼一声吗？

但是班主任以学者的语调继续说着。

“一大早的，少惹我生气，请你先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再说一遍，不要玩刀，扔到人是很危险的。”

那个叫木村的少年，仍然翘着腿，用含糊的声音说道：“不是老子扔的。”

“不，就是你扔的。”

“不是扔。刚儿削铅笔时手滑了，碰巧刀就飞出去了。怎么说……是不可抗力造成的，意外吧。”

睁着眼睛说瞎话，但班主任随声附和：

“哦是这样，手滑了啊。铅笔什么的请在家里准备好，早会时间不是让你来削铅笔的。”

重点全偏了。

“鸟新老师。”

木村不客气地对班主任插嘴道。“能上个厕所吗？”

“去吧。”

班主任竟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木村呼地一声站起来，悠闲地荡向教室门口。

“不回来喽！”不知是谁小声嘀咕的一句，好似传到了木村耳里。他在门口定住，不知何故转身向我。

“喂，新来的！”

他突然对我怒吼道：

“你小子，是魔入吧。”

接着，他用低沉又阴险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你小子也是魔入，对吧？”

他将房门一关转身离去，将话语留在教室之中。

……？发生了什么？

回过神时，教室里全部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我身上。流露出好奇的双眼后头依旧是一层层的眼睛，这其中不乏夹杂着厌恶的神色。我注意到鸟新老师的视线，他看着我，就像看着动物园里稀奇的动物一样。为什么我会突然被如此对待？就因为刚才木村丢下的一句话？扔飞刀的人和差点被刺伤的人——加害者和被害者的立场好像瞬间翻转了。怎么会成这样？为什么偏偏是我被人投飞刀？为什么我被叫作魔入？还有这个魔入究竟是什么东西？一切的一切完全没有头绪。

老师和我眼神相交，眼角浮现出一丝微笑，随即说道：

“一来新环境就让你碰上些怪事，真是抱歉。不过，你也要快些融入新集体。接下来请继续你的自我介绍。”

遇到这种事，还让我快点适应新环境？不过抬头看了看班上的同学，大部分都是十二三岁该有的质朴模样。像木村那样的刺头也算例外中的例外了吧。我重新打起精神，再一次将心中准备再三的讲稿从头到尾念了出来。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叫如月琢磨，来自东京。很开心能第一次生活在大自然围绕的新环境，也请大家多多指教，谢谢。”

一鞠躬，班主任率先鼓起掌来，接着课堂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班主任指着教室靠走廊那边最后一个座位对我说：

“你的座位在那里，土岐不二男旁边。哪里不清楚的，你可以去问他。”

我依照他的话走向座位，好奇的眼神只有一瞬，现在已经没人再看向我了。我和同学之间，一下子竖起一道空气的隔阂。乡下人排外的老话在我脑海中复苏了。但是魔入是什么？魔可以理解成邪魔、邪物，就是那种会附到人身上的鬼魂一类吧。虽常听说狐仙附身、狸猫惑人，但如今都是现代社会了，就算这里偏僻一点，也绝不会有鬼上身的。另外，为什么非要叫我魔入呢？

刚在座位上坐下，就发现课桌里露出一点奇怪的东西。是报纸，一团揉得皱巴巴的旧报纸塞满了整个抽屉。这算是一种霸凌吗？乡里人对新人的恶作剧都那么老土，意义是什么？效果在哪里？就为了妨碍我把课本和笔记放进课桌？

我茫然地试着将它掏出来，随着手部动作，纸团轻松地从书桌里一点点退出来，看来报纸并没有把抽屉堵死。我抬起头，迷迷瞪瞪地扫视着周围，寻找垃圾桶，这时另一只放在腿边的手突然感到滑溜溜的。

滑溜溜？

在违和感中，我慌忙将视线收回来。“呜！”

我忍不住惊叫起来。蛇！

一条粗黑大蛇从桌洞里爬出，落到我放在腿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匍匐前行。几百片鳞闪着光，黏滑而粗糙，一块霉烂了的湿毛巾似的触感让我背后一凉。生腥味直冲鼻腔，我的身体僵直，想动也动不了。会不会一动它就咬我？万一有毒怎么办？可恶，原来报纸是为了堵住书桌里的蛇。这个恶作剧太过分了，实打实的霸凌。脑海里浮出一颗光头，这也是那个出去的家伙——叫木村的杰作吗？又或者另有其人？

蛇停下动作，扬起似镰刀般弯弯的头。有生以来第一次与蛇确认过眼神，我就被它带着细细裂纹的脸和两颗圆眼珠镇住了。当人们将要被巨大爬行类动物袭击时，都会本能地困在一种原始的恐惧之中。蛇眼正如想象中那样隔绝了一切情感，更趋似昆虫。这般与人眼运作全然不同的双眼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

僵持之间，事情突然出现了奇妙的转机。视野左边，伸进来一只石膏般惨白的手。

一瞬间细如骨架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张开，机械般精准地扣住蛇头。

“抓蛇的时候嘛……”白臂少年说道：

“要抓头哦，这样就不会被咬到了。还有抓兔子揪耳朵是错误的，揪耳朵，兔子是会疼的。”

一个尖溜溜却平静的声音。

抬眼看，邻座少年抓着蛇，害羞地笑道。他真是个纯白少年，皮肤白得异样，和蜡人像颜色相似。头发眼珠颜色也似失了魂一般单薄，外貌纤细秀美宛如少女。

他用尚未变声的高昂童声说道：

“我是土岐不二男，就像刚才老师说的，什么都可以问我。我可比外表更加可靠哦。”

而这时我注意着不二男的手，长长的蛇身已经在他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开始慢悠悠地普及知识了。

“这种蛇叫青大将，别看它大，没毒的。哦不对，最近刚刚有研究说它后牙还是哪里带毒。不过比起蝮蛇那种真是安全到家了。”

我的眼睛死盯着他手上盘卷缠绕的蛇，听着他的话。“你不觉得……难受吗？”

不知怎的，我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二男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当然难受，这还用说嘛。但是现在你有其他应对办法吗？惊慌大叫都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这么做。还有，你能自己处理掉这条蛇吗？”

“我自己肯定不能，谢谢你。”

从心底里泛出的红潮打在他的白脸上。

“感谢什么的不至于，直接被谢我会害羞的哦。你是——如月琢磨君对吧。可以把报纸扔到垃圾桶去了，垃圾桶就在正背后。”他“嘿咻”一声像演舞台剧一样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蛇扔了出去。我也将垃圾收拾好。这时我注意到课堂的寂静。明明有蛇，却没引起骚动和低语，连一声惊叫也没有。除了不二男，包括班主任等全班师生只是茫然地看着我，就像全班商量好了似的在一旁看戏。我猜他们中的大半——虽然只是猜测——可能都知道转校生的书桌里有蛇。

当我和不二男重新落座，班主任重新开始了早会。

“诶——各位，请不要把蛇塞进书桌，这一点要注意。好的今天早上的沟通事项到此结束。”

就这些？这个老师才最奇怪好吧。甚至可以说有一点点疯狂。

对……说到疯狂，今天的一切都疯狂。转学而来，自我介绍过程中，被人投掷飞刀。书桌里又爬出蛇来。班主任只会避重就轻，还靠隔壁桌的异样白化少年才把蛇轻巧地抓走。怪异之事一件接一件，可教室里半点骚动也没有——是乡下中学生头脑迟钝吗——安静得要死。是他们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还是……这里的世界已经扭曲变形了呢？

阻尼（damping）是指任何振动系统在振动中，由于外界作用或系统本身固有的原因引起的振动幅度逐渐下降的特性，以及此一特性的量化表征。​​​​​

第一卷 第二章 威胁信

心情不会天天天蓝，但今日却要淡淡度过。九月一日，新学期的第一天，早会之后大扫除，再去体育馆参加开学礼，回来接着开大班会。我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听着训话，心思却停在窗外蝉鸣之间。天气闷热得就算一动不动也会细汗津津。突然，一只鬼蜻蜓飞进窗户，在眼前打个弯又飞走了。这是在城市里见不到的景象，可在这儿，教室里飞进个把虫子压根不稀奇，也只有我会跟着它们飞行的轨迹追下去。

大班会过后课程恢复正常。第一节语文课，鸟新老师带着教鞭走进教室。

明明刚过十一点，阳光充足的教室里却浪费地开了灯。日光灯有两盏坏了，仔细一看，地板上到处都积着有如棉絮般的灰尘。老师好像也注意到了吧，这就是他作为班主任在班级管理上漫不经心之果。

望向讲台，鸟新正在一脸刻苦地用单调的声音照本宣科。明明是语文课，他却好似并不准备深入讲授课本内容，只如神父股说教颂德。气氛一时间又像回到了本学期新生训话一般。

鸟新的声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看看周围，同学们的服装发型着实普通，听课态度也一般般。木村还没有回来。这种情况——无关都市还是乡村地域之分——绝对算是少见。

鸟新的说教已经变成了闲谈。他的视线在学生头上游移，却绝不与他们的目光相触。鸟新老师极长的脸型显示出一种知性，犹如NHK教育节目中登场的大学教授，好似打瞌睡的耷拉眼让人印象深刻。虽说今天第一次见，但由于个人原因，我知道这个名字，在搬到这里之前就知道了。本来我很早之前就该认识他。

念经一般的声音和无聊的话题招来了睡意。

像要驱散睡意般，我望向窗口，事到如今又让我震惊了。眼前是山。

明明我不能相信开窗见山景，可操场对面，群山拔地而起。比起原野，这儿根本就是山里。追着山脊棱线，我感觉自己在看一幅透视法完全乱掉的绘画。哦难怪，在这个远近都能混乱的世界里，当然会发生混乱疯狂的事。什么飞刀大蛇都不那么稀奇了。随后，终于到了午休时间。在休息时去洗手，可蛇腹那滑溜冷腻的触感仍一直强烈地嵌进我的指甲。为了消除此番不快，我又洗了一遍。

回到教室，我发现书桌里突然多出一张纸片。这回又是啥？我抽出来，是一张活页笔记。我打开折好的纸片，不规则的折痕四散开来，是一封信。又大又丑的字闯人眼帘，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出的拙稚又杂乱的文字，同时孕育出可笑又恐怖的东西。

签字笔书写的文字，从上到下是这样的：

你小子，是个魔入吗？

如果不是，那你是邪魔本人吗？

HOUKA后，来SHICHOUKAKU教室。

“是情书吗？”

不二男从身后偷偷地凑上来。我没有回答。

他好像读懂了隐而不发的气氛，继续说道：“不可能的呢，反而是威胁信对吧。”

“总之是一段令人不舒服的文字。不知道是谁放到我桌洞里，不二男君，你看见了吗？”

“可疑人物吗？不知道呢。午休时间一开始，人来人往太频繁了。”

“会不会是其他班学生进来干的？”

“我关注到的范围内没有诶。犯人估计还是在同班同学中吧。”脑海里又浮现出光头。

“那个木村没回来吗？”

“木村？啊，阿甘啊。他不会回来的。那家伙只要一出教室就不可能再回来了。他是义务教育没办法必须呆在这儿的。要是上了高中，一准就不念了。”

好像那个光头木村叫做阿甘。我看着不二男的白脸道：

“是因为，木村的名字叫甘太或者甘吉的缘故吗？”

“木村修一。名字里可没有甘字哟。”

“那为什么？”

“恶眼（GAN）相看恶眼盯，所以叫阿甘。另有一说，初三不良少年Glenn的小弟叫炮弹（HOUGAN），所以叫阿甘。还有一说他是从年级升格成为学校之癌（GAN），所以叫阿甘。”

高年级学生好像把不良少年叫做Glenn。想来估计来源于流氓队（GURENTAI），或者是红莲烈火的红莲（GUREN）。反正不管哪个都不是什么好家伙，无论在哪都有人渣。

不二男又看了看我手中的纸片。

“什么什么？‘来SHICHOUKAKU教室’真是傻憨憨的。这人连‘放学后’‘多媒体教室’都不会写吗？小学都学了些什么哦。”

轻快的语气稍稍挽救了一点沉郁的气氛。

他眯着眼，带着笑说道：

“叫人出来这事常有，放着别管就行。反正对方就是个不良。”

“常有是什么情况？”

不二男耸耸肩。

“有新生转学过来，这种事就常发生呢。偏僻封闭地方的学生总是排外的。对外来人也不会敞开心扉。”

“不过不二男君你不一样啊。”

“因为我是一个博爱主义者。”

“那他们为什么要盯上我呢？”

“大概是因为你是大城市来的比较稀罕吧。”

就这些信息，还是找不到他们叫我魔入的理由。不过我没问，直觉感到现在不是问这个的好时机。

不二男继续说：

“转学来这家中学的人是真的少。所以哪哪儿的混混都想找琢磨君的麻烦哦。没必要跟他们杠上的。与其放学后去多媒体室还不如我陪你，带你参观一下校园。社团活动定好了吗？”

“还没有，不过运动部就算了。”

“你讨厌体育？”

“我挺讨厌运动员精神的那帮人的，不可靠。而且做运动部的顾问，大多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闷热感。”

“同意。体育系的梗也接不住，要不我们去文化部转转看看？”

“那拜托你了。”

我接受了不二男的邀请。可是……

那天放学后，没准真应该去一趟多媒体教室。如果遵照了纸条上的指示，可能之后的发展也会产生变化。

不二男的身后，传来了女孩子的搭话声。

“我听说了，如月琢磨君。如果要进文化部，那选我们新闻部怎么样？”

面前是一个形体苗条、身材高挑的少女。四肢和身体细长，身形犹如火柴棒拼凑出的，戴眼镜，尖下巴，一副秀才模样。不二男伸出手掌，像扇子一样在面前挥动。

“不行不行，你们新闻部太冷清了，就算加人也只能万年潜水。”

少女不服气地争辩道：

“那总比你那个神秘学研究部要好多了。”不二男转头看向我，说道：

“大班会上，大家都做过自我介绍了，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班的班长，鸟新康子。”

“鸟新。”

我念叨着姓氏，看向少女。

康子那稍稍睁开了的眯眯眼，正直勾勾地回视我。“鸟新康子，请多指教。”

接着她像是害羞地笑说：

“正如你所想，我是班主任鸟新启太的女儿。”我还在盘理思绪。

“这么说是你爸担任女儿的班主任喽？可这在东京是无法想象的。之前也有同学家长是当老师的，也有他们在同一个学校的。但从没听说过哪个老师亲自来教自家孩子的。”她点点头。

“通常是这样。那请问琢磨君的学校，一个年级几个班呢？”

“一个年级五个班，我在二班。”

“你看看我们这儿，一年级一个班，整个学校也就三个班。全体学生加起来还不够一百人。没办法，一等一的小地方。所以爸爸班上有自家孩子，也不是没可能，这有什么不可想象的？”好像无法忍受呆在偏僻地方的小型学校，她的声音变得特别严厉。

不二男像在逗她似的在一旁添油加醋。

“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这是现实，也更改不了。”

“我是没关系哦，说不上什么不满。不管是学校只有三个班，还是班主任是我爸，都不是该我操心的事儿。家长也好什么也好，在学校我只把他当老师。”

她哼了一声。

“不过空闲时也会想想。这样的乡下学校，要是没了也挺好。”

康子脸上浮现出一丝鄙视的神色。应该不是在嘲笑我和不二男，她是看不起这个学校，以至于看不起这个小小村镇。她属于那种乡下长成厌乡下的类型吧。

我开始认真端详起她的脸了，发现她脸上闪着恶作剧般的笑。她一面摆弄着眼镜一边说：

“琢磨君，你呀这么看起来还挺帅的。”这时，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康子的视线盯住我又添了一句。“非常地端正……这样。”

当时的我，并不像美少年不二男那般清秀端庄。只是镜里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难看的缺点。不过经过身旁的女生，都会盯着我看个不停。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以为“可能是我的错觉”。

而且那时候我自称为“俺”。如果是专业作家，就会在手记的旁观记述里将第一人称名词统一为“俺”吧。但是我还是想用“我”来进行叙述。直到现在，我在叙述中都用不习惯用“俺”这个字了。这时候——

顺着康子的话茬，不二男也看了看我，连连点头。“同意啊，他的样貌去艺能界也吃得开。”

无语了。这两人满脸善意的笑容望着我，好像既不是玩笑也不是讽刺。被人毫无保留地夸赞外貌，想不到还真感觉挺不好意思的。我向来不善处理没有经验的事态。

康子走近一步。

“要知道你长成这样，我们早该互相认识认识了。因为——”

我后退半步。

康子哼哼地笑了出来。

“因为我们，是表亲啊。”

“什么！”

不二男大声叫了出来。这回轮到他混乱了。我想要驱散尴尬般说道：

“我们是表亲。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现在说话也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不二男难掩怀疑。

“你们不都是表亲了吗，怎么才？”康子解释道：

“我们这个家族，大部分留在此地。但是琢磨君一家中途变节，去了东京，不到红白喜事不会回来。我只见过同乡出身的大姨——就是琢磨君的妈妈。所以我们虽然有这层亲戚关系，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这么说没错，但还是有异议。

她刚才说我们一家在家族中变节。但其实父母都是在中型企业里上班的普通小市民，为人处世也不拙劣。要说变节，反倒是这个盘据一方的家族变化太多。母亲几乎在我面前不提家乡事，七月节和过年也不带我回乡。打记事起就向来如此，所以我也没有感觉异样。但如今看来，父母怕是逃离了这座村镇，积极主动地切断了和老家的因缘。我突然想到，这会不会跟之前说的魔入有关。

“等一下啊，这么说……”

不二男戏剧感满满地挥舞起双手。

“班主任鸟新老师其实是琢磨君的姨父喽。”我点点头。

“我和他也是今天才见。”

“我了个……”

不二男夸张地长嘘一口气，凝望着我。

“扭曲的世界呀。你看，一个班上，父亲女儿、姨父外甥都有，而且这个外甥至今还不认识姨父和表妹。这种不自然的事也有吗？”

“这么说起来……”

“不正常哟不正常，这是异次元。你没有感觉到是因为你已经身陷其中。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而我旁观者清，正看着你的脚下扭曲变形哦。而在外侧，我也知道世界的形状在疯狂变换。如月琢磨君——”

他顿了一顿。

“你究竟是谁？我对你还一无所知。你从哪里来？为何来到这里？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一卷 第三章 神秘学研究部

你有过姨父变姑父的经历吗？我一开始也以为自己没有。直到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

如月是父姓。父亲叫如月达也，母亲叫干子。母亲旧姓大门，此地出身，和父亲成婚。我们低调地住在中野的一间公寓里，怎么看都是随处可见的寻常小家庭。但是双亲在一次车祸中悄然殒命。事情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听到消息的瞬间我只感到“啊，这样”。冲击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悲伤和苦楚随时间显现，执拗地折磨着刚刚小学毕业的我，直到如今。

我成了孤儿。一脸迷茫。无可奈何。

那时，向我发出呼唤的，是家住远村的外婆，大门松。她问我愿不愿意做大门家的养子。当时我二话没说，一口答应下来，否则我还有什么选择呢？大门松提议我作为大门家四姐妹的小女儿大门玲名下养子。顺便一说我的生母干子是长女。

大门松的丈夫，一家之主大门大造——如今是我的祖父——已经不在人世。大造和松膝下无男，只有女儿。

其中三人，即长女干子、次女法子、三女有里皆有婚配，唯独小女儿玲小姑独处。其实她有过一段婚姻，但想到大门家后继无人，不知怎的又离婚回来了。

最高兴的人是松。因为玲没有子嗣，也不打算再婚，再这样下去大门家眼看要香火断绝。头疼之际噩耗从天而降。对我来说或许是晴天霹雳，但对大门松，却不全是坏事。她赶紧和我取得联络，虽然有些疏远，但毕竟血浓于水，过继一法也成了我的及时雨。

搬迁就在那年暑假。

我花了好几个小时，从新干线转快车，快车转慢车，眼看着车窗外的高楼消失了，房子越来越小，植被开始增多。等到从铁路转公交时，我感到迷惑。四面高山环绕，青青的山脉是巨大的天然牢墙，预示着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从公交站下来上了大门玲的车，又开了数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实话说我后悔了，这是超出我想象的荒郊僻野，村镇全体好像贴在山坡上。要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还不如不住，这是我最初的念头。其实人只要找到能住的地方，无论哪里都能扎下根来。

“这样你二姨父就变成二姑父了。”走廊里，不二男边走边说。

这是放学后我们去文化部转了一圈看了看活动后的归途中。学校规模很小，班级数量也就那么多。除了热衷练习的管乐队之外，其他团都很低迷。美术部只有两三个人；漫画兼动画部女生们都在聊天。围棋将棋部、生物部、天文部甚至连人都没有。最后看见了不二男所属的神秘学研究部。

不二男的手指在半空中勾画着家谱图，说道：“琢磨君是大门家大女儿的孩子。鸟新老师是你母亲的妹夫，所以原本应该是你的二姨父，他是二女儿的丈夫嘛。但是你遭遇不测，过继给四女儿当养子，又准备继承大门家的姓氏。所以鸟新老师不仅是你新妈妈的姐夫，更摇身一变成了你的二姑父，真有意思嘿。”

“有意思吗？也是，想起来真是少见。”

“你自我介绍时说姓如月，怎么没有改成大门呢？”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了。我奶奶是希望我快点把姓改过来，但还在等其他手续。其实我现在还没有正式申请走领养流程。”

“为什么啊？”

“感伤。”

“Sentimentality？”

“可能我不想舍弃父母姓氏吧。至少现在，不想那么快。”不二男不置可否地长哼一声。

神秘学研究部，位于设有音乐教室、美术教室的综合楼一角，与一楼理科实验室相邻，好像原先就是实验准备室。

打开门，灰尘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一个背光的细长房间。

现在是作为杂物间了吗，烧瓶和烧杯等实验器皿积了一层尘埃，鸟类和巨蜥的标本安静地呆在玻璃柜里，露出肌肉和内脏的人体模型掉了右胳膊，还有一些像是来自美术室的废品，脑袋开瓢的维纳斯、裂痕斑驳的布鲁克斯石膏像，杂乱地堆在地板上。

唯一正常的，但被一切异形所包围着的，是一位读书少女。她占住了房间中央由四张课桌拼凑出来的区域其中一角。听见我们到来，少女扬起脸，大而娇媚的眼睛望着我们。

圆脸、厚唇。染着淡茶色的短发将她粗糙的面容修饰得柔和了一些。

不二男介绍道：

“小舞，我给你带来一位新人候补。这位，今天刚转学来的如月琢磨。”

接着他向我介绍：

“琢磨君，这位是村山舞。”少女响起高亢的笑声。

“琢磨君当然认识，都是同班同学～你的自我介绍我听了，我也做过介绍了，就在大班会上～”

不二男笑嘻嘻地说：

“总之，再介绍一遍也比较好。琢磨君不只见过小舞你一个，更何况他现在人和名字还对不上号呢。”

他说得没错。这个女孩是坐在教室角落吧，我对她也仅仅有这点印象。

不二男一屁股坐在老木椅上，问起小舞：“部长呢？今天没看见她，是回家了吗？”而舞在用呆呆的眼神看着我。

“琢磨君要是能加入我们那多好呀～今年我们就只有三名成员：我、京香还有不二男，人太少太冷清了。我一直很想男生加人，而且是——琢磨君这样的——帅帅的男生。你看那不二男，他那么娘，不符合要求呀～”

“我可能是不符合要求，但是你也不符合，你是脑子不符合。”

“彼此彼此，呵呵嗯～”

确实，舞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和懒洋洋的气质，总给人一种头脑少根弦的印象。

她指着公告栏上贴着的成员名册说：

“琢磨君，入部吧。就在这里写上你的名字就行，入部就这么简单～”

我向舞粗短手指指向的方向……不过我的视线黏在了名册旁贴着的一张——不知是照片还是画的——纸上。

这是什么？

定睛一看，好像是从画册里裁下来的，涂满褐色和黄色的画。画上那黄黄的东西，看起来应该像一座塔，但不是通常高塔的形状。虽然也是一层叠一层的圆柱，但这个塔每向上一层，圆柱就越粗。通俗易懂地说吧，就像那种好几层的婚礼蛋糕倒过来的样子。注意到我的视线，不二男也走近公告栏。

看了一会儿，他将我盯着的画以图钉为支点旋转半圈上下颠倒，之后拔掉图钉，重新将画面固定好。这时，一个熟悉的塔形显现出来。

“——巴别塔呀。”

不经意的一声，传进不二男的耳朵里。

“是巴别塔。这个画家叫蒙素·德斯德里奥（Monsù Desiderio）哦。”

我又看了看图画。阴暗的背景里，巴别塔的身姿如深海里的发光鱼一般浮现在朦胧中，让人想起建筑物的幽灵。

我看着画，不二男却凑近我耳边，说悄悄话似的偷偷吹进一段谜一样的言语。

“你没见过这样的塔吧。”

“……没。”

“我是说，你见过我旋转之前的那种形状的塔吗，在现实中……在这个世界上见过吗？”

“底朝天的巴别塔？没，没见过。”

不二男沉默着，盯着我。

真是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问你现实中有没有见过巴别塔？有人回答“见过”才见鬼了呢，不可能有的。这只能说是幻想中的产物，传说中的建筑。更何况倒过来的巴别塔，想见都没地儿找去。

“不二男君，为什么问这个？”

“所以，你现在还没见过。但是不久后，你一定会和这座塔相遇的。倒过来的巴别塔哦。”

我满脸狐疑地望着他。不二男没有多做解释。我一头雾水，换了个话题。

“神秘学研究部，有什么活动吗？”

“读书～”

舞简短地回答道。

随后她递出自己正在读的书说：

“团队活动一般来说只有读书。是不是挺像读书同好会啊～对了对了，还会手工选题制作一本书，在文化节期间展示。那些事情也是够麻烦的呢～”

舞递过来的书叫《恶魔百科》。翻开看看尽是各路恶魔的数据资料。

我把书还给她。

“这样的书读完之后准备干啥？针对内容进行讨论？”

“只是读。”

不二男接话道。

“只要单纯读下去就行。我们不做麻烦事，确实就是个读书会。”

“那会做那个钱仙、通灵盘、心灵感应实验、正统恶魔召唤魔法什么的吗？”

“那就等着废部哦。”

“呃，你们平时都读哪些书？”

“神秘学研究，当然读和神秘相关的书喽，小说就读恐怖的推理的。再加上时下当红作家，去年是洛夫克拉夫特，今年就是阿莱斯特·克劳利。”

“洛夫克拉夫特？”不二男轻轻一笑。

“洛夫克拉夫特（H.P.Lovecraft）是美国的怪奇小说作家。因为写出一些黏糊糊的克苏鲁怪物，最后自己也陷入疯狂，没办法解释。但我就奇怪了，怎么好莱坞的怪兽都是黏糊糊的，外星人也是。”

“那阿莱斯特·克劳利（Aleister Crowley）呢？”

“他是二十世纪英国最有名的魔法师，自称‘666之兽’，穷尽一生研究毒品、性与魔法的融合，还将瑜伽引入西洋魔法。总之也是怪人那一挂的，他还自称是新时代的预言家，真是可笑。”

“666之兽……真的存在二十世纪的魔法师吗。现实中存在会用魔法的人吗？真的令人难以置信。”

“这个嘛。”

不二男奇妙地没有把话说死，而是避开了我的视线，眼神游移着陷入了沉思。像是想了一会儿其他事似的，他又将视线收回来。

“不过，没准他是自称魔法师，在他的角度。”

“在他的角度？”

简直是在说换作其他人就不同了——且这个人是个会使魔法的真家伙——那样无所谓的语气回答道。

沉默了，冷场了，我又换话题了。

“除了读书和文化节，就没有其他活动了吗？”不二男抱着胳膊想了想。

“这个暑假我们去野营了，寻找巨大鱼类的野营。”

“巨大鱼类？”

“附近不是有个湖吗？那段时间有人目击到巨大鱼类出没，于是就有传言说湖里是不是还生存着古代的鱼类呀。”

“像钏路湖水怪一样的那种？”

“湖面没那么大，也不是恐龙，只是条大鱼。不过在原始森林深处孤零零的一个深水湖，怎么看都有点神秘危险的味道，要说有什么藏在里面也不奇怪。”

“未确认生命体，UMA。对了，野槌蛇这里有没有？”

“这里没见过。不过野槌蛇就是吞了小动物之后肚子膨胀的蛇，本质上还是蛇。所以还是不如出现点大家伙过瘾，比如亚马逊的巨蟒啦，或者Dragon什么的。”

“Dragon？龙？”

“或者是八岐大蛇那样的。”

“不过从日本的地理环境上看，应该不会产生巨大生物。如果有目击事件，那也是哪家养的宠物逃出来被当地人看到，错以为是未确认生命体。最近饲养西方大蛇的人意外地挺多。”

“那也是城市里养蛇的人比较多吧。这边嘛……”

不一会儿，有关“这边”的话题不断发散，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边”勉强指代这座村镇，只在这附近确实有些近代建筑，但里面没一个是车站；“这边”的建筑后就是田亩，田亩沿着缓缓的斜坡歪歪斜斜地分布，呈现出梯田形状；本地人多以务农为生，但肯定缺少富农；在“这边”走一走，多见未经铺装的道路。入夜，茕茕子立的街灯旁聚集着大团蛾群。确实，此地也只有自然生物丰富了……

不二男的话题广泛，舞的傻样子也很有趣。但只有一次，气氛变得奇怪了。

不二男说道：

“琢磨君，来到这里，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轮到他问我了。

我用轻慢的语调这样说道：

“应该是老人很少吧。我原以为乡下嘛，应该有一大群老人住在这里。可这儿几乎看不到老人。要说看不见年轻人可以理解，毕竟高中一毕业就会离开村镇对吧，但看不见老人就挺意外的。”说完我就感觉，是不是讲了个无聊的见解。

可反应很意外。不二男沉默了，他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一脸认真地思考起来。

“怎么了？”

不二男慌张地看向我。

“……没什么，确实如此呢。这个村镇老年人真的很少。琢磨君观察得真敏锐啊哈哈哈。”

佯装欢笑，心里一套嘴上一套。我想他把真正想说的话暂且咽了回去，嘴上打着无关痛痒的哈哈。但是现在追问没有由头，也猜不出我的话让他想到了什么。

聊天话题又变了，变到了学生和班主任身上。从今天起才开始听课的我几乎没有发言权，从头到尾只能做个听众，收集点情报。穷乡僻壤里一个平凡的村镇，学校说小也算普通规模。无论是不二男还是舞，虽说有点奇怪，但和市里的初中生相比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语言障碍——方言口音也几乎没有，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意外地很容易结交朋友、适应学校、融入当地吧。

我们之后又像模像样地针对超自然研究、针对特异功能是否真的存在进行了认真议论。抽象的形而上的论战让大家十分快活，但我其实对神秘学并不感兴趣，所以入部名额待定，留给我一个晚上考虑。

不二男他们要打扫完研究部后才回家，于是我留下他们离开了房间。

聊八卦聊得尽兴，整个人都感觉格外舒畅。今天早上的异常事件，什么阿甘的光头，这时候早被抛到九霄云外。我步履轻盈地穿过走廊，可以看见教学楼大厅的玻璃门了。

可在那里他们得逞了。我大意了。

踩在走廊里的轻快步伐，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走出大厅，我来到鞋柜前。

若无其事地打开铁盖子。——嗯？

突然间呼吸停止了。血液也像停止流动般压得我喘不过气。是蚯蚓。

几十上百条又肥又圆闪着粉色油光的蚯蚓，相互交缠、挣扎、蠕动。鞋子已经看不见了，完全被埋在蚯蚓山里。腥臭味勾引着上涌的呕意。蚯蚓们层层叠叠不留缝隙，任何一条都看不见全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密集的事物堆积眼前，表达可能有错，但是我头脑里只冒出一个短语“数量上的暴力”。不，比起“暴力”，“魔力”更为贴切——应该叫“数量上的魔力”。这么多蚯蚓同时耸动，是因为连它们也感受到了超自然的东西。诚然一定有人为了恶心我往我鞋柜里放东西，但那种就快从铁鞋柜里漫出来的感觉，绝不是人类能够操纵的。

我靠、我靠、这是什么哦、蚯蚓吗、是蚯蚓对吧……但是比起蚯蚓，不更像绞肉吗。那种，超市里卖的绞肉。伴着疼痛，红色出来，不是很像绞肉吗。会动的绞肉。匍匐翻腾，从鞋柜里扑上来，哧溜一块掉到脚边。蚯蚓、肉末、汉堡肉饼？落在脚边的一根细长滑溜的红色东西，搅成一团，继续蜗动……说起汉堡肉饼，会不会就是这玩意儿做的？蚯蚓·肉末·饼。不会吧？

日本亲属称谓不做父系母系区分，为了贴合中国亲属称谓习惯酌情修改。​​​​​

古罗马的执政官，其石膏像经常用于素描。​​​​​

蒙素·德斯德里奥（1593-1620），法国画家。​​​​​

洛夫克拉夫特所创造的克苏鲁神话中的存在，是旧日支配者之一，虽然不是地位最高的，却是最知名的，也是克苏鲁神话的形象代表。全称为“伟大之克苏鲁（Great Cthulhu）”，沉睡之神，拉莱耶之主，德雷斯构建的元素论中象征“水”的存在之一，形象为类似章鱼头、人身，背上有蝙蝠翅膀的巨大人形生物。​​​​​

全称是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

日本神话中的著名怪物，是一种能带来灾难的凶猛巨蛇，有着八头八尾的可怕外貌，其身体内蕴藏一把传说中的宝剑。​​​​​

第一卷 第四章 Glenn

餐桌上，祖母也在。感觉新鲜。

晚餐我只和父母一起吃过。

而祖母（过去的外婆）仅存于想象中。虽然我知道她叫松，但没有一点真实感。

不过如今，空想中的存在开始变得真实。鲜活地，在眼前，动着筷子。

她一头雪染的白发高高盘起，低垂的眼睛里总是漂出忧郁。仅将一点美味含在口中，细细咀嚼。她的侧脸轮廓还残留着旧日美貌，有一种出入英国上流社会的老妇人般的气质。

铺着纯白桌布的宽大餐桌上摆满了盘子。晚餐以野菜素食为主，大概由于母亲和女儿相依为命，习惯少食吧。想吃肉——蚯蚓肉饼就算了——虽然心里不由得这么想，可任性胡说不利于融入新的家庭。来到这儿还不到两周。上学期是在中野的中学读的，暑假过半我就搬到了这边的家庭，所以现在还带着点客人的生分。放下筷子，轻轻看看周围，是微暗却又气派的餐厅。无论是乡下，还是这个生活的时代，在这里都好像被遗忘了。

说起印象，这里是明治风格洋馆中的一室。虽然在现代日本，住洋人房吃日本粮可能还算不上稀奇光景。但围绕在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风格的花纹壁纸和装饰美术风格的西洋餐具橱柜之中，拿双筷子划来划去总觉得滑稽。这还不仅仅是可笑的问题，这个畸变如果变大则会冲向疯狂，只不过现在流露出一点异样的端倪被我抓住了。

我常听说乡下富农一因为有大片自己的田地——有时会造一些不得了的房子，那大门家就是其中翘楚。

山中一个小村庄，还在村庄深处赫然出现一座类似目黑区旧迎宾馆一样的建筑，肯定令人大吃一惊。不止夸张，建筑造型还十分异样。在一片日式、日洋结合的住家中，突然冒出一幢纯西洋建筑。镇里房子瓦屋顶和镀锌铁皮屋顶比较常见，草屋顶比较少。但像大门家宅邸那样又是pediment（山墙纹饰），又是dormerwindow（老虎窗）的屋顶，看遍全村也找不到第二个。

养母和祖母就住在这栋宽敞的老洋楼里，仅此两人悄悄度日。餐桌上，祖母大门松坐在我的右侧，养母大门玲坐在我对面。玲停下筷子，大嘴一咧笑道：

“琢磨，学校怎么样？新学期第一天，怎么都觉得挺累吧。读乡下学校，挺难的吧？”

“还好，虽然学校不大，但是里面设施感觉和东京的中学一样。而且我还交到了两个朋友。”

我谨慎地作答。别说是称呼母亲了，就连亲昵一点的口吻都还没适应呢。

玲有点粗俗地呵呵笑起来。

“都交上朋友啦。琢磨你长得眉清目秀，随便往哪儿一站都是众人焦点。那帮小姑娘是不会放过你的哟。”

她打量我的眼神令人不快，我避开她的视线说道：“众人焦点……吗。这倒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该不该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数落清楚。刀、蛇、蚯蚓——无论哪件事拎出来都只是异常。如果传到一本正经的监护人耳中，向学校索赔还是轻的，如果事情闹大了，连警察都能叫来吧。可如果我姑且回答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却没理由这么做。瞒下心中烦恼反而显得我不相信这个新妈妈了，可能她也找不到其他适合饭桌上的话题了。

于是，我笼统地说道：

“这边的小孩比较排外，好像不太容易对他人打开心扉。我觉得适应学校可能要多花一点时间。再说到新交的朋友，他们是怎样的人，其实还不是特别了解。”

这时，玲也抱怨起来。

“看来在学校里发生了些事呢。”

“具体来说，就是这些。”

“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歪着大嘴笑着。可能她是个美人，但没有气质。明明好像没化妆，却有一副浓妆艳抹般的面容。

玲挑了一下右眉道：

“琢磨啊，有什么不舒服的事你就说出来。很正常，这里不是中野那样的大城市。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对外来人向来冷淡。先不说他们自己有很多问题，就算反过来，你没有注意到的一些事，也会把他们点着。所以遭人冷眼就可以找妈妈商量。我可能还会给你一些建议。”

“妈妈”这个词，被粗糙地扯了出来。“妈妈——”

不管了先喊一个出来，至少要把重点疑问解决掉。“我今天被人叫做魔入。魔入是什么啊？”

话音刚落，空气就凝结了。养母和祖母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玲撑住笑容问道：

“你听谁说的？”

“一个叫木村的，本质不太好的学生。”

“木村？……啊啊，那个有名的不良学生嘛。”

“你认识他吗？”

“小地方嘛。小学六年级时好像就打了他的班主任，一时间镇里传得挺厉害。那种小孩说你两句不要理他就好。”

“但是我放不下。更准确点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魔入到底指什么？为什么我会被别人这么称呼？”

“现在不想说，越说越多。”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由我来回答吧。”

是松在说话。没有口音，是标准的日语。玲看着白发老太太一脸讶异。

“但是母亲——”

“我说过了，我来回答。”

松将身子转向我，用念教科书般平平的音调说道：

“琢磨，这一带自古以来将患有重病的人、有精神问题的人统称为魔入。可能他们认为是邪魔也就是魔物引起了这些人类无能为力的部分的损伤。当身体和头脑出现问题时，都是魔物在捣鬼。”

如此平静地讲述，让原本离奇的内容都感觉到平常。松已经年过七十，但口气中完全没有衰老糊涂的迹象。比起玲，她的头脑反而更加清晰。

松没有停顿，继续讲下去。

“从前，这里来过一个很灵验的导师，说可以驱除附在乡民身上的魔物。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邻近村庄，以至于更远的患者都跑来看病。于是这个村不知什么时候起又被称为剥魔之镇而小有名气。”

我忍不住问道：“剥魔？”

“就是通过祛邪仪式，将附身魔物剥离出来，驱除掉。”我稍稍想了想之后问道：

“从医学上考虑，都是重症患者聚集在这里，那么驱魔仪式有效吗？”

“具体什么效果我也不知道。”祖母暖昧地回答道。

“不过那些家有重病患的人们走投无路，一筹莫展之际只能像文字里写到的祈求神明保佑，最后的事实就是这些家族在此地扎了根。因为如此，在当地每一代都要有祈祷师和巫女。所以这个职业很久以前就由我们大门家族担任。”

“代代……担任。这么说现在也？”

我将倒吸的一口冷气徐徐咽下。如果松不说话，我甚至以为她在和我开玩笑。

但松严肃地点点头，说道：“玲就是如今的巫女。”

震惊了！我望向面前的女人——我的养母。玲红艳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我就是做剥魔仪式的。怎么了，很意外？瞧你一脸见鬼的表情，也确实，我长得不像巫女嘛。”

我想象不了如此粗鄙的、世俗的女人竟然担任着巫女一职。不对，电视里的巫女之类的通灵者，大多形象都偏向色情风，如此想来她扮演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我谨慎地发问：

“那些邪魔，被驱散的是什么呢？”

“傻瓜，怎么可能驱散。现代医学都治不好，我就能治好了？肯定也没办法啊。我能做的就是把既定的仪式过一遍，仅此而已。”

“那妈妈做的事，岂不跟诈骗很相似了？”

她浮出奇怪的笑容。

“果然还是初中生。人呐，是需要稳住心绪的。仅仅治疗，不见效果，人们就会觉得不行了，最后还是要试一试剥魔仪式，尽管可能还是没有，但终究心安。”

不能那么轻易地被她说服，于是我说道：

“如果要安抚情绪那应该什么都不做。因为明明看得见结局，再给人无谓的希望太残忍了，这个传统应该割舍。”

玲睁开眼。

“人可不是什么都能随便割舍的。”突然，她的语气强硬起来。

“就算前方只有最坏的结果，‘聊以自慰’也是有价值的。人的精气神是可以拯救心灵的。所以说，你毕竟是个从城里来的孩子。传统之所以成为传统就在于它不可撼动。安抚情绪就该什么都不做？那你很棒哦，你跟乡下那些死脑筋的老头很像哦，头脑不会灵活变通。哦对了，一根筋不就是无法改变嘛，最后不就是因为打不破而成为传统了嘛。这些传统绝不会因为你一个新来的小鬼两句无知牢骚而有一丝改变。”

“但是这样的话——”

我控制住激烈的语气，忽地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镇里，因为集聚了很多重病不治的患者，可以说这是个等死之人群集的地方。往好了说，整个村镇是一所医院；往坏了说，整个村子就是最后的火葬场？墓园？……”

“够了。”松在一旁点道。

“这么难听的话以后不准说了，这是你即将生活的地方。侮辱自己脚下的土地，你想干什么？玲——”

她看向自己的女儿。

“让他看看剥魔仪式吧，让琢磨真切地感受一遍。正好明天就有一场。”

“话虽这么说，但是母亲——”

玲的口吻一瞬间软了下去。刚才的气势，与其说是对我的感情，倒不如说让我感到了她平日里怀抱的怨念突然间渗透出来。

“……母亲，突然让他看那个，会不会太刺激他了？毕竟还是个孩子。”

“就算是孩子，也是镇里的孩子。其他家小孩都看过，他怎么不行？让他去体验一下。”

“我知道了。”

玲并不十分情愿地点点头。不过嘴上这么说，可能心里还想让我看到她巫女的装束呢。

说到现在，我大体已经了解了魔入的意思，但还有一些放不下心。

不管哪个，先问再说。

“那他们为什么要叫我魔入呢？刚才所说，我们大门家没有被魔物附身过，反而是专门驱打妖魔的角色。我又是巫女的儿子，把魔入的名字放在我头上不是很奇怪吗？”

“都怪父亲。就因为那个男的做了那样的事——”

“你闭嘴！”

松激动地打断她。一瞬间我仿佛被训了一样，身子一缩。祖母的声音字字发力，对玲说道：

“对你去世的父亲口出恶言是要作甚？有了那件事，你就不安心传承大门家的血脉了吗！”

“不用说得那么大声的，母亲。都是我的错惹您生气，身体会吃不消的。您看您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可千万不能让血压高上去。”

“玲，还不是因为你——”

我插不上话帮不上忙。松一时间又继续发着牢骚，玲也耐得住在一旁听着。看样子，有关这位“去世的父亲大人”的争论，恐怕在家里经常发生。当然，这位“去世的父亲大人”大门大造，也就是我的外公，现在的祖父。我和祖父完全没见过面，他在我搬来之前就去世了。我不知道如果他在世，对领养是什么态度。但一家之主已是故人，想必这时她们才会想起找我来当嫡子吧。

从刚才玲说漏嘴的内容判断，这个大造是我被人称作魔入的原因。本来我应该——像个剥魔师的孩子一样——成为驱邪净化这一边的人。可事情发生了，立场反转了，我被调了个个儿。大造呀大造，你究竟做了什么？

“对了，琢磨。”

突然地，松将话头指向了我。刚才一段埋怨女儿的牢骚好像已经发完了。不知何时，玲又变回了一副满不在乎的面容。

祖母和我又稍微闲谈了一会儿。她问了我好几次有关这两周的生活，以及以前在中野的生活。每当这时，我总觉得是在参加面试，认真思考，反复揣摩，沉着以对。我觉得今天也同往常一样，回答得圆融周到。

松点点头，看了一眼满脸不高兴的玲，开口道：

“换个话题，想和大家说说。后天是我的生日，我就要八十岁了。”

“祝您生日快乐。”

祝福语条件反射似地飞了出去。

玲满脸困惑，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是傻了吗？”就是祝贺一下祖母的生日而已，有那么奇怪吗？

我看向皱着眉头的养母。玲说话了。

“琢磨，你呀……”

她想说点什么，却被松止住了。

“好了，玲。值得祝贺……也是。想想确实是个值得祝贺的日子。不，本来就是个值得祝贺的日子。琢磨，后天是我生日这件事，请你牢牢记在心里哦。”

“好的。”我立刻回答道。

但是实际上我想都没想，条件反射帮我作答了。

松的眼睛，第一次直面我，盯住我的双眼。布满皱纹的小小眼睛里，那说也说不出的忧愁一扫而光。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我在哪里，这里将要发生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想不通的事悬在心上，就算筋疲力尽，昏昏欲睡，可一闭上眼，蛇、蚯蚓、养母、祖母和阿甘的样子就在我脑海里盘旋。迷迷糊糊之际，东方渐白。

我强打起精神，顶着一张困倦的脸上学去了。

新学期第二天，今天起课业开始正式起来。上课过程令人安心，可以不用担心环境随意休息。课程进度水平与之前的学校相差无几。漫不经心地听着老师的声音学习，可以让我忘记这是新的环境、新的学校和新的同学。

上午时光安稳度过。

平和的气氛持续到午休时分。直到……身后有人喊我之时。“喂琢磨，有话跟你说。”

回头一看，一个光头少年嘿嘿笑着站在眼前。

我站起来，跟木村修——俗称阿甘的男人对峙。我俩身形基本相同，但对方比我强壮得多。他斜斜向下的视线也相当有迫力，可我不能输。

“阿甘，我希望你能停止对我的恶作剧。”

“阿甘是你小子能喊的？”

“那我换个说法，别搞我。”

“搞？恶作剧？我做什么了？”

“扔刀子啊。”

“那不是扔，就是手滑了。”

“那课桌里的蛇、鞋柜里的蚯蚓怎么说？”

“什么鬼，还真是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你有证据吗？”阿甘朝地板上啐了口唾沫。

“开什么玩笑！我没干。你小子是魔入，自然身上会冒出点怪事，就像尸体上会冒出活蛆一样。碰到蛇和蚯蚓也是这个原因，都是你的错。你如月琢磨被诅咒了，别想怪罪别人。”

“不可能，我身上什么魔物也没有。”

“呵！大门大造的孙子，不是魔入又是什么？”

“大门大造？我祖父怎么了？”

“少装蒜，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我来到多媒体教室，这间教室应该容纳过更多的学生上课学习吧。“进来吧。”

阿甘说着，哗地一声拉开门。我打量着教室里异样的光景。

课桌完全没了正形，在教室里拼出一个圆形。

窗边的五张课桌上，各自架着一把椅子，面相不善的初三学生靠在椅子上。课桌上一共坐着五名学生，做出一种俯视我的姿态。如此超现实主义的情景让我定住了。为什么桌椅要摆成一圈？为什么特地在桌子上架个椅子坐着？有这个必要吗？

阿甘冲着茫然无措的我，咆哮起来。“我说过给我进来！”

阿甘一把揪住我的胸口，推推搡搡将我拖到圆形中心。我感觉进入了一个……魔法阵。而且像要在我头上施一些邪恶的魔法。

阿甘走出课桌圈，保镖似的站到初三学生身侧。

一排少年，五张臭脸。其中属正中男生长相最为凶暴。黄毛像针一样立着，面部狭长颧骨突出让人联想到螳螂，眼角上吊的一对招子，透出一股将猎物撕碎吃光的狠劲儿。

我面向那个黄毛。“你就是Glenn吗？”他咧嘴一笑。

“是啊。那，你就是如月琢磨吧。不过‘Glenn吗’，你这家伙还真不会说话，对前辈都直呼其名吗？我的名字，王渕一也。你可以叫我王渕学长。叫Glenn学长也行。”

“找我什么事？”

“初一小屁孩架子倒不小。”

“我手头还有事，有话快说。”

“你小子跟我想的一样，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明明自己是个魔入。”

“你们不也是小屁孩吗？还有我不是魔入。”Glenn没有接我的话茬，左右看了看。

“你们几个，要开始审判了啊，对如月琢磨的审判。不是女巫审判，是魔物审判。”

魔物审判？开什么玩笑。总之只是小孩子的玩笑吧。但这种压迫感是什么？面对他们我能明显地感受到压力，不禁让我觉得自己正站在由课桌围成的法庭上，面对着真正威严的法官。

Glenn用狂暴但带着点严肃的口吻说道：“如月琢磨。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那么我来告诉你：因为看你不爽。”

“我操。”

情不自禁口吐脏话。看我不爽？呵，存心找碴是吧。果然不良到哪儿都一样，无论城市还是农村。

“那请你告诉我，我是哪里让你不爽了？”

“所有。”

“……我无话可说。”

“我对你的一切都不爽。尤其是你的名字，你自己念念。”

“如月琢磨。”

“就是这个。”

“就是哪个？我的名字怎么你了？”

“就是这个——如月。不觉得别扭吗？你为什么要姓如月？你真正应该叫大门琢磨。你成了人家养子就应该改姓大门，为什么要藏头藏脑？”

我犯得着跟你们这帮人讲述我不舍如月的理由吗？Glenn也好阿甘也好，你们能理解父子之间真正微妙的情感吗，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否认识“理解”二字是个啥。“我没有隐瞒。”

“那你改姓大门啊，理所当然啊。”

“但是——”

“啊～我懂了我懂了！”

他挥舞着双手，打断了我的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当然要隐瞒，因为你身上流着魔入的血啊，可不能污染大门家的血脉哦，要脸不要脸！”

“什么要不要脸，我问过了，我家一直做剥魔仪式。”

“剥魔！不是一个东西好吗。做剥魔仪式的人能让魔物上身？连自己身上的魔物都驱不走，怎么给别人驱邪？还有最基本的，普通人做不了剥魔。那活儿没有点怪物气力，是绝对不行的。”讲是讲得通，可——

“我就是个普通人啊。”

“屁咧，大门大造家孙子怎么可能普通。那家伙是被货真价实的魔物上身了的。”

“是……这样吗？”

第一次涌上来兴趣。有关祖父的话题，在这两星期里我和养母或祖母都不曾提及。我竭尽全力将话头集中在自己身上，对故人之事则能避就避。

我提起精神问道：

“那我祖父是被什么魔物附身了？”Glenn扬起两边的嘴角道：

“恶魔。”

眼神依旧锐利，猎物上钩的笑容浮现在嘴边。这时的Glenn反倒像个恶魔。

我有点慌，问道：

“……恶魔。不是狐仙或者狸猫？”

“你是看不起谁？恶魔啊恶魔，devil、demon，这是恶魔。你是恶魔附身者的孙子，绝对也被诅咒了。这事传得你亲爹，还有全村人都知道。你就是个魔入，就因为你来了，这个镇也发生了坏事。”

“你骗人。”

“骗人？大家可都说发生过恶魔作祟。因为大门琢磨被附身的缘故。”

“不是的。”

“不是什么不是，你就是被恶魔附身了。”他对左右使了个眼色。

“投吧，有罪！由于如月琢磨被恶魔附身，有罪。你们就这么投！”

“有罪！”阿甘大声地附和道。

桌上的四人依次叫嚣着“有罪！”。抵抗已经无济于事了。这场审判从一开始就定好了结论。这时我能理解中世纪那些被带去接受女巫审判的女子的心情了。

我盯着Glenn。

“你们想把我怎样？”他的目光迷失在半空。“怎么样呢……”

他望向阿甘。

“总之，先送他去住院吧。”之后，用戏谑的口吻说道：“阿甘，让他爽一下咯。”阿甘手中寒光一闪。是小刀。光头少年开心地越过课桌。这个壮实的大块头步伐却异常轻盈。那家伙再逼近两步，就要刺到我了——

正在这时。

“你们在干什么呢？”尖锐的高音飞了过来。

回头看去，敞开的门边露出了鸟新老师细瘦的轮廓。阿甘手上的小刀，魔术般地消失了。

紧张的丝线断了，我才意识到呼吸都停止了。

鸟新老师平静地看了看教室，用冷淡的口吻说道：“第五节课开始了，请回到各自的班级。”

眼前明显是异常状况，这个老师却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心里门儿清，却处处装傻。

威廉·莫里斯（1834年3月24日-1896年10月3日），出生于英国沃尔瑟姆斯托，19世纪英国设计师、诗人、早期社会主义活动家、自学成才的工匠。​​​​​

第一卷 第五章 人面疮

神秘学那边，不好意思还是算了。说什么也不干。

仅仅这两天我就受尽了别人的手段。无论是用奇怪生物恶心人的恶作剧，还是魔入、剥魔、女巫审判、魔物审判——够了，不玩儿了。虽说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算不上神秘，可怪事一口气地接踵而至绝对不正常。接连不断的怪事催生出一种自带恶意的神秘，如果存在恶魔或是恶灵作祟，现在的我真的会去相信。所以还是不进神秘学研究部了吧。现实生活已经足够魔幻，何苦再去研究神秘学呢。无所事事的新闻部、训练不是那么密集的运动部，或者放学直接回家，哪个不比神秘学研究更适合如今的我。一面打扫教室，我一面思考。由于中午Glenn把我叫去，导致整个下午的课都无法集中精神。今天不是不二男值日，下课后他直接去了研究部。由于之前收到入部邀请，所以我决定先去告知他们我不入部的决定，之后就回家。

想清楚之后，我打开神秘学研究部的房门。房间里有三个学生。

其中两个自然是土岐不二男和村山舞……而另一个，也是学生吗？不，学生肯定是学生，但绝对是整个神秘学研究部里与众不同的存在。昏暗的房间里盛开着一大朵洁白的玫瑰——我知道这个比喻很差劲，但是一点都没有说谎。她真的如鲜花一样，美得甚至能闻出芳香。她有着大大的杏眼，高高的鼻梁，犹如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每一个指尖都闪耀着优雅的光芒。村山舞的样貌已是水平之上，可在她面前却像蒙尘一般，完全没了光彩。这个少女，怎么说，美貌出众。

不二男指着花儿一样的少女说道：

“我们都在等你哦琢磨君。这位是我们的部长根津京香。”被称为部长的少女，微微点头示意。

“我是根津，请多关照。如月琢磨君，你真的要入部吗？”

“对，我要入部。”

我立刻答应。

我去，刚才的坚定决意跑到哪里去了？明明在开门前还想着“不加入”，这时候——因为看了一眼根津京香——就真香了？丢人！现眼！不过她的出现一扫之前的阴霾，我可能对她一见倾心了——

那时的我，可能为了驱散之前的阴郁气氛，头脑里分泌出脑内吗啡。且想阻止一直走下坡路的运气，机缘巧合遇到了根津京香这根救命稻草。

京香拨弄着微微泛起波浪的秀发说道：

“又添一名新成员，好开心啊。而且琢磨君也十分优秀呢。”

“对吧～”

不二男附和道。舞在一旁嘀咕着一些意想不到的词语，好像是“同性恋”之类的。可是我并没有注意。

被京香夸奖优秀，头脑开始飘飘然，还能清晰地感到血液上涌，可能我的脸都红了。

我连忙收起害羞，问道：

“部长念初三了吗？”

“对呀，不过别叫我部长什么的，叫京香就好。”

“那么就叫你京香学姐吧。”

是因为我猴急猴急的样子吧，京香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在之后一小段闲谈中，我知道了她是木工——建筑业者的女儿。和固有印象不同，比起木材加工厂厂长的女儿，她的气质更像银行董事长家的千金。从不二男的话中得知，农村里的建筑从业者可以垄断行业，所以意外地富有。说到这里，她又笑了。

“不是土豪啦，镇上的木工还是穷的。我也绝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千金大小姐。我是木工女儿，所以别看这样，力气活还挺在行。什么板车、大八车，拉上重物就能跑呢。”

“板车？大八车？”

“嗯，你在城市里长大可能不知道呢。琢磨君，想象一下一个装满货物的大箱子，对，然后这个箱子上带了两个大轮子，当然，为了搬运嘛。箱子前面再装上把手，推着把手把货运走呢。”

大八车起源于江户时代，是一种全木制的货车。板车则是大正时代开发出的，带有部分金属的货车。

“我知道的，呃，在电视上见过。”

不过还是想象不出京香推着这种道具的样子。她的杏眼微微一眯。

“也是因为你用不到吧。当然我想你今后也用不上，毕竟是大门家的公子少爷呢。”

“我？公子少爷吗？”

“你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千金大小姐的名头我可担待不起呀。”

“但是……”

我其实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至少，应该是。不二男插嘴道：

“别装了哟，琢磨君。一说起大门家，谁不知道是镇里第一富豪？搞不好都有全县首富的传言。你们家的资产不都是以亿为单位计算的嘛。”

“好厉害～”舞小声地叫了起来。我歪着头问道：

“资产的事你从哪儿听到的？我怎么不知道。”不二男一点头。

“这不因为琢磨君你刚刚来，很多事情还没到说的时候嘛。你祖母不是快八十了嘛，该将这笔财富交给你这样的人来保管了。”

“可我还是个中学生，再说我妈妈还在。”

舞用刚睡醒般迷糊的语气说道：

“但是……如果哦，如果琢磨君的妈妈因事故或者疾病死了……啊不，是去世了的话，那么家产不就全归琢磨君所有了嘛……好棒呀～”

我一听那话，一刻没停，心里话脱口而出。

“差点没反应过来，其实根本就不厉害。就算我妈妈走了，还有姑父、姑姑、表弟表妹。怎么算也不可能我独占这笔财产。”不过舞扑闪着大眼睛，盯着我说：

“那些事情嘛，我也不清楚啦。那要是周围的人全死了的话……”

不可能的吧。我歪头正想着，不二男开口了：

“都死了？怎么可能？现实中连万分之一的概率都不会有。”他笑着否定了舞的想法。

“又不是横沟正史的侦探小说，琢磨君就是爱琢磨。就光看一眼他家的大宅子，有钱没钱一目了然，更何况还有私人美术馆什么的。”

美术馆还是头回听到。难道大门家还有自己建造的美术馆吗？我窥视着不二男的双眼说道：

“私人美术馆是什么？”

他的脸上瞬间露出一副“得了吧”的表情，像要看透我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充楞。

我发自内心地问道：“美术馆是？”

“我的天呐。”

他叫着，看来是打心底里没想到。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在学校里你和表妹姑父第一次见面也就算了。家族、财产、美术馆……怎么有关你家的事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呢。难道你没从你后妈那儿听到点啥？你们家究竟是咋回事哟。”

养母确实不算机敏，但祖母却不一样。即便如此我还是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是她们隐瞒了吧。但有一家私人美术馆没必要藏着掖着。就算不至于逢人便说，交谈中偶尔带出也未为不可。或许她们认为我不过是一个刚上初中的少年，光适应新环境都自顾不暇了。而且从我搬迁而来还不到两个星期，这时候一个一个介绍亲戚，又或者提出钱财的话题，肯定会引起烦闷吧。

不二男接着说：

“你家有个私人美术馆哦。建在镇外远得怕人的深山更深处，偏僻还难走，真是个了不得的地方。一眼看上去，比起美术馆更像一座矮墩墩的塔呢。就是那个Tower of Babel，巴别塔。其实更适合叫做……”

他的目光游移。

“……叫做Anti Babel吧。”

昨天看到的画像，像浮在记忆河面上的灯笼，火光在脑海中闪烁。公告栏上贴着绘有巴别塔的阴暗图画，是颠倒的。

颠倒的巴别塔，建筑的幽灵画。我向公告栏看去，图画不知何时被撕去了，现如今成员名册旁除了一张写满数字的日历外，空空如也。

我转将视线定在不二男身上，问道：

“那所美术馆做成了巴别塔一样的形状对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他回答得很暖味。

“要去看看吗？就现在。”

“为什么？”

“百闻不如一见嘛。”

我是想去。但无论形状如何，美术馆终究不过是美术馆，而我对美术却没有特别的爱好。乡下的私人美术馆，想来藏品也不甚出奇。就算隐居的爷爷把收藏的古董玩意儿给人看也无济于事。

“今天去不了哦。今晚我被叫去参加剥魔仪式。”

“好的吧。”

另一个声音和不二男的回答同时响起。“琢磨君。”

京香蛾眉微蹙，不知怎地生出一种性感的妩媚。

“你要去看剥魔仪式吗？可镇上不少人都会去，你也要去吗？”

在她明显流露出厌恶的目光里，我有点退缩地答道：“祖母让我去看看。”

“如果拒绝呢？”

“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去，所以你也……”

京香没说明理由，只是目不转晴地看着我。

就像被视线牵着思绪，我心里竟然想回答“好啊好啊，那我也不去”，不过最终吐出的话却不一样。

“我想看看母亲在做什么。”

“那种仪式，就不是人类该看的。而为什么大家还聚在一起，真想不通也没办法。”

不二男以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说道：

“这是不是一种群体规范呢？一成不变的村镇里有无法撼动的铁则，我还听说很久以前全体乡民都会集合。”

不二男的话从京香的耳畔溜走，她仍然目不斜视地望着我，说道：

“你想去看你母亲的样子啊。既然你无论如何都想去，那就算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想清楚地告诉你呢。虽然我喜欢你，但是大门玲——你的母亲却让我讨厌。剥魔仪式太脏了。再说你母亲每晚都要和各色的男人私通交媾，视贞洁为无物，你知道吗？”

“什么……”

我很难表述当时复杂的心情。首先自然是冲击，当着不二男和舞的面前她向我表白“喜欢我”，那一刻头脑一片空白。但结合之后的话，前面的喜欢可能不过只是个铺垫。冲击的同时，疑惑也随之产生：她和我刚认识不久，却突然出言贬损养母，意外地犯了交浅言深的忌讳，虽然这并不影响京香在我心里的分量。她稍稍抬起下巴道：

“大门玲的乱行，全镇上下人人皆知，只有你不知道。我绝不是夸张，这是事实呢。背地里大家言之凿凿：‘都是离了婚回家住的女人了，还在外面勾三搭四把男人往家里带！’我知道这么说对琢磨君很冒犯，但是我，讨厌就是讨厌，要记得哦。”

“……好的。”

除了说好我说不出其他话。关于养母，我手上没有反驳京香的材料，而且我自己对大门玲也没抱有那么深的好感。

虽然不能偏听偏信，以貌取人，可养母带男人回家，好像确实有过。

我又邀请不二男和舞与我同行，但他俩晚上均有安排，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去参加剥魔仪式。

我顶着毒辣的夕阳回到家，缓了一口气。

大门玲好像已经出发了，家里见不到她的身影。那祖母呢？原来因为腰痛而暂时禁足。以防万一，我又向松确认了一次剥度仪式的地点。

夜幕降临后我离开家，跨上自行车朝镇外的火葬场方向骑去。整个镇以学校为中心，房屋沿路排开，而从这条干道拐下沿河小道靠山坡一侧行驶一段，在树林那边能看见一根赫然出现的巨大烟囱，再穿过狭窄而稀疏的林子，不一会儿火葬场的全貌就映入眼帘，我知道这附近——这就是剥魔仪式的舞台——有一座木制小屋。在那做工粗糙的小屋周围，围聚着几十个乡民。壮年较多，孩童也不少，还能看见小学生模样的人影混在其中。老人很少，而几乎没有青年。

我靠着树林将自行车停下，锁车时，我注意到一个身影穿过人群，向我走来。是一个个子高高，形如火柴棒似的少女。

她扶着眼镜说道：

“琢磨君，你也来了啊。”是鸟新康子。

“班长啊。看样子剥魔仪式还没开始哈。”

“快了。走吧，去小屋。”

在人群中，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块头男人向康子打招呼。“哟～康子，年级委员长也来看剥魔仪式，真难得。”

“是希明姑父啊。因为最近没那么多事，所以就想着偶尔来看看。”

男人用鹰一样的眼神把我打量了一遍，之后目光回到康子身上，说道：

“看来最近你交好运了嘛。仪表堂堂的这位是你男朋友吧。”

“说什么啊。这位是如月琢磨君，我表哥。算起来是你的外甥了。”

“如月琢磨？”男人大声叫了起来。

人群中几道视线刺了过来，绝不是友善的眼神。男人挠挠长满胡茬的下巴。

“我说呢，之前听到的是卓尔还是达摩，原来叫琢磨。姑父和侄子第一次见面在这种地方，哈。不过也要说如月夫妻俩怪得很，一次都不回来看看，搞成现在这样子，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叫忧罗希明。”

听说大门大造的三女儿有里嫁给了忧罗家。所以这位希明先生就是有里的丈夫，也确实是我的三姑父。

“说起来琢磨。”他直呼我的姓名。

“为什么现在还叫如月琢磨呢，不该换成大门家的姓了吗？”

“过几天就换。”

每当我被各式各样的人问到这个同样的问题时，我都会疑惑：这次该不该说出理由呢？

而忧罗似乎并不想深究下去，立刻转换了话题。

“我家有个傻小子叫充。上初一，应该跟你一个班，忧罗充，认识吗？”

没印象。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真抱歉。我才来学校两天，全班同学还没认全。”

“什么……算了，不认识也不是没道理。充这个人性格比较沉闷，也不会主动和人搭话，你多和他说说话，拜托你了琢磨。”

一旁的康子主动请缨道：

“下次给你介绍。”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

从旁边的人群中，有人在看我。但当我抬眼追去时，那道视线又逃掉了。好像不只一个人，是在不同位置，一闪一闪投过来尖锐的视线。

我忍着不舒服的感觉说道：“希明姑父是……”

我翻找着从亲生父母那儿听到的信息：

“做巡查之类工作的吧。我身边有个警察亲戚还是挺意外的。”

“我不是警察啊。”

“既然说是巡查，不就是警察职务吗？”

“不是啊。”

“但是……”

“我是道上的。”

“道上的？”

巡查和黑社会差了一百八十度。不对，也有像黑道一样的巡查，就算差个一百度吧。

他不会在耍我吧，想到这我重新看了看他的脸。

刀削般的下巴正中凹下去分成两半，上面生了一层不经修理的胡茬。剃平头，眉毛像是用记号笔画出来的又粗又黑，双眼如猛禽般锐利。右脸上隐隐有一条竖着的刀疤。确实，无论警察还是黑道都适合这副模样。

“看来你还是放心不下啊。”希明说着面向康子。

“委员长，有劳你给解释解释。这位城里来的公子哥什么都不懂。那么之后辛苦你啦。”康子点点头。

“琢磨君，这个镇上说的‘巡查’可不是警察的人，而是普通市民。”

“普通人？为什么？”

“这地方以前是一片很封闭的土地。就算有重大事件发生，警察也不会来，所以镇里的人只能自助自救。于是自然形成了自卫团，而镇里统称的巡查，是自卫团的后裔。因为他们就像字面意义上所述，承担探寻和调查工作。”

“是老系统的遗留吗？不过镇上已经有警察了吧。”

“当然有，不过就算警察在这里布了局设了点，老传统的‘巡查’还是留下来了。正如无论医疗水平有多发达，依然少不了剥魔仪式。乡村嘛，就是这么无聊。”

虽然这话我不能简单地认同，但眼下还有更让我在意的事。是视线。我一边侧耳倾听康子的话，一边感知着周围的视线。直到刚才还是躲躲闪闪的尖锐视线，现在已经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像剃刀一样划过我的身体。为什么这些眼睛要揪着我不放？我感觉如坐针毡。

康子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继续说着：

“镇上要是发生事件，第一个不是打110，而是找巡查。镇上的巡查就是忧罗希明呢。”

“这么魔幻吗？”

“魔幻也好什么也好都是规矩。很多时候他们不找警察只找我们，毕竟我们知道得又多，又有手腕。”

我的视线滑过忧罗希明壮实的胸膛和强健的臂膀，臂力很强。大概他用气力保护起乡民和治安，不过要收取相应的保护费。镇上的巡查，大概就是这种角色吧。就像希明所说，确实是道上的。或许更像时代剧里的保镖角色吧，偏僻地方可能还保留着这种职业。只是世上的事不是光靠暴力就能解决的。

“康子，如果出现了……横死，那该怎么办呢？”她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头说：

“你说的是暴尸街头，死得明显不正常的情况吗？那这里的人也是首先去找巡查。”

“不可思议。”康子讽刺地答道：

“怎么了？镇上的巡查善于疏通打点，暴毙也能做成正常死亡的模样，之后又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处理，反正死者不能复生。”

“不是这个问题。”

“是啊，不过这里是乡下。”

她嘲讽的表情不是对我，而像是对着这个乡下。康子微微一笑。

“乡下人喜欢抹事情。事情变大就会极度恐慌，非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问题偷偷处理掉。虽说不假手他人、不给他人添麻烦是做人基本，但他们的想法不仅仅如此。说到底都是一帮胆小鬼，卑鄙的胆小鬼，怯懦的胆小鬼。”

她又小声地添了一句。“当然我也是。”接着。

“你恐怕，没错你恐怕也是呢，如月琢磨君。”

又一次被人点名——这是第几次了？——突然一瞬间，来了。全身被刀一般的视线刺穿，像被数不清的刀扎得创痕累累。回头看去，所有的人都在盯着我。所有的瞳仁……为什么如此惜恶地……都在睨着我。我已鲜血淋漓。这种混账事不应该有的。所有聚集在一起的人，向我投来憎恶的眼光……是噩梦，是幻觉……对没错是幻觉……

“喂，我去小屋了。必须要抢个好位置啊。”希明大声说道，调转脚步，向小屋方向走去。同时，恶的魔法解开了。

人们回过头各自散去，再没有人看向这里。果然是幻觉啊，但浑身的大汗是因为什么？那样栩栩如生的是幻象还是真实？眼镜少女一脸担心地偷看着我。

“琢磨君，你脸色不太好，没关系吗？”

“……没事，没关系。”

“是吗。咦？”

她向我身后侧方看去。“魔入来喽。”

跟着她的话，我一下子回过头。

林中走出一对中年男女。他们迈着谨慎的步伐，仿佛趟过一片雷区。男的驼背，低头盯着脚下，步履蹒跚地走着。后面跟着的女人，脚步则更没有依凭，还不知为何全身半裸，只穿一件白色睡裙。

康子在耳边小声道：

“这是田城努和他妻子佑子。他们是开杂货铺的。半年前他老婆被附身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康子露出厌烦的神色。

“全镇的人都知道。也就琢磨君你不知道了。”

“那他老婆被什么附身了？”

“你看啊。”

随着夫妻俩走近，人群无言地移动，让出一条道。田城努面容憔悴，他的脸像擦过我眼前一般走过去。接着好似一张猫脸的佑子也经过我的面前，可当我的目光扫到她的肩膀时，呼吸停了。一张脸。

黯淡的月光照在女人惨白的肩头，那儿浮现出一张拳头般小小的面庞。细细的眼缝含恨埋在皱巴巴的面容之中，歪成一个窟隆的嘴，一直都像说着诅咒的言语。压塌的鼻梁化成两个阴湿的小孔。

“人——”

我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康子压低声音说：

“有传言说那个人面疮长了牙，每晚都低语恶毒的诅咒，还向她丈夫喷毒什么的。”

“传言？倒不如说是谣言。”

人面疮——那种东西，养母是驱不掉的。我望向康子眼镜深处。

“那个应该由医学来治疗。那不是什么超自然的东西。比起魔物，它应该叫做赘生物不是吗？”

“真有意思。确实这个可能不叫魔物附身而应该叫赘生物附身，但现在不是玩文字游戏的时候。剥魔仪式开始了哦。走吧，我们也去小屋。”

第一卷 第六章 剥魔

恰如日常生活的延续。

大门玲和那些诚心求佛的大婶没什么两样，吃完晚饭登坛诵经。她衣着如常，身穿一件经年败色的连衣裙。空欢喜一场，本以为所谓巫女，会穿着那种服饰呢，结果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她端坐在小屋深处设立的祭坛，用念经一样的词句吟咏着。这是日语吗？我不太清楚。像是经文，却又感觉莫名有一种西洋味道。小屋里是八叠大小的板间，除了祭坛空无一物。巫女身后稍微隔着点距离的，是田城夫妇，此时正弓背敬坐于老旧泛黑的地板之上。

我和康子朝着敞开的入口向里张望，可无论前后都挤满看热闹的人，腹背受迫。有人搭着肩膀往里看，有人趴在地上向里瞅。一时间入口处的长方形区域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脸，就连窗户上也贴上了乡民的脸。就像房中有什么有趣得不得了的西洋景。但无聊。无聊得要死。无聊到犯困。

我固然没有什么过分的期待，但不管好坏总希望仪式中有那么一点刺激。我揉着眼，看着观客的脸，他们一个个身体动也不动，紧盯着房内。有什么有趣的值得坚持下去？只有一个劲儿的诵经般的祈祷。就这样也没法把邪物驱走啊。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这结果，但现在的情形连一点慰借都算不上了，看来只能安慰一下当事人田城夫妇了吧。剥魔仪式可能真的只是个徒有空壳的仪式了吧。但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这么多乡民还聚集在这里。他们到底来这儿要看什么，要做什么？

时间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再等十分钟，要是还这样就回去吧。

正这么想着，一瞬间玲停下祷辞站起身。她的大嘴上好像浮现出一丝淫荡的笑，站在田城夫妻面前。

“田城，你应该已经沐浴过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两人身子一擞。不过也不会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万一比之前的仪式更无聊那该怎么办啊。

田城夫妇站起身，跟着玲走到入口处。突然我的手被人握住了。

一回头，与康子四目相对。“发什么呆呀，准备了。”

“准备什么？”

“做‘场’啊。”

乡民一齐动了起来。大人们小孩们一个个沉默无言各行其是，不浪费一个多余动作，让我感觉大家像是变成了蚂蚁一般的昆虫，心中开始不安。眼看着他们在小屋前围出一个三四层的人圈。格斗场。

这个极小的斗兽场，就是他们所说的“场”吧。

脑海中，浮现出被Glenn叫出去时的场景。那时候教室里的桌椅也围成一个圆形，和现在人群围出的圆圈，原理应该相同。也就是说当时Glenn想对我做的也是剥魔仪式喽？那如果鸟新不来的话，我会怎样？

而与此同时，

有什么正在发生。不吉。

身体围出的圆圈好像魔法阵。田城夫妇走进圆圈正中。

所有的目光如蛇般立起来，扑向两人。站在小屋入口的玲尖声高叫道：

“剥啦！”

接下来的情景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田城努用力地打在妻子脸上。

看得出使出全力了。

女人如陀螺一样转了几圈，猛地砸向人墙，但立刻被人墙推回圆圈中央。努双手掩面后退几步，隐于人圈的纷乱之中。之后从人圈里又出来两个男人，精壮的那人站在佑子身后，双手从她腋下穿上来，十指交叠扣住后颈。这是忧罗希明。他的脸上全无表情，将被固定住的女人面朝向前方。另一个膘健的肥男，开始一拳一拳打在女人脸上。眼看田城佑子的脸变得血迹斑斑。

我小声地问康子：“这什么情况？”

她似恶魔般冷酷地回答：

“这就是剥魔哦。小屋里巫女的祷辞不过是仪式的前段，现在才是主要内容。就跟职业摔角赛一样对吧。”

“你在开玩笑吗！这完全就是暴行，是集团私刑。”

“这就是把魔物剥除的方式啊。”

女人的悲吟飘散在空中。

围观的乡民一个个像蜡人般面无表情，我的脑后一阵阵发麻，汗毛直竖。

从女人口鼻处流出的血，滴滴答答染红了那件白睡裙。肥男又将拳头挥向了女人腹部，一拳一拳偏执地冲进她的身体。

而将女人死死扣住的希明，脸上表情没有一丝改变。

“哎……康子，姑父不是巡查吗？怎么也是个维护小镇治安的角色，也能做这种事？”

“闹祭典，最基本的不就是不分尊卑嘛。”

“祭典？不分尊卑？这帮混蛋。”

“希明姑父是巡查不假，但职业无贵贱，道理上根本讲不嘛。”

“我觉得你是疯了才说出这样的话。”

“少见多怪，只有你觉得是疯了，至少在这个镇子上。”我心内一悚。

这里没有常识。在镇子上，传统是优先于常识的，规矩是休先于道德的。在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面前，巡查也会暴力，善恶轻易逆转。这一瞬间，行使暴力成了善的一面。而这种事本就不应该存在。

康子板着脸，像面对期末考卷一样问我：

“那头肥猪，你以为是谁？就是那个一脸开心地殴打田城佑子的那头肥猪男。”

我的目光回到私刑场。

死胖子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殴打女人。

他滚圆的身体顶着一张巨大的脸，脸上闪着亮晶晶的油汗。随着双下巴每一次颤抖，一拳一拳重复着冲进女人的腰眼。虽然那张脸可以叫做大佛脸，但说不上福相。他的嘴唇有如两条肥硬的红色长虫，正无声地浮出淫靡的笑容。

“那人叫王渕一马，镇长王渕。”

“我们镇的镇长？怎么我只看见一个单纯的变态？”

“肥猪、变态、死人渣。但他也是镇长，还是Glenn他爹。”那个把我叫去的初三生。那家伙叫王渕一也，一马和一也，还继承了他老子姓名里一个字。Glenn也准备像这样把我围在圈中蹂躏一番吧。

暴行愈发过激。

更多人变成了施暴者，现在圈内已经有四个男人，不断踢着倒在地上的女子。她的睡裙已被血污和呕吐物染成红茶色，整件衣服破烂不堪，已分不清是衣服还是血肉模糊的肌肤。

康子的声音如咒语般响起。

“驱除附身魔物，只能给予附身之人肉体上的痛楚。魔物如果无法忍受疼痛，自然无法聚集体内。请看，人面疮正在消失。”那不是消失，只是单纯被打烂了。佑子肩上的赘生物几经殴打烂成一片，化为鲜红的肉块。不，毋宁说女人全身都化为一摊鲜红的烂肉。肩上的伤——如藏叶于林（？）一般——消散在遍体鳞伤中。但是暴行并未停止，剥魔仪式也没有停止，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如果打死人了，怎么办？”

“凉办。”

康子若无其事地说。我立刻反驳道：

“没道理啊，这不跟杀人仪式一样了？”

“有时就是啊，剥魔仪式跟出不出人命没有关系，它更关心的是恶灵有没有被驱除。如果恶灵没被完全消灭，则可能附身他人。你知道为什么乡下人怕死吗？死亡本身没什么好怕的，可怕的是死后给家人和周围的人增添的麻烦。人一凉，葬礼啊什么的烦都烦死了。说到制造麻烦，当事人会自责到难以忍耐。但被指责之时，当事人都已经走了，真是荒唐。话扯得有点远，但是对于剥魔仪式上死亡来说，是当事人的本愿也是被其家庭接纳的。”

本愿？接纳？“你真这么想？”康子没有回答。

田城佑子的脸上血肉模糊。牙齿基本全折断掉光了，嘴巴仅剩一个空洞。

这样的死法……是本愿吗？被接纳了吗？可以理解吗？怎么可能理解。要让他们住手。我要阻止这一切。让他们停。

绝对要让他们停下来！于是我大步走上前。康子一把抓住我。

“不行！你要搞什么？”

我甩开康子的手，又向前一步。这时。

另一只手扳住我的肩膀，一把将我拽了回来。是个男的。他就这么拽着我的肩膀，将我往人圈之外拉，随手一扔。

我脚下一个趔趄，猛然向小屋墙壁撞去，右肩撞得生疼。我不服输地站起身，重新走向人圈。

接着又被男的捉住，扔出圈外。

跌坐在地。我忍不住大叫。“干什么！”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想干什么。”

“救她啊！还用说吗？”

“说什么说！”男人的口气强硬。

这个男人身着西装，年龄不详。梳着大背头，一张脸惊人地端正。目光沉稳有一种老谋深算之感，但外貌更接近三十多岁。他身材精干，行动迅猛，力道也强。无论是运动细胞还是体力我都无法和他匹敌。

女人已经不见了呻吟，是昏了，还是死了？村人们貌似毫不关心我和男人之间的争执，竟没有一人回头。就连站在门口的玲也没往这边看上一眼。

不能放弃。我想救她。

我站起身，再次冲进圈中，但立刻被抓住，扔回墙壁上。他啪啪拍着胸口，像掸去衣服上的灰尘，嗓音清楚地说道：“别犟了，冷静一下。”

我斜眼看了看他，又一次惊讶了。他的脸端正得没有一点瑕疵。秀丽的额头、清晰高挺的美鼻，剑眉之下是一双深思熟虑的炯炯慧眼，凛然抿紧嘴角。如果不是这种情况，谁会对一个同性看到入迷。

可不巧，现在就是“这种情况”。我向前迈出一步。

“别挡道。我不去帮，人就死了。”

“但你的力量不够，力量不够只能眼睁睁地在旁边看着。”

“力量不够就只能干站着？我做不到在一边见死不救，而且冷漠也不是好事。”

“你的想法很好，但现在不许乱动，冷静一下。”

“不，我偏要去。”

“不行。这会儿你进去，挨打的就是你，只会再加一个受伤的。如果被杀，命就没了。”

头脑稍稍冷静了一点。道理确实如他所言，但是——“但是，他们那么蛮……”

“忍着，有勇不等于无谋。你现在跳进去就是无谋，而选择隐忍才是勇气。”

“别把怂说成勇气。”

“你以一敌十能赢？还不是被吞。”

“那怎么办才好。你说要怎么做？”

“等。”

“等？”

“剥魔仪式马上就要结束了。等到结束，等人都走光了再去救她。”

“如果到时候人都不行了，怎么办？”

“那没辙，放弃吧。”

“不负责任。还有你说要救，怎么救啊？”

“全力抢救。相信我，我是医生，一定会抢救她的。”

“医生？”

男人直直地看着我。目光中带着忧郁，像要把我吸入眼中。那劝说过几十几百个患者的值得信赖的眼神，此刻正寸步不离地盯着我的双眼。

“相信我，我来治。”

他的目光说服了我的心。

但是脑筋还在轴上下不来。

“我不能接受。你说你是医生，但事前冷眼旁观，事后只看伤治伤完事的救助，就是错的。你如果是个医生，难道不应该趁着伤势还不严重，不，是伤势未来时就把人给救了吗？现在事情拖到这个地步——”

男人眼中闪过深沉而又悲哀的神色。我虽然说得吞吞吐吐，但还在继续。

“如果你是医生，就该中止剥魔仪式。如果想救人，当然要站在她前面保护她。不向传统恶习低头，该破除的就必须得破除。而不是到现在都还闷声不响地干看着。”

我明白这样理论下去不会有结果。无论说什么，这人都一动不动，我只能干发脾气。但是这个自称医生的男人，看起来好像认真听取了我这个小孩子的言语。

我又继续纠缠下去。

“还有啊，为什么你不给那人治疗呢？她肩上那个看起来挺瘆人的，不就是个人面疮吗。实际上，只是个赘生物。现代医学应该能治得好的。那为什么你不在事情闹大之前帮她治呢？”

“抱歉。”

他直率地道歉，说道：

“但如果病人都不来看病，医生也没法治疗啊。他那个妻子从没来找过我。”

这也是事实吧，我理解了，但嘴上还是刹不住。他两手握住我的肩膀，垂眼说道：

“你说的是对的。我心里也认同。但我是个医生的同时，也是‘这个镇子’上的医生。如今不到所有都结束，我都不能轻举妄动。就算有救人想法，就算有治疗技术，不，正因为如此，我比你更心酸，更悲惨，更痛苦。你要理解我。还有，不要做愣头青。等你跳进圈子成了伤者，我还要再多照顾一个。别给我添乱，拜托了。”

他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懂了。

但是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这时，从旁边传来养母的声音。

“结束了！魔物已被剥除了，逃走了，一定不会再回来了。”我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男人的手也静静地从我肩上收了回去。

四目相对。

来到这个镇子，我第一次遇到了可以打心底里值得信赖的目光。

“医生。”我开口道。

“医生，您尊姓大名？”

“差贺显。在一丁目开差贺诊所。”

“差贺……大夫？”

好像在哪里听过。差贺——这个姓确实也是第一次听到。“你是如月琢磨君吧。”

“你怎么知道？”

“忧罗巡查和那个女孩子聊的时候在一旁听到的。”也就是说他是之前偷看我的目光中的一道了。

回过神时，人群已经面无表情地匆匆散去，好像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仪式理所当然的结束而已。

我又将视线转回差贺身上。

“生病或者受伤时，我能去差贺诊所吗？可以吗？”

“当然，但我希望你永远别来，祝你身体健康。”

不知何时，玲的身影已经不见。四周也不见康子、忧罗巡查和王渕镇长，最不可思议的是连田城努都不在了。

我觉得奇怪。“田城努他人呢？”差贺点点头说道：“回去了。”

“就把他老婆丢这儿，这也太过分了。”

“惯例上就是要将驱邪后的人留下，独自回去的。就算是家庭成员的关系也不能把他们带回去。”

“不能带走伤者？”

“这是惯例。”

“怎么能这样。经过剥魔的人尚能活动的还好，那些被打到动不了的情况怎么办？”

“如果不是相关人员，是可以施救的。只要撑到全部结束。”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林中，不久就剩下我和差贺。

月色笼罩下，佑子像尸体一样被留在这个世界。我俩迅速奔向她身边。她一动不动，如一条烂毛巾，浑身滚着鲜血和污泥，感觉不到任何活气。

差贺查了查她的伤口，又找了找脉搏，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还活着，但不赶紧处理会很危险。要麻烦你帮我了。”

“怎么帮？”

“你抬她的腿，帮忙运到我车子那边。”

差贺轻轻扶起佑子的上半身。我担起她两条腿，开口问起我十分在意的事。

“我总觉得我在哪里听说过你的名字。”

“可能吧。因为我差一点就成了你的养父。”

“什么！”

“你的养母，大门玲。她前不久还叫差贺玲。我是她的前夫。”

第一卷 第七章 绝对零度

大门玲手拿胶带说道：

“剥魔小屋竟然全烧了，真是难以置信。”她嗞——地一声拉开胶带。

“这小镇基本没失过火。如果小屋烧没了，今后可怎么办啊。”我把折叠起来的纸箱撑开装好，养母用胶带封贴箱底。大门大造的房间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的纸箱子。今天一早，养母叫我帮她一起收拾偏宅里祖父的藏书。藏书堆在那里只会日渐腐朽，所以不如卖出去。

大门大造真是个藏书家，专门建一座偏宅用来存书。偏宅是一间四四方方的钢筋水泥建筑，和优雅的主馆很不相称。入口只有冰冷的一扇门，感觉像个要塞。房间地面大约十六叠大小，但屋顶却有一般人家两层楼那么高。没有窗户，只在墙壁上部有一个通风用的圆形换气孔。

真是一个令人忧郁的休息日。

如今的我正埋头做着单调的工作。

什么都不做之时，眼前都会自动浮现出剥魔仪式上暴力的场面，之后……出现火炎。烈火烧遍整个脑海，熊熊肆虐，宛如电影画面。宽屏幕上飞舞着火炎，在这片绯红窗帘前，我看见那里立着什么无法相信的东西。

玲虽然嘴上抹了鲜艳的口红，但其他地方却未施粉黛，头发被睡姿压变了形。凑近一看，她脸上的皮肤干燥起皱，怎么看就是个对人生略有倦意的大婶，根本想不出她会有什么神通灵力，也确实看不出巫女的气质。

她眯着眼说道：

“看什么呢？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就觉得你很美。”

“母子之间说什么客气话。”她一面贴胶带一面说：

“真是不得了，昨天那场火。剥魔小屋被烧还是这镇上有以来的头一遭呢。”

“动静真够大的，那个小屋什么时候造的啊？”

“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了，大概一百年前就有了吧，具体我也不知道。”

“然后昨天就烧起来了。”

“对，正好在你去看剥魔仪式的当天呢，琢磨。”

“哎，和我有关吗？”

“那么，是谁放的火呢，琢磨？”

她莫名其妙地重复着我的名字，我还击道：

“不知道啊。又不一定是放火，小屋里蜡烛有没有确定熄灭啊，这会不会是失火原因？”

“你的意思是我的问题喽？蜡烛我是确认熄灭的，不可能是它引起火灾的。”

“那就是说，是有人纵火喽。”

“所以纵火犯是谁呢，琢磨？”

“没发现呀。”

她用一种恶作剧的眼神望着我，默默笑了。“会是你吗，琢磨？”

“有理由吗？”

“昨晚你不是回来得很迟吗？我走后你不是还在小屋前待着吗？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哈，但是剥魔仪式结束是十一点半，听到救火车来时的警报大概正好十二点。那么你在这半个小时之内的不在场证明呢——”

“没有呢。不过我也没有纵火动机。”

“动机是有的。琢磨你见了剥魔仪式受到冲击。肯定会惊恐的，第一次见嘛。所以你一个孩子就想了，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存在，必须消失。而且连小屋和祭坛也不能存在，就烧了吧。所以你点火烧了小屋。”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做。”

“呵呵呵当然是开玩笑，放火可是犯罪，琢磨君不可能做这种事的。那肯定就是哪个对镇子上的习俗不满的人干的喽。因为不论何时何地，这世界上总藏着不满分子呢。”

一听见不满分子，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差贺端正的面庞。因为他憎恶剥魔仪式，所以有充分的动机。不过我想不到他放火的时机。

昨夜，等乡民走光之后，我和他将受伤的田城佑子抬上差贺的汽车。差贺向我道谢之后，立即开车消失在小树林中。那一瞬间，我闻到一股异臭，是什么烧着了的焦味。回头看去，小屋窗户里闪着火光。

是养母临走时忘了熄灭蜡烛吗——正这么想时，突然玻璃碎了，火舌从窗口喷出来，点着了一面墙壁。我赶忙奔向小屋，随着我每接近小屋一步，烧焦的气味就愈发浓烈。周围黑烟四起，眼见火焰越来越大，不久小屋就化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我在距离小屋相当近的位置站定，茫然无措。总之必须先报火警，我这么想着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这时，我看见了。

就像从天而降一般，突然出现的。在熊熊烈焰之中站着一个人影。

“好了。”

养母说着，啪啪拍着双手。纸箱已经全部组装好了，二十多一点。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箱子，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妈妈，你为什么要离婚呢？”

她的眼睛睁开了，两手叉腰显得挺感兴趣地问我：“真唐突呢。你怎么会突然想问这个事？”

“昨晚我遇见一个叫差贺的医生。一个挺不错的人。”

“啊啊，难怪。”

玲顿了顿。

“他说了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妈妈你之前确实有过一阵是叫差贺玲，对吗？”

“对啊。我和他是大学时认识的。他当时在某个名牌大学学医，我是外国语大学的。在联谊时遇见觉得各种情投意合。出生在这种穷乡僻壤，还能在大城市遇上同乡真是个奇迹，那时候还挺幸福的，直到回来以后。”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遥远。

“因为他一直担心乡下医疗人手不足，所以要回乡创业，真是责任感太强。但是等差贺诊所步入正轨，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扭曲起来。医生和做剥魔仪式的巫女，天生就合不来。医生用医学为患者治疗，巫女则是用超自然的力量呢。”

把剥魔说成超自然，还不如单纯说就是暴力。但是我没有反驳，继续倾听玲的叙述。

“差贺显厌恶剥魔仪式。虽然他爱这片土地，但可能同样也恨这座村镇，恨不得把所有乡民都杀光吧。”

“这么夸张吗？”

“夸张吗？但如果不把全镇人杀光，剥魔仪式是不会消失的。”玲平静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来就不该和我处下去。”

“那你们离婚最大的理由就是医生和巫女各自立场不同？”

“嗯，算是吧。”

就只这些吗？神秘学研究部的根津京香部长好像还厌恶玲下作的性癖。难道这个不是玲和差贺分手的理由吗？而且自从离婚之后——虽然京香的话戛然而止，但她想说的——玲不是变得更淫荡了吗。

玲轻笑道：

“哎呀，你的眼神变得很惊讶了呢。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没有。”

我扫去心头疑惑，稍稍审视片刻后问道：

“妈妈毕业于外国语大学，当年学的是什么专业？”

“哼嗯，感觉你慌忙找了个问题呢。没事儿，告诉你，英语专业。会说法语，能阅读德文，还会一点中国话。”

“真厉害。”

这是打心底里的感叹。“你对语言很精通呢。”

“我真的很聪明哦。虽然从外表上看怎么都像个傻瓜。”

稍微明白一点了。昨晚我一直搞不懂，就算只有一段时间，差贺显这样的男人怎么会看上玲。总而言之，人不可貌相——大门玲也有很多面。

玲高抬双手，伸了个懒腰说道：

“那琢磨，之后的活儿拜托你了。把书架上的书全部装箱，搬去储物房。这个偏宅一旦空出来，就得大扫除。虽然活儿有点重，但加油喽。果然体力活还是少不了男孩子呢，那么我出去买东西了。”

说着她走出屋子。

屋子里就剩我一人时，才感到剥落的水泥墙壁给人的压抑，压抑得快要让人得幽闭恐惧症了。入口的正对面是书架、书桌和椅子，简易的床铺置于一边。看来这个偏宅不仅是祖父的书房，还是一个次卧室。研究来了兴致，可能会熬到半夜，这时他不回主馆，直接倒床睡下。那他在研究什么呢——一边这么想着，我一边从头将书架上的藏书装进纸箱。都是些西洋的、羊皮纸装帧的、看起来相当古老的书。装了五箱后我歇了口气。还不到全部藏书的五分之一，很显然，纸箱不够。

但是祖父在读些什么呢？

我随意拿起一本，书名写着《Amon》。Amon是什么？翻了翻书页，全是看不懂的外语，也没有插图，完全猜不到内容。我与祖父素未谋面，不曾交流，所以没有任何推测的线索。

在收书入箱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水泥地面上隐隐看得见花纹。可能是用什么涂料画在地面上，如今已经清洗掉了。一个大圆占据了整个地面，中间好像还画着一些几何花纹。这个花纹可能是大造生前所绘，在他死后被家属洗去。祖父亡时在今年六月，就是几个月前。代表如月家参加葬礼的只有生母——这么想起来确实异常。所以地上的画应该是在今年六月之后，由祖母或者是玲清洗干净的。这幅画到底是什么如今已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不是什么可以留存下来的好东西。因为在意，我将图案描到学生笔记本上。随身携带学生笔记本的小孩很少，但我意外地喜欢常备身旁。圆形图案中间部分基本被清洗掉了，所以什么也看不出来。

圆珠笔头不停颤动，我也在思索。听说祖父死于这个房间。

死去的母亲——不是玲，是我的生母突然冒出一句。“死法不普通啊。”

但我无论怎么问她，她都不肯再透露详情，应该是她觉得这种事绝对不能向孩子提起吧。果然死因有什么蹊跷吗？祖父在这座水泥房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死状？

我描摹完毕，把学生笔记本收回口袋。那么本来——

大门大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我听说他是本地的富农乡绅，经营过一段时间的林业组织，赚到一笔钱。上过国立大学，又读了研究生。晚年把自己锁在偏宅，一心研读西洋书。一想到锁在这个宛如要塞的水泥建筑里，终日独自与散发着微微古旧气味的西洋书为伴的老人，心里总会自然生出一个偏执的顽固者形象。可能现实中的大造和这个刻板印象相去不远。

关于大造的死，我也没能从玲和松那里听到只言片语。

其他有关大造的，说起来他好像喜欢出海，几次去往粟岛捕捞鲍鱼和海胆。松说过可能因为大造出生在山区，才对大海喜爱有加，但这种事情想来没什么重要……

嗯？！说起重要，今天就很重要。今天是松的生日，八十大寿啊。

要不去准备一个礼物吧，收拾工作先放一放，一会儿交给养母，我先出去买个礼物。买完礼物回来继续装箱也不碍事。

走出偏宅，手表上时间接近中午十二点。

重新再看一遍，大门宅邸是栋有派头的洋馆。主馆前方的庭院也很宽敞，庭院右侧是大造的偏宅，左侧是储物房。主馆和偏宅只是建筑风格不同，但储物房和它们都不一样，比起另外两栋建筑，它是一栋和式建筑，看起来像个祠堂，建筑历史也要老上几十个年头。小屋中好像供有江户中期风格的佛像，可能本来就是个神圣的场所。但如今里面杂物堆积如山。真是对佛祖不敬，在他头上还临时堆起了纸箱，难怪惩罚会如此严重。但是松和玲好像根本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我的手刚碰到主馆玄关的大门，它像是自动门一般打开了。一个头剃得锃光发亮，一脸狸猫长相的男子心神不定地走出来。差点和我撞在一起，但却被他灵巧地避开了。我和他打招呼却被他无视。就在错身的一刹那，我注意到他嘴边有口红的痕迹。一进屋，发现玲站在那里。

像是在送别狸猫男。

“我以为你去买东西了。”我说道，她抬起一边眉梢。“刚才来客人了。”

“我刚跟他擦肩而过，那人是哪位？”

“安宁寺的间秀哦。”

“和尚？”

他穿着西服，还真没看出来是个和尚。

玲怪怪地红着脸，散开衣服第二颗纽扣，脖颈处也有像被蚁虫叮咬后留下的红印。

“妈妈，你好像有点……”

“什么嘛！”

“好像变得年轻了一点。”

“这孩子说话真怪。”

“对不起。”

玲和间秀之间，恐怕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行为。养母是单身——和尚那边也是单身吗——所以虽没什么好怪罪的，但在大白天就幽会是怎么一回事呢？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娱乐节目里猥琐的主持人曾经说过，“偷情要在白天。晚上偷情容易被伴侣发现，而在白天利用公司午休开个房间，基本上不会被发现。”——养母与和尚的关系是不是也能证明这一观点呢？或者纯粹是我想太多。

“吃午饭吗？”

玲一脸无精打采地问道。买礼物等到填饱肚子以后再说。午饭过程中，我暗自打听了一下祖母想要什么，结果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只能自己决定了。

吃过午饭，在自己房间休息片刻后，我便出门了。我跨上自行车，蹬了起来。

眼角余光瞥见了祖母的背影。她走进了储物房。

储物房里一片昏暗，她小小的背影好像要溶于这一片黑暗中。门静静地合上了。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的景象，但那一刻不可思议地印在我的心中。虚弱无力的背影和毅然决然的步伐带给人一种奇妙的不平衡感。虽然这么形容有些奇怪，但是我感觉她是怀抱赴死的信念，一步步走向断头台的贵族老太太。

我又看了一眼祠堂一样的储物房，向大门口骑去。虽然碧空如洗，但湿气却好像低低地郁结在地面，令人不快。一路上大多是起伏剧烈的上下坡，没有一段平坦的路。虽然一眼看去镇子是建在一段和缓的斜坡上，但每栋房屋所在之地高低各有不同。沿着主干道一路询价，我了解了这条街上店铺的行情。虽然本地没有大店铺或者高级商店，但店面足够镇子日常自给自足。这是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镇自然形成的形态吧。这么说更像个小小的城邦呢。

就怪这漫无目的地寻找礼物，找了半天也没有遇见合适的东西。正在我茫然地看着橱窗的时候，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没想到是神秘学研究部的部长，根津京香。今天她把长发编起，露出无论何时看都光彩照人的杏眼。虽然有些紧张，但我还是想让她给我一些建议。

京香略微有些疑惑地说道：

“给祖母的礼物吗，拐杖怎么样？”

“但我没见过她拄拐杖哎。”

“那老花镜呢？”

“她也不戴老花镜啊。”

“那……安眠枕、睡帽、保暖坎肩——好像也不行呢。”京香出了好几个主意后说道：

“买东西，如果不看到实物还真定不下来呢。”

她才初三，却在句尾常加上成熟姐姐们才用的语气词“呢”。可能是她有意识加上语气词，让人感觉挺有女人味的，真好。

我们又逛了几家小店，走累了就在咖啡馆里歇脚。我开心到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就像做梦一样，和心心念念的学姐有了一次约会，而京香好像也并不厌烦。结果犹豫来犹豫去，最后决定买一把阳伞作礼物。可之后又一番折腾，是买白的好还是黑的好，又或者是意料之外的超豪华的大红伞。最后还是京香拿定主意，买了把无功无过的白色阳伞。

临别之际，她对我说：

“今天真开心呢，琢磨君。希望你下次还能再约我。”

那我当然要答应她了。归途中，我蹬着自行车脚踏板都感觉轻了好多。可是一离开京香，独自在回家的坡道上骑行，我心中升腾起的轻快气氛迅速地萎缩。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但应该是不太想回家。

夕阳在自行车前拖出长长的影子。车轮踩在我自己的影子上，可车轮每向前一段，自己的影子总是先走一步。我停下车，往身后望去。

残阳如血。

这一刻，与昨晚的场景重叠在了一起。一面火炎。

剥魔小屋中喷出火舌，舔上墙壁。我奔向小屋之时，周围浓烟四起，眼见火炎越烧越大，不久整个小屋吞没在熊熊烈焰中。为什么会出这种事？我要打电话报火警。

正当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人出现了。

一个少女。

在一片火幕面前，立着一名白衣少女。

雪白上衣雪白裙，她的肌肤比那身打扮更加苍白。黑发及肩，剪着整齐的波波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纤细的双眼，眼角微微上翘，眼神好像要将我这边划开一般锋利冷冽。薄薄的嘴唇刻薄地抿成一线。

要说她美，也是真美。

但那是能把我和这团火炎封冻住的，绝对零度的美貌。

第一卷 第八章 恶魔模特

白色阳伞在哭泣。

在哭泣的，又或是我的心吧。

在周一微弱的晨光中，白色阳伞放在桌上。没能送出去的礼物宛如一具死尸，凄凄惨惨戚戚。费尽心思找到的礼物，为什么遇上这种事呢？

周日，我和养母没有眼神交流。这还是来此之后第一次只有两人的生活。

几乎整个休息日我都把时间耗在了镇子上。祖父的藏书丢着没管，纸箱子也原样堆在偏宅的地上。

周一的早餐两人没有说话。骑自行车时，踏板变得很沉重。当然周一上学本身就沉重，但今天却是天壤之别。好想休息，但是待在家里更加痛苦。就这么骑车去到遥远的地方吧。

前天周六日暮时分，我带着京香帮我挑选的礼物回到家时，却不见祖母身影。

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时，玲一脸嫌弃地回答道：“她去养老院住了。”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开玩笑吧，今天是她生日呀。”

“你奶奶已经上了年纪，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这事没听说过。”

“她走了就是走了。”

“养老院在哪，告诉我地址。”

“你想干嘛？”

孙子想问祖母现在住在哪里，还能想干什么。玲的态度很奇怪，“我给她买了生日礼物，想送给她。”

“那去吧。”她带着恶意地说道：“去鹿儿岛。”

“鹿儿……”

根本不对啊。突然说要搬去养老院就很奇怪了，而且去鹿儿岛更像是个谎言。我只能认为她是在信口开河。

“怎么，臭着一张脸，有意见？”

我是想发表意见的，但说出口的却是一些无济于事的言语。“我想把礼物送给她。就是这把白色阳伞。我想送给奶奶。”

“那你寄快递喽。”

“我想亲手送给她。”

“那你去九州岛就是了，飞过去。”口吻中带着侮蔑。

我一下火起来。

“为什么要去鹿儿岛？”

“因为这里没有养老院啊，而且你奶奶原来就是那里的人，从鹿儿岛千里迢迢嫁到这边。所谓年老思故土，叶落盼归根对吧。虽然我们不怎么能理解。”

说谎，很可能所有的话，都是说谎。

“太奇怪了。”我提出异议。

“有这么突然的吗？今天早上，不，就在刚才，还从来没说过这个话题半句。怎么说走就走，说住养老院就住养老院。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呢？”

“那么我来告诉你。凭什么每件事必须掰开来跟你说清楚？不跟你说清楚就不能做了？你是老几，说话算数吗，小子？”

“我不是想说这些——”

话咽了回去，谈不下去了，我明白对方根本没有认真议论的意思，无论我说什么她只会投给我带着轻蔑情感的言语吧。

玲转过身面向与我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也转向自己的房间。回房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握着的白色阳伞湿漉漉的，原来手心冒出了不少汗。

学校已遥遥在望。

我的心情一变，果然还是要赶紧上学。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我一面追过步行的学生，一面前进，终于在校门口追上了根津京香。她和一位高个子女生并肩走着，校服整洁，洋溢着清新之感，从侧脸看那高挺的鼻梁也煞是好看。追过她们时打招呼可能有损我的形象，但我更希望她能注意到我吧。

进入教室，班长找我说话。“早上好，我来介绍。”嗯？要介绍什么？

“星期五说好了的，这位是忧罗充君。”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继续说道：

“琢磨君你看，这位是希明——忧罗希明的儿子哟。充君，琢磨君你认识吧。”

“啊啊。”

忧罗充低声简短地答道。“请多关照。”

我说道，但对方没有反应。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脚边。

不怪我没有印象，虽然忧罗希明说他儿子和我同一个班，但父子两人长相截然不同。忧罗巡查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正中有个豁口的欧式下巴，但充的下巴尖长，额头很大。淡淡的眉毛和阴沉沉的目光总觉得哪里透露着点女气。一双招风大耳还有点尖，让人想到蝙蝠。一言以蔽之，这位长着一副“恶魔模特”般的面容，如果哪个画家想画恶魔，以他为模特准没错。

“我这边，可以了吗？”

充说着，一眼也没有看我，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康子耸耸肩。

“怪人一个。”我呆呆地答道。“什么人都有嘛。”

“那种人，介绍都说得无趣，要介绍就要介绍一点有料的。对了说起来琢磨君，换个话题哦，我从村山舞那里听到的。听说你好像对神秘学研究部的部长根津京香有点意思？”

“什么呀。”

“依我看来，你们俩也挺合适的。”

“部长那么优秀的人。”

“怎么样？要不要给你们制造点契机，比如两人相处的机会？自从上次运动会之后，我和她关系就挺好的。”

要说和京香第一次约会，周六已经有过了，不过先不慌说这些。

“不用了。为什么说这些？”

“是我多管闲事喽，我就是那种忙着介绍对象的大妈类型。”

“别看我这样，如果要争取约会，，我也觉得靠自己更好。”她哼了一声，回到座位。

这时邻座的不二男探过头来。

“康子是个爱撮合的红娘。我不懂这有什么好玩的，但她总能很快地给人牵线搭桥。我都被她介绍过女朋友。”

“哎？之后成了吗？”

“我拒绝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可惜了。”

“而且我吧，更喜欢男生。”

“这么说你是同——”

“不是哦，但我确实讨厌女生。她们不丑吗？”

女生丑？所以喜欢男的？我们才丑好吧。可能人类才丑陋。现如今人类的美好一面越来越难看到，这不是个好的倾向。

我望向忧罗充，见他正弓着背在看漫画。妥妥一个藏身教室一隅的少年，也不是班上站在前台的那一类人。

但我猜错了。

这天午休时，忧罗充将重登舞台。班主任在早会上的话埋下了伏笔。鸟新说道：

“校文化节快开始了。每个班都要出活动出成果，由于本周大班会另有安排，所以请各位在午休时进行讨论。会议由文艺委员士岐君和忧罗君主持，讨论完了两位把大家的意见汇总一下好吧。”

不二男没有说话，想不到充大声回复“好的！”。

午休时的讨论如期展开。和料想的一样，完全进行不下去。除去阿甘，其余学生围坐一起，看似浩浩荡荡，实则乌合之众。主要在热火朝天地谈论着电视节目。充主持会议，不二男做会议记录。黑板上写着“文化节活动策划”几个大字。除此之外，所有，因为没有想法，所以连板书也写不出来。同学之间的讨论。不就是这种东西吗，无论在中野还是在这里都一样。

但充做得很好。

他操起比同学们聊天声更大的声音反复问道：“文化节的策划怎么办？都没有主意吗？”

他意外地积极。就算是我，可能连带康子都做不到他的程度吧，果然人不可貌相，看来他并不是个单纯的性格阴暗的少年。

但是回应他这个主持人呼吁的人却没有一个。

村山舞不知怎地坐到了我的邻座不二男的座位上，三番五次找我说话。我一开始应和她两句，突然想起什么来，便问她道：

“间秀和尚，你知道吗？”

“知道哦，那个色情和尚嘛～”

“色情？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长得像个狸猫的中年人哦，平时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那我见过，还知道他其他什么事儿吗？”

“总之嘛，就是个变态。他呀，是安宁寺住持的独苗，但都结了两次婚喽。为什么那么恶心一男的还能结好几次婚啊～”

“那么现在他还有老婆吗？”

“好像有个肥猪似的老婆哦～”

看来养母和间秀之间，好像还是小三和偷腥的关系。我一面追着舞动个不停的眼珠，一面问道：

“那他之前的老婆为什么要和他离婚呢？”村山舞她稍稍低下声音说道：

“那个和尚，好像做了什么变态至极的事情，在床上～”

“变态至极……是什么事啊？”

“笨蛋啊，在这里怎么能说出来。好像现任老婆也被他做过什么不得了的事～”

“不得了的事又是什么？”

“就是啊，不、得、了的事哦。特别是他前妻，听说差点被他杀了～”

“从谁那里听说的？”

“他前妻本人，逮住谁都能说上半天。间秀就是个大变态。恶名一下就传开了。人嘴是封不住的～”

那么玲和间秀之间也玩这种变态的成人游戏吗？虽然不难想象养母的狂浪姿态，但我心里终究不快。

这边文化节的讨论还一无所获，那边上课铃声已经响了。最后，不二男将一叠草稿纸发下去，充用明亮的声音吩咐道：“如果各位想到什么好的策划点子，就在草稿上写下来，交给我或者土岐君。”

他自始至终尽到了一名主持的本分，这时我只祈祷有人能够提供策划创意。

充完成了使命，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重新打开漫画。老师还没有来。

教室后门突然打开，一个学生走了进来，一闻那满身烟味就知道是阿甘。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前，往我这边斜睨了一眼，他真的喜欢斜眼盯人。我顿时有了种讨厌的预感，而且这个讨厌的预感还真应验了。

第六堂课结束时，阿甘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赏个脸吧。”

咯噔一下心里一沉，这不只是害怕对方。而是我今天——正确来说是从前天晚上开始——我的情绪不好所致，好像被人一微就上头。别人把你当傻瓜，只有傻瓜才会当真。本就该绕开他们那帮人的，可是——

我又被他们领到那间空教室。

这次在教室里的只有两人，一个是Glenn，金发像针扎满头，怎么看那张脸都像螳螂。还有一个初三的是个软塌塌的高大男生，两眼间距异常地宽，嘴却很小，鼓着腮帮子，活像一只半人鱼，加上阿甘，敌人一共有三个。不过这次课桌摆放得很普通，不像上次那么魔幻，想来是没那么多人手布景吧。到底还是初中生，做事不彻底，做戏没全套。

Glenn依然那副口吻。“唷～魔入！”

好像是近墨者黑，我也啐了一句。

“唷～废物！一件事情从早到晚翻过来倒过去讲有意思？有本事说点新鲜的。”

“呵——口气不小啊初一的。最近蹦跶得挺欢啊。”

“我怎么了？”

“举世瞩目了，都敢放火了。”

“什么？”

“星期五晚上，你去看剥魔了吧，我就在现场看着你小子呢。之后我们都回去了，有人放了一把火，把剥魔小屋给点了。”

“我知道啊。”

“那当然了，因为根本就是你小子放的火嘛，你这个魔入！”他和养母说的一样，让我加倍愤怒。

“Glenn，给老子记清楚，老子叫如月琢磨。”

“至少先喊声Glenn学长吧，你个魔入。”

“对了Glenn，真不巧那把火不是我放的。”

“呸，说是你小子放的就是你小子放的。我都听说了，救火车是你小子喊来的。”

“你怎么听说的？”

“那点事可不就立刻传开了嘛。消防员不就是附近的小哥嘛。”

“这地方真可怕，人和人之间一点隐私都没有。”

“这不就是乡下嘛。说回你小子，剥魔结束后，救火车来之前，你在那儿干什么？”

我当时在救助受伤的田城佑子，但现在还是不说比较好。“看星星啊。”

“放火啦！是你把小屋点着的。”

“你傻吗！如果我放火，我就不会叫救火车来啊。”

“后怕了嘛，这事常有。你小子犯罪一时爽，过后开始怂了，坐立不安了，于是自己打电话给消防站。真没种，有胆做没胆认的怂包多得是啊。”

“强词夺理。”

“我这儿还是很厉害的。”说着他指了指自己脑袋。

“那座小屋被烧之前从没有过。那么神圣的场所被烧光，就是因为你小子来这里，就在你小子见识剥魔的那天。如果不是你小子放的火，又有谁呢？”

“我没有放火的理由。”

“理由吗？有～因为你是魔入，那当然命中注定要经受剥魔，自然对那间小屋恨之入骨。”

“那小屋又碍我什么事了？”

“当然碍事。呆呆的小琢磨以为把小屋毁了剥魔就做不成了，所以才点的火。还不明白嘛，纵火犯就是你小子。哦对了，之后你小子是不是还想把你老娘大门玲给杀了呀？”

“如果大门玲还活着，总还能再举行剥魔仪式。先烧小屋后灭巫女，你可以啊。”

“无聊，你的前提错得一塌糊涂。我根本没被附身。”

“附身了。”

“被什么？”

“恶魔。”

“恶魔？”

“对。”

Glenn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爷爷大门大造就被恶魔附身了，所以他孙子也被恶魔附身不奇怪吧。”

“奇怪啊，你说大造被恶魔附身本身就很怪啊。”

“那家伙被恶魔附身是没跑的。因为他啊……”Glenn的脸剧烈地扭曲起来。

“他，杀了三个人！”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这种事我头一次听到。我看向Glenn的眼睛，回望的只有支离破碎的视线。他的态度是认真的，没有半点戏弄的样子。但我还是开口道：

“我祖父，杀了三个人？”

“对，那家伙残杀了三个人，一个是我的妈妈，另外两个是我的妹妹！”

这次轮到我语塞了。

不敢相信。但万一Glenn说的是真事，那他之所以针对我就是为他母亲和妹妹复仇。

我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说道：

“我没听说过祖父杀过人。倘若你家确实有人死于非命，可有证据指证是大门大造干的？”

“证据？那种手法除了魔物谁能做出来！我妈妈和妹妹是被看不见的恶魔一瞬间削掉了脑袋。”

Glenn咬牙切齿，以更加憎恶的视线盯着我。“刚才的神气劲呢，初一的。那种杀人手法是人类能做得出来的？我妈妈的头和身子被整齐地割了开来。当时真是惨不忍睹，连我都快要吐了。这绝不是人类的手法，是恶魔所为。所以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有和恶魔签下契约的大门大造。就是他让恶魔杀了我妈的。”

“胡说！”

“我是被害者的儿子，也是被害者的哥哥，有必要说谎？”我一定傻眼了。祖父召唤出恶魔杀了三个女人……Glenn对此深信不疑。但这样听起来没凭没据的话，却能感受到一些真实，至少说明Glenn的憎恶是真实的。

“Glenn……所以你才——”

“对，所以我才要复仇。不凑巧大门大造那老小子一命呜呼了。所以他欠的债就要你这个当孙子的来还了。”

“但是——”

“高谈阔论多说无益，给我动手！”

他一声令下，同时阿甘和那个半鱼人向我袭来。

第一卷 第九章 魔女

这世上有多少被当作沙包出气的中学生，我不知道。但我第一次尝到了当沙包的滋味。

阿甘把我的双手反剪身后，半鱼人不断向我挥拳。拳头毫不犹豫地擂在我的腹部。暂时没有打脸。如果面部受伤周围人肯定会立刻注意到，事情闹大的话他们也怕。半鱼人一脸兴奋地朝我挥拳。疼归疼，但他几乎没什么臂力。

阿甘见状，舌头一弹，切了一声。“换我来。”

这次半鱼人押住了我。

突然，打在腰部的拳头向我胸口袭来。

我一瞬间没了意识，也无法呼吸。脚下一软，即将瘫倒的身体又被半鱼人强行撑了起来。阿甘像个拳击手似的不断出拳，一拳比一拳狠辣，剧痛让我几欲昏厥。

事实上，可能我真的昏过去了。

当我意识到时，我双膝跪地，两手撑着地面。

地上有呕吐的痕迹，是我吐的吗？不知道，没有那时候的记忆了。

我双手双脚都没了力气，勉强站了起来，头上竟落下了垃圾。定睛一看，半鱼人正讪笑着在我头上将蓝色垃圾箱箱口朝下倒扣过来。草稿纸、纸巾、脏手巾、零食袋、饮料瓶一股脑地倒下来。还有不遵守垃圾分类的坏小孩乱扔的空罐子，里面还残留着饮料哗啦哗啦滚落在地板上。液体沾湿了我的脸，一股浓烈的臭味，是馊掉的橙汁。

“你看这垃圾人！”

半鱼人说着，引起Glenn和阿甘的一阵爆笑。我浑身颤抖，止不住的愤怒在寻找宣泄口。三人的笑还未停止。

我的颤抖也没有停。“垃圾混球！”半鱼人又开口说道。

我趁他们不备突然站起来，抓住垃圾箱一端，向半鱼人压过去。不是打，而是字面意思，压过去。虽然我没打算用力，但阴差阳错正中下怀，垃圾箱的边角正好磕进半鱼人嘴里，三颗牙齿应声折断，滚落到地面。

“呀啊啊啊啊！”

就像末日悲鸣，刚才还趾高气昂欺侮人的学生，顿时成了一个可怜虫。

Glenn和阿甘连忙问半鱼人：“没事吧？”

好像他俩还挺为同伴着想的。但半鱼人在地上打滚叫着。“疼、疼啊！”

就算有气势，但到底还是个小孩，一疼就不顾面子了，当然我也是小孩。

等阿甘和Glenn再看向我时，目光已经狠多了。

阿甘掏出弹簧刀，慢慢迈出脚步。“操你妈老子杀了你，你死定了。”

被暴打过的身体使不上劲。虽然没得逃，全力迎战也不可能，恐怕我会死在这儿吧。但也不能束手待毙，哪怕废他们一只手、一根手指也是好的。

阿甘又走近一步，突然奇妙地停住脚步。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定住。

他看着我身后，眼睛里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就像一个偷东西被逮个正着的小孩，神情狼狈。

我追随着他们的目光，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个女生。

就是失火当时，在火焰前站着的绝对零度少女。

好像是代替当晚的熊熊大火，今天窗外柔和的夕阳在她身后展开。她纹丝不动站在逆光里，苍白的脸更显突出，锋利的目光紧紧盯着Glenn和阿甘。波波头的发型，发丝间眼角上翘的双眸正散发着冰冷的光。冷漠的眼神完全隔绝了两个不良学生，同时也无视我的存在。如果说美貌能让人带来不快，大抵就是她那副模样。周围的亮度一变，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的眼珠颜色变了。颜色变浅了，从原先的黑色，变成了近乎于白的灰色，好像就剩下两个白眼珠。我曾听说国外有变色瞳的案例，她也是其中之一吧。但也许只是错觉，等我重新看过去时，她又是漆黑的眼珠了。女孩冷淡地问道：

“干什么呢？”

“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阿甘一边收起弹簧刀一边说道。Glenn则在一旁摸着下巴。

少女又问了一遍。“干什么呢？”

她的双眼只盯着Glenn和阿甘，丝毫没瞥向我和那个哭叫的半鱼人一眼。

Glenn嘿嘿一笑。

“没干什么呢，我们。对吧，阿甘。”

少女慢悠悠地走进教室，站在我身前。眼前的黑发隐隐透着蓝色的光泽。她只是站在我的身前，就像一面盾牌守护着她身后的我。

但应该不是，我和她只见过一面，连她名字都不知道。于情于理这个少女没有保护我的理由。难道是她天生正义，路见霸凌义不容辞挺身而出？她那副冷淡容貌和热血性格相去甚远，却能为不平发声？

阿甘低吼道：

“哎你，别捣乱站一边去，我找后面那个小鬼有事。”她淡淡答道：

“什么事？”

“我跟他有话说。”

“哦，所以呢？”

闪躲的回答让我心生疑惑。一般情况下这么说话无疑火上说油。但她不同，她的声音避开了不良学生的情绪，就像一捉住生物就冻死它们的雪女，把那两人的怒火浇熄。从Glenn和阿甘表情上看，他俩已经没了脾气，就是那个半鱼人还在高声哭喊。

“这个人有毛病，怎么办？”

“走吧，真扫兴。”

“但是Glenn学长——”

“行了，没办法这家伙要出头。”

Glenn偷偷看了一眼少女的脸，嘴里嘟囔道。“别跟那个女的扯上关系，脏货……”

脏？怎么回事？

至少她看起来和污秽无缘。虽说面容不算秀丽，但她的刘海犹如尺子裁出般齐整，白色上衣也十分清洁，就连校服裙褶都平整统一。

Glenn大声命令道：“走！”

两人狠狠盯了我一眼，从教室后门出去了。半鱼人一见自己将被丢下，噌地站了起来，跑也似的追在他们身后，意外地有活力。三人身影消失后，她骨碌碌转过身。

纤细分明的小鼻子就在眼前。锐利的眼睛就像一面透明澄澈的深湖。明明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但我感受不到她的体温。她的皮肤白得不似人类。

我后退一步。“谢、谢谢你。”说话变结巴了。“谢什么？”

“你救了我啊。”

她突然扬起脸，下颚的曲线非常美。但她的表情还是冷冷的，抿成一线的薄唇像结了一层冰。我觉得这样一张脸都不会微笑。她什么都没说，慢悠悠地走向教室外。擦身而过时，我的肩与她相触，顿时跟过电一样。

“你好！”我不自觉地叫住她。

肩上还残留着她身体的触感，本以为她的身体也像坚冰一样又冷又硬，却意外地柔软。但想来她也不可能是人偶或者机器人。

我在少女背后呼唤她。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她背对着我说道：

“美丽。我的名字叫江留美丽。”

“江留、美丽……”

她头也不回继续前行，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我茫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

过了一会儿，身体像刚刚记起一样疼了起来。精神紧张产生了麻醉的效果。不只是被打部位，全身都疼。但现在别说去医院了，连直接回家的力气都没有，这就吃亏了。今天本打算参加社团活动的呢，但这样一副又被打又被踢的模样，怎么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去社团呢？不行，要抖擞精神，要忍耐，要把想做的事尽可能做好，所谓战胜霸凌，不就是这种精神吗。

于是我走向神秘学研究部，三名部员此时正围坐一团说着什么。

一看见我，不二男就说道：

“你脸色好差啊。就跟马拉松跑在最后的学生一样。”

“好像快要感冒了，有点发烧。”

“哎呀，不会传染吧。”舞夸张地说道。

不二男让给我一把椅子道：

“我们正在讨论文化节的班级策划哦。”

“在神秘学研究部讨论班上活动？”

“想让京香帮忙出点主意嘛。午休时虽然讨论了一阵，但不是没有结果嘛。我想大概之后也没人会上交策划创意。”

“鸟新老师就把责任踢给文艺委员了。‘必须确定下来，你们自己决定’这样的。”

“那你和忧罗充商量过吗？”

“充君那边也想不出方案。所以我要想不出创意，全班都不会动。”

“那你有好点子了吗？”他摇摇头。

“我想听听琢磨君的意见。”

于是我就说了个立刻能想出来的主意。“妖怪屋怎样？”

三张脸顿时失望了。好像之前已经分析过不可行。京香微笑着说道：

“对于神秘学研究部的成员来说，妖怪屋可能是最容易想到的点子，但不行了，初二学生已经定下来要做妖怪屋了。”

我回忆起之前在中野的中学里发生的事。“就算有两个相同的策划也没关系吧。”

“全校总共就三个班，其中两个班都要做妖怪屋，老师肯定不允许啊。”

“我们做的风格可以不同，一个和风，一个西洋风。”

“在教师会议上都有人提出妖怪屋和校文化节不搭界。就算做成两个风格，我也觉得老师不会同意。”

“初二年级他们的妖怪屋是怎样的？”

“根据我听到的消息，就是拿纸壳围成迷宫，由学生假扮妖怪埋伏在里面，吓唬一下过路人。”

“很传统的套路。那京香学姐，初三学长准备做什么？”

“跳蚤市场。”

“四平八稳，无功无过呢。”不二男插嘴道。

“卖得的钱款最后应该都会被学生会抽走，一个子儿他不会落到我们手里。真是吃力不讨好。”

“光是工作，就没劲喽。”舞好像确实没劲了似的说道。京香点点头。

“所以我们要找一个简单易备的方案，这样才能办得热闹。”

“部长。”

我说道：

“我们部不参加文化节吗？”

“今年可能不参加了。难道你想代表神秘学研究部做些什么展示吗？”

“没有特别想展示的。”

原本就是被京香迷住才入部的。“比起社团，还是……”

不二男说道：

“问题还是在初一的活动策划上。怎么办，琢磨君？”

“嗯……”

我把能想到的活动从头到尾列举了出来。合唱、扳手腕大赛、制作大型纪念品、话剧、猜谜大会、舞蹈、书法展示……但无论哪个都没有耳目一新的感觉。最后山穷水尽的我说了一句：

“画画。”舞一脸惊讶地问我：“你要画什么？”

“比如说——”

我有点自暴自弃地说：“比如展示全班同学的卡通肖像画，还能拍拍老师马屁把他也画上去。”

“这不挺好的吗？”京香说道。

舞扭着头说道：“那谁来画呀？”

部长看了看不二男：“那就由他来画喽。不二男君画漫画是他的强项。”

“是我吗？我不仅要提出方案，还要自己画……我图什么啊，这也太吃力不讨好了哦。”

“这不很好嘛。”舞笑着说道。

“这肯定是文艺委员的活儿哟，同意卡通肖像画！又没我什么事了。”

“你怎么可能不画，卡通肖像画，要全班同学一起参加才有意义。”

“就算你这么说，最后还不是不二男动笔画嘛。”看样子讨论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结果。

之后我们又接着讨论了一阵，但由于没什么进展只好暂且搁置。我开始转换话题，因为现在我有比文化节更在意的事。

“京香学姐，你知道一个叫江留美丽的学生吗？”

我原本准备不动声色地随便问问，可反应极大。房间里的气氛一变，之前的一团和气顿时烟消云散。不二男屏息凝神，舞干瞪着双眼。

京香稍稍抬眼凝望着我。不过说了一个女生姓名，怎么好像捅了娄子一样。

我准备再问一遍。“江留美——”

“她是初二的。”

京香好像要按下我的话头一般说道：

“某种意义上也算个名人。为什么你想问关于她的事呢？”

“就是有点……”

“一见钟情吗，她是个漂亮女孩呢。”

“可能是漂亮吧，但那种看着让人打寒颤的美我还是……”

“你很关心她吗？”

虽然头疼，但这时如果不把事情摊开，那对话是进行不下去的。我只好一五一十地将自己被Glenn叫去，被寻衅的事情和盘托出。

从始至终，不二男都一脸担心地望着我，在我说完原委后他说道：

“你被那帮小痞子打了吗？”

“有点。”

“这个问题解决起来确实困难。你不理他们，他们会来惹你，你要动手，他们更会反过来打你，最后冤冤相报何时了。而且家长老师完全帮不上忙。”

京香也补充道：

“特别是被他们那帮坏了根的人盯上。”我轻轻地吸了口气，说道：

“我跟Glenn他们纠缠的时候，江留学姐从旁边走廊经过，主动挡在了我前面。”

京香眼睛一亮。

“她救了琢磨君呢。”

“所以我遇见了她，但总是想不通，她没有救我的理由啊。”

“会不会是那女的，喜欢琢磨君呢～”

舞插嘴道，接着立马叫道：“好～恶心。”

“恶心吗？”

京香低声反对道。

“不是呢，这个无关喜欢不喜欢。应该说这是体制和反体制的问题。”

我搞不懂了。不二男解释道：

“Glenn，就是王渕家和江留美丽的江留家，可以说是世仇。王渕家由于当上了镇长，所以是体制的代表。在此情形下，江留就成了反体制的代表。也就是说江留美丽和你没有关系，她是针对王渕一也才挡在你前面的。”

“就算我不被打，她也会找Glenn的麻烦了？”

“我想是的，怎么有什么不满的吗？”

“我在想所谓的反体制，是不是不愿被这个镇子上的社会制度所支配？”

“不至于说不被支配，而至少是反抗镇上做出的决定或者传统习俗。乡下人多得是消极主义，主动反对的太少了。但在这里，江留家算一号。”

这时我脑海里出现了江留美丽站在燃烧小屋前的画面。既然她反抗体制，剥魔仪式自然也包含在体制中，那么她就有纵火的可能性。

但现在不谈这个，我将心中最根本的疑问说出口。

“如果公然在封闭地区里反抗，不是只会受到大家排挤吗？”

“没错，确实是这样。但是江留家的人很坚强。一般情况下，弱者肯定会受尽欺凌，但她们……女字旁的她们哈，绝对不屈不挠，有种毅然与全世界为敌的气魄。”

“她们是指？”

“江留美丽和她祖母麻夜。”

“就这两人一同生活？两位女性反抗当地风俗，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说她俩会使魔法。”

我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我追着不二男的视线。

他也用真挚的目光回望我。

“也就是说，她们是——魔女啊。”

我回忆起美丽冷彻心扉的视线，以及Glenn脱口而出的“脏货”，“……魔女……吗？”

突然我又想到。

Glenn曾说大门大造被恶魔附了身，那他也有可能认为江留家的女人是魔女。也就是说所谓的魔女也好恶魔也罢，在这个镇子上都会被贴上捣乱者的标签。那这样就无关魔法，而是针对和自己不对付的人，即他们口中的魔不是魔，而是捣乱者的意思，而且两个词语里都有个“魔”字。

不二男低着头，对我的想法言不由衷地评价道：

“听说就算是纽约这样的近代大都市，在城市深处至今仍流传着巫毒一脉的魔法。那种感觉就像你翻开一块大石头，会发现在石头底下，阳光照不见的角落里，总有一些奇怪小虫在蠢蠢蠕动，至少要我来说，江留家婆婆要是真会魔法，我也绝不吃惊。”

“她家婆婆那么厉害吗？”

“看着就很恐怖啊。”

“没那么吓人啦～”

舞插了进来，可能在她辞典里就没有可怕的东西吧。我环视一遍大家的面容问道：

“江留美丽也是魔女吗？”

不二男咯噔一声点了点头。

“魔女的孙女应该也是魔女吧。”很像Glenn跟我说的那番话。

魔入的孙子也是魔入。

看来美丽和我身体里奇怪的部分很相似。

“Glenn说我祖父是魔入。还说大门大造被恶魔附身，还说他杀了三个人。这件事如果各位还知道什么详情，希望能告诉我。大造真的被恶魔附身了吗？还有周围人认为的事件，事实上真的发生过吗？”

短暂的沉默，片刻之后不二男探了探女孩们的脸色，张嘴说道：“那么琢磨君……我就仅我所知道的部分，和你说明一下吧。”

“捣乱”的日语是“邪魔”。​​​​​

第一卷 第十章 恶魔纹章

“事发当时我年纪还小，不可能知道事件原本的原委。我所知道的，是听到传言后，自己形成的朦胧轮廓，我这么说你懂吧。”不二男兜了一个大圈子，用讲述怪谈的低沉语调开始说起了往事。

“琢磨君的祖父大门大造，晚年确实有一段时期被传中了魔。那段时间，镇上无论谁都在说吾前大人变得很不正常。”

“吾前大人？”

我问道，这时舞插嘴道：

“每晚喝酒喝到凌晨才回家的人，都叫午前大人哦～”

“不对不对。”

不二男轻轻摇头。

“大门家历代是地主，所以相当于一家之主，我们这里称为吾前大人。当时我还小，父母叮嘱过我很多次：‘吾前大人变得很奇怪了，你绝对不能去他们家院子玩，听到啦？’”

“也是这么叮嘱我的。”京香道。

“我也是～”舞附和道。

“就是这么个情况。那时镇上人人都害怕大造。他几乎终日关在偏宅闭门不出，从你家经过的人偶尔会看见他从偏宅出来，那样子跟鬼差不多。头发散乱，眼眶深陷，但目露精光，弄得路人低头侧目。于是就有人问了，吾前大人天天把自己锁在水泥房里究竟在干什么呢？之后流言传开，说他在研究恶魔。说吾前大人没日没夜沉迷在一堆舶来的恶魔学著作里。”

原来放在偏宅书架上的西洋书都是和神秘学有关的专业书籍。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当天手上那本书的书名——《Amon》。

“你想到什么了吗，琢磨君？”不二男望着我的脸继续说道：

“当然流言还不止这些。后来还有人说从大门家偏宅通风口里冒出黑烟，气味臭得让人窒息。会不会是吾前大人在那栋房子里焚烧生物的尸体呢？于是又有人传言说自己养的兔子被偷了，兔子小窝里血污一片。还有人说半夜起来上厕所时好像瞥见木栅栏那边出现了吾前大人的身影。这么说来——又有人添油加醋——我家的山羊也不见了。那下次他会不会盯上小孩啊……”

“我操。”

“虽然镇子上没发生过小孩被拐，但当时全镇上下真在大造身上感觉到了恐惧。所以最终谣言四起：一个怪物在大造家院子里爬。吾前大人终于把恶魔召唤出来了。”

“怪物……有人见过那怪物长什么样子吗？”

“我不知道。所有人都说不准，也不知道是谁在何时见过。只是……那是个‘会爬的’东西这点不会错。”

“会爬的怪物。”

不二男默默地点点头。

“流言传得很广，说大门大造学会了黑魔法，终于召唤出了恶魔，那个就是他召唤出的恶魔。”

黑魔法？

这是在哪儿？

不是现代日本一个乡间小镇吗？所以哪儿来的黑魔法？

又不是中世纪的西欧，荒唐。但是——

我掏出学生笔记本，找到画着偏宅地面上图案的那一页，递给不二男。两位少女也探过头来。

“这个是……”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恶魔纹章。你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我祖父偏宅地面上画着的。但现在已经被洗掉了，所以正确样子我没法画出来。”

“这枚纹章属于哪个恶魔呢？嗯可能——不，不确认一下我也不知道。能借你的学生笔记一用吗？”

我将笔记本交给不二男，之后问道：“恶魔纹章是？”

“每个恶魔都有自己固有的纹章。所以可以通过不同的纹章召唤出相应的恶魔。”

“那就是说纹章是召唤恶魔的必要物品了？那这个纹章出现在地上，不就是说我祖父——”

“真的可能在进行召唤恶魔的仪式。”

“那流言就说对了，我祖父是被恶魔附身。但为什么他要召唤恶魔呢？”

“自古以来人们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常借用恶魔的力量。我想大造也不例外吧。”

“比如获得永生？”

“没准，但也可能是更现实的理由，比如诅咒王渕一马什么的。”

我一边想着剥魔仪式上那个狂暴死胖子的模样，一边问道：“Glenn的老爹，王渕镇长吗？”

“镇长！这就是大门大造当时的心病，也是他想借恶魔之力的缘由吧。”

“什么情况？”

“王渕一马今年连任镇长，第二任的任期还没满一年。他当初作为候选人是在五年前，那一年选举有两位候选人——王渕一马和大门大造。”

“我祖父和王渕是竞争对手？”

“选举大战打得火热，为了本来就为数不多的乡民，双方什么阴招损招都使出来了。”

可以想象，估计连贿赂都用上了。

“支持率落后的是大门。在玩手段方面，王渕一方要更胜一筹，在这场残酷的选举竞争中，可以说大造的变化肉眼可见，就在爆黑料开始逐步升级的时候。”

“爆黑料背后，应该是王渕一方做的小动作吧。”

“为了拖竞争对手后腿而放出一些抹黑的流言，也常见。但一部分人却这么说：为了对付王渕的手段，大门大造使用了黑魔法。”

“无稽之谈。难道不该是苦恼之时求神明吗？”

“这个看情况。比如在相互竞争的情况下，恶魔就比神更加靠得住呐。然后那起事件就发生了。”

“那起事件？”

“就是死了三个人的杀人案啊。”不二男换了口气。

“有关那起事件，京香可能知道得更清楚呐。”他将话题抛给京香。

京香歪头想想，说道：

“也没那么清楚呢。当时我才九岁，但那场选举大战我记得，很过分呢。就这么点大的镇子，两方的宣传车转个不停，每辆车上都装个大喇叭，整日宣传自己，那音量大得耳朵都快被震聋了，吵到令人发狂。我家也是，王渕先生和大门先生曾俯首帖耳地来过好几次，不仅他们本人，各自家眷还会登门拜访，搞得我爸妈都不胜其扰呢。”

她的眼神像是在遥望远方。

“那天王渕家的太太带着她两个女儿来我家玩，当时的我虽然不太懂选举运动，但她们说的那些话确实给我带来了不快。”见京香回忆趋于停顿，我赶紧催促道：

“王渕的妻子带着两个女儿来到你家。不会那么巧就在当天发生了事件吧。”

“就是那么巧哦。虽然不记得她们三个的长相，但那天发生了杀人案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惊动了我的爸妈。王渕太太她们是在从我家回程途中遇上了杀人犯。她们死在我家那段坡道下去一点的地方。像是被利刃一下切断，身首异处。”

“你见过尸体吗？”

“没有。一听到附近发生了杀人案，我爸妈绝不会允许九岁的我看见尸体的，他们更直接，甚至连这方面的话题都不让我知道。我还是在忧罗巡查来调查时偷偷听到几句。所以事件详细内容我几乎都不知道呢。”

不二男歪着头说：

“要是这种程度，可能我都知道。总之，这是一件足以惊动全镇的大事。”

“那没有发现犯人？”

“到现在都没被抓到。”

不可思议。

“就跟道路魔杀人一样成悬案了，而王渕一方是不是把这件事算到了我祖父头上？”

“在王渕一马看来，对他们王渕家抱有憎恨的，除了自己的政敌大门大造，不可能有别人。”

“作为证据真是薄弱。”

“王渕镇长是个头脑简单的男人哦，你见过Glenn应该懂的。但警察好像也把大门一家人视为嫌疑人。”

“一家人是指从大造开始，我母亲玲、祖母松、二女儿家鸟新夫妇、三女儿家的忧罗夫妇吗？但除去大造，剩下的人动机很薄弱啊。”

“没错，但是王渕认为大门大造是凶犯还有其他的理由。你可能也听Glenn说过了，这起杀人事件有魔法的色彩，如果不把恶魔扯进来，有些点是想不通的。所以又绕回到有关大造的流言蜚语上了。”

不二男食指向上，凌空一点。

“想想看：路上行走着三个女人，一个母亲，两个女儿。在她们身后隔开一点距离的，是行人A。在A看来，前面三人尽收眼底，而且他们同时走在一段没有分岔的道路上。”

他顿了一拍，继续道：

“前方道路略微向左弯去，但因为有遮蔽物，所以看不见左前方路况。现在母女三人向左拐弯。从A的视线看来，仅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女人们的身影消失了。又过了一小会儿，A到达了拐角，这段时间大概有一分钟吧。A正准备向左转去，看见前方，身子不由僵住了。是恐怖让他裹足不前。三个女人倒在地上明显不活了。为什么？因为她们的头被尽数切断，滚落道旁。”

“她们全都？”

“三个人都一样。她们三个只离开A的视线短短一分钟，就被干净利落地斩首，这是什么鬼神技艺？！这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但A注意到更加无法解释的事情。拐弯过后，这条没有分岔的道路延伸至远方。如果犯人作案后向A的方向逃走自然会撞个正着，但这种情况没有出现，所以犯人只能反向逃走。A屏息凝神反复寻找着逃犯的身影，然而无论哪里也找不见凶手的影子。路上连半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条长长的路继续延伸。”

“犯人，消失了？”

“或者从一开始就是个看不见的杀人鬼干的呢。行人A两腿一软颓然倒地。”

我心中升起死神挥动大镰，一刀割落三人头颅的场景，虽然死神和恶魔不一样。

我又确认了一遍。

“仅仅一分钟，杀了三个人？”

“准确来说可能不止一分钟。传言中砍头要耗去不少时间呢，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起事件是在很短时间内完成犯罪的。”

舞迷迷糊糊地问：

“那会不会是那种剑道达人杀的呢～”不二男微笑道：

“你是说现代版试刀杀人吗？实际上听说就算是超级厉害的武士，要想一刀让人身首异处也是很难的，更不用说还是三个人。这又不是演电视剧。”

“那有没有听见被害者的惨叫？”

“好像也没人听见。就算发出惨叫，声音也可能非常小吧。这也是一个难以解释的点。”

我将事件梗概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之后说道：

“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好像真有些神魔手法。”

“所以从王渕开始，镇上的人几乎都觉得这起事件是恶魔或是魔物的杰作。”

“所以他们就认为大门大造——我这个会召唤恶魔的爷爷——是杀人凶手了吗？是我祖父操纵恶魔杀了王渕妻女？”

“就是这么一回事。”

某种程度上也算说得通。

“但是不二男君，有杀人事件就必然有杀人凶手。恶魔杀人还是不可能啊。”

“你想说的是凶手玩弄诡计制造了不可能犯罪吗？”

“这种情况下应该可以想到犯人用了诡计吧。”

“但完全没有头绪啊。”

“那么有没有犯人动用诡计的理由呢？”

“让人误以为是恶魔所为，从而逃避警察追捕。”

“确实本地人民比较迷信，但还是做不到的。”

“我开玩笑的。让人误以为是恶魔所为只有一个理由，就是让乡民觉得是大门大造杀了人。”

“这个推论也没什么道理。”

“放在别的地方可能是没道理，但在本镇，至今还有很多人觉得是大造杀了那三个人。”

“你是想说有人为了抹黑我祖父的名声而犯案的了？”

“最想抹黑大门大造名声的应该是王渕一马喽？”

“所以就为了这个目的，杀了自己的妻女？”

“一般还真做不到呢。也就是说杀人犯不仅害死了王渕的至亲，同时又打击了大门家。那这个犯人可能同时对王渕和大门抱有恨意。”

“有这样的人选吗？”

“也不是没有，但不能稀里糊涂妄下论断。如果搞清楚诡计细节，可能犯人样子会更加清晰。现在可供解开全部疑点的数据还太少。”

“说得好像名侦探一样。那保有案发时准确信息的人，是谁呢？”

京香回答道：

“是忧罗巡查吧。报案人A最先联系的应该是本地巡查。”

“忧罗希明啊。”

镇上的巡查，靠得住吗？我承认他的臂力很强，但对其搜查能力和推理能力保留怀疑。不过他手上肯定握有不少关于事件的实情，找他问问也可以。

“但是哦～”

舞又用慢吞吞的语气插话道：

“不管怎样琢磨君还是幸运儿呐～”我吃惊地看着她的脸。

不二男看出了我的心思，代我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因为啊，杀人案过去了就过去了，这么多年，最后还不是连凶手都没找到就不了了之了嘛。假设你爷爷真被恶魔附了身，那他老人家也去世了，没关系了嘛～主要问题不在过去，而是现在，现在好才是真的好哦～”

我不明白舞想说什么。

“现在，我到底好在哪里了呢？”

“有钱啊～可能说将来会有钱更准确哈～大门家那笔莫大的遗产就这么砸在你头上了，幸运儿！”

“我听说遗产扣掉税基本不剩多少了。再说家里亲戚那么多，分到我手上的微乎其微。”

“多好啊～”

我的话好像根本没进到舞的耳朵里。

“我也想成为亿万富豪啊～说到底人生在世金钱二字。大门家的过去随便啦～”

“对的呢。”

京香意外地也挺认同。

女性的思维好像都更偏向现实，就算是中学生也不例外。京香怔怔地望着我：

“我和琢磨君只见过几面，但我注意到你每次都阴沉着脸呢。来到镇子上就没遇见过什么开心事吧。如今又被Glenn盯上了。但是琢磨君，你也不是被遗弃的孩子哦。没准哪天就会从天而降一笔莫大的遗产，这就是好事呀。”

“是这样吗？”

“对呀。财富确实是个好东西，而且……”

她的话感觉说了一半又吞了回去。而且——而且什么呢？

女性的思考逻辑和男性不同。听她们对话会发现，话题会一个接一个以一种男性不曾想过的方式联系在一起。京香现在在想些什么呢？真想钻进她心里看一看啊。

不二男耸耸肩说道：

“对于大小姐来说，钱确实重要哦。但是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忘记一句老话叫金钱乃万恶之源哦。”

“知道哦～就像推理小说里写的，围绕着大门家的遗产，一家人恐怕会开始自相残杀。但是啊琢磨君，到时你就大开杀戒，把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干掉，独吞遗产，幸福还在你手里～”

“通过杀人拿到的钱，也不会带来幸福吧。”面对不二男的挖苦，舞寸步不让。

“会幸福的～”

话题开始从我身上移开，直奔有关遗产继承的推理小说、悬疑电影和侦探漫画。众人谈天说地，无论多久话题都好像没有尽头，直到放学时间。

我跟他们告别，离开了神秘学研究部，在长廊里刚走了四五步，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琢磨君。”

伴随着房门快速阖上，京香叫住我。“怎么了？”

正当我问她时，她已经来到我面前。“能去找你玩吗？今夜。”

“可以是可以，不过挺突然的。”她意味深长地说道：

“呵呵，我想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之后她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

我带着迷惑问道：

“为什么是今夜……诶，是夜里吗？”

“因为我傍晚有钢琴课，结束后就去找你。晚上出去玩，你母亲不会骂你吧。”

“她倒是无所谓。”

这句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京香笑出声来。

此等偏僻之地好像也有钢琴教室。不过既然有阅读洋书的老人，也有医科专业人士，有音乐家也不奇怪了。

她又倒转脚步，留下一句。“今晚八点，约好了哦。”她返回了神秘学研究部。一双脚踝耀眼夺目。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夜袭

如今想起来，那一天还真是不可思议。从当晚开始到夜深人静，我家如同一个巨大的情景舞台，各色演员你方唱罢我登场。时隔多年回首望，感觉那一晚真的是在演一出戏。当时唯一不这么想的，可能只有我这个演员吧。

那是一段怎样的剧情呢？

室内家庭剧一样的开场，中盘变得像恋爱剧，最后毫无疑问成了谋杀剧。舞台上最先登场的是医生。那时我正气喘吁吁地蹬着自行车——被打过之后真的呼吸困难——冲上坡道，看见前方一个提着手提包的白大褂，姿势端正、行动利落地走着。

我追上他，跳下自行车向他喊道：“差贺医生。”

差贺显用严峻的眼神看向我，表情和缓下来。“是你啊，上次谢谢你了。”

“我也一样。”

我和差贺并肩走着，自从经过那次剥魔仪式，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关联。

“医生，田城佑子怎么样了？”

“保住一命，虽然是重伤，但亏得有你，救了回来。”

“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是你的正义之心救了她，我是打心眼里这么想的。”梳着大背头的男人微笑着看向我，还怪不好意思的。我逃开他的视线。

“能在这里遇上……”

“也不奇怪。从方向上看，我也正往你家走。”

“你要来我家吗？”

“是去你家隔壁的柿沼家探诊。”

“那真巧了。不仅目的地方向一致，时间也一样，真是不多见呢。”

他轻轻笑道。

“可能和你有缘吧。”

突然，我心生疑问。现在已近晚上七点。乡村医生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吗？“医生，这么晚了还在忙，辛苦你了。”

“这就是小地方的悲哀啊。就算诊所下班，电话还是响个不停。又不能放着这些老熟人不管，基本上等同于没有个人时间。也可以说我这一行也就这点工作价值。”

可能这也是当年和养母处不好的原因之一。他平静地继续说道：

“刚才也是接到熟人电话，说是柿沼家男主人突然脚部剧痛，一步都不能走了，连从自己房间走到电话机前都不行。由于之前没出现过此类症状，让我立刻去他那儿看看。”

“你之前遇到过腿脚突然不能动的病例吗？”

“从症状看，可能是痛风。那个病来得快，疼得如同骨折一样。所以痛风患者一开始都会惊慌，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疼，也找不到发病缘由。当然没检查过也不能说一定确诊……哦哟。”

在他不经意扬起高声的同时，我也注意到了。一个酒桶身材的男人正站在我家门外向里窥视。

“镇长！”

差贺大大咧咧地向他打招呼。

肥男恶狠狠地抬头朝我们看过来，之后一瞬间换上了微笑假面，很像刚才我叫住差贺医生时他的表情，看来人多少都会戴着面具。

镇长那张大佛脸上绽放笑容，一面寒暄道：

“是差贺医生呐，晚上好晚上好。还在忙吗？”

“穷忙穷忙，越穷越忙。王渕镇长这是？”

“也在工作哦。马上准备去一趟镇议员久保田家，有点事情商量。”

“久保田家还要往前走一点呢。”

“嗯嗯，但是最近发福得厉害——”他晃了晃自己滚圆的啤酒肚。

“所以就想着能走就走去吧，就经过了大门家。顺便，稍稍往里瞅了瞅。对了医生，这位公子是？”

差贺伸出手掌介绍道：

“这位是如月琢磨，以后将成为大门家的主人翁。”

“嚯～”

王渕夸张地惊叹一声，双手一拍。

“原来你就是如月琢磨君啊。我听我家一也说起过，确实一表人才。面相也的确有大门家的神气。”

他的小眼睛此刻眯得更细，看着我的脸。我读不出他的表情，却总感觉哪里不舒服。

“那么镇长，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差贺低头行礼向前走去，我也跟在他身后施了一礼。“走好。”

王渕也大声回了一句，兀自离开。

在我家大门前与差贺道别后，我走进庭院。周围已经完全静了下来。

差贺去隔壁家探诊了。隔壁的柿沼家男主人看起来很健壮，也会得痛风吗。今天在家门口同时碰到差贺显和王渕一马，说稀奇还真是稀奇。

我站在玄关门前，抬手看一眼手表，七点。

推开门我吓了一跳。家里多了男女四人，也有陌生面孔。一时间我不知所措。

“你回来啦，琢磨君。”说话的人是鸟新启太。

他脸颊好像更消瘦了，整张脸感觉病怏快的。细细的眼睛也凹陷下去，看起来十分疲惫。班主任为什么在我家？是来家访的吗？

总之，我先打个招呼。

“我回来……不，晚上好，老师。”

“太见外了。”

浓眉宽下巴的男人说道。

“我们不是姑父侄子的关系嘛，再自然随意些。”这人是优罗希明。

坐在忧罗和鸟新中间的女人喋喋不休尖声说道：“哎呀，这位，你就是小琢磨吗？我从启太嘴里听说你很聪明呢。那在学校里也能立马成为尖子生哦。这边的小孩都笨得很，真～是没得救。而且你比启太口中看起来更帅。下次来家里玩啊，热烈欢迎。当然去班主任家里玩可能有点怪，哈哈，没关系的嘛，我们是姑姑和侄儿呀。对了对了都忘了，我是鸟新法子，请多关照。”

法子一口气说完一大段，气息真棒。她个子不高，但充满能量，身材也像被塞满一般鼓鼓的。卷卷的烫发下是一张如包子般圆圆的大脸，眼睛、鼻子、嘴巴也都是圆的，看着挺喜庆。不过她化妆不在行，蓝色眼影打得太重，搞得跟乡下站街女一样。看来班长鸟新康子还是更像她爸。

鸟新启太不好意思似的看了一眼他的妻子。法子向身后叫道：

“喂喂，他是小琢磨哦，你也是第一次见吧。打个招呼呀，有里。”

好像藏在忧罗希明身后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但她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

法子咋舌道：

“有里你性子真闷哎。小琢磨，这位是我的妹妹忧罗有里。你好像认识巡查嘛，她，巡查的老婆。”

有里略微收了收下巴。

她是外国人吗？皮肤浅黑，左脸颊长个痦子，说她从印度来的都讲得通。浓眉，略微耷拉的双眼很有特色，厚厚的嘴唇也颇具异国情调。但因为一个狮子鼻，怎么看都不是个美女，却别有一种黏糊糊的风情。

“喂喂，有里。别傻站着说点什么啊。你不觉得小琢磨是个优秀的孩子吗？”

这个好似来自异国的女人，缓缓地低声道：

“初中生不都一个样吗。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会，只会吃闲饭。”

像是个严厉刻薄的女人。

我又想起忧罗充那张如同恶魔模特的面孔，但他无论和希明还是有里都全然不同。

我姑且先对有里道一声：“请多多指教。”

不过如此想来，大门家四姐妹各有各的不同，差异大得惊人。感觉不像是同一个妈生的。其中和大门松最像的当属自己的生母干子吧。作为长女，干子身上确实有松的影子。

就连养母玲，多少也和松有点相似。但无论二女法子，还是三女有里却是完全不同，我想在某种程度上，我所以能适应大门家是因为松与玲都和生母略有相似。且不论祖母，如果我的养母不是玲，而换成法子或者有里，我不知道会有多么郁闷。

我依次看了他们四人后问道：

“今天第一次和姑父姑姑在家见面，那大家齐聚一堂是为了？”

忧罗希明答道：

“一家人聚在一起，只为商量个事儿。你应该也能猜到。走啦，小公子。”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我连忙给他让路。有里无言地跟在希明身后也回去了。

鸟新站起身，和我擦肩而过时开口道：

“文化节，要做什么活动呢？你要是能给个创意多好啊，对了语文作业别忘了做。”

最后起身离开的是法子，她回头对我说：“小琢磨，玲不开心的时候还要辛苦你了哦，多跟她开开玩笑，多‘好好好’地哄哄她。拜拜～”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我好像被丢弃在屋里。玲坐在餐厅，很明显不开心。她一手拿着酒杯，一面找我说话，桌上像杂货摊似的胡乱放着几个啤酒瓶和菜盘子。玲一面灌着酒，一面翻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座位上的我。她的眼里充满血丝。“琢磨，你也喝。”

“我还没成年。”

“连啤酒都不喝的男人真差劲！”

“这可不是做母亲该说的话。”

“做母亲该说的话我都说厌了。”

她习以为常地将琥珀色的液体倒进大口酒杯里，一饮而尽。“桌上剩下的东西可以吃，就当晚饭了。”

我拿起一块炸鸡，太油了，被殴打过后没有食欲。“你不开心。”

“一眼就能看出来对吧。”

“姑父姑姑他们来家里，是来干啥的啊？”

“商量遗产继承的。啊——搞不定了。怎么一扯上钱，每个人的本性都暴露无遗了呢，没有比人性更丑恶的了。”

“是遗产。都开始谈到分家了吗？”

“你奶奶都那样了，也是没得办法啊。”

“只是去了养老院，又不是作古。”

“那不就跟死了一样。”

是吗？怎么感觉和现世常识相去甚远呢。

“总之琢磨啊，所有的财产都交由我们一个家族管理。”

“那之后是怎么安排的呢？”

“各说各话，没有结论。”

“那按照法律条例来呢？”

“一听就像城里孩子说的话。这里什么人都有，那种光明正大贴在玻璃橱窗里的条例，要是放在这个镇上是会被关在不透明而且还是防弹玻璃橱窗里的。”

“这么胡来吗？”

“我不正在说他们胡来的部分嘛。你以为启太出了什么馊点子？说要工龄排序，遗产按照岁数大小进行分配，岁数越大拿得越多，还说这样分配最佳，谁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多捞点。”

“老师怎么能这么做——”

“因为小地方公务员穷啊。到了希明那里就更搞笑了。他说没有固定收入的应当多分一点，有人情关照。哼，我呸，还不是因为他自己在镇上当个巡查成天游手好闲的没有固定工资。不过真是苍天好轮回，巧的是法子姐比较贪，肯定会拿遗产去投机炒股票，有里姐没什么主见，就只顾着数落我。”

说着玲开始模仿有里慢吞吞的语气。

“玲啊，你就是个吃闲饭的，我们家有多少财产都会被你败光。像你这样一女的还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来无论是谁都想要这笔钱，就差从嘴巴里伸出手来直接抢了。”

“你不也一样嘛。”玲粘滞的眼神看向我。

“你不也一样嘛，琢磨。谁都想要钱，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我不否认，但……”

她又灌了一口啤酒。

“对了琢磨，那个偏宅你准备什么时候收拾好？从上个六开始，今天都礼拜一了。昨天一天你干什么去了，嗯？真是的，现在的小孩都靠不住了，交待过的任务一个都没完成，以后还怎独当一面？你光知道吃饭，事倒是做一点啊，这个小孩！”

她开始发酒疯，我赶紧离开餐厅。

我的房间在二楼。

躺在床上，腹部的钝痛一阵阵袭来，被Glenn他们打伤的地方还没有恢复。我看了看手表，七点半。身体带着点微热，是被打的？还是因为京香会来？我试着在脑海中描绘根津京香的身姿，想将她从头到脚画个清楚，却奇怪地发现记忆中她的脸型轮廓都模糊了。看来没什么缺点的面容也没什么个性啊。但是她真的会来吗……

就在我辗转反侧之时，还有十分钟到八点。我静不下心，起床走向窗边向外望去，望着大门口，寻找着京香的身影。——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院子里，有人在奔跑。

借着月光浮现而出的是一张狸猫面孔，是间秀。和尚直奔玲的寝室而去，在窗下站定。养母房间在我房间斜下方，里面黑灯瞎火。间秀像个盗贼似地左右环视之后推开窗，窗子好像没锁。随后，玲房间的窗户又静静地阖上了。

间秀来做什么？

当然是和玲交媾了。这种私通行为好像有个俗称叫“夜袭”吧。我郁闷了，难受了，漫无目的地走出房间，走下楼梯。随着我每下一级，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奇妙地响亮起来。我在母亲房门前站住，发现母亲房门虚掩，开着一条小缝。从门缝里漏出粗重的喘气声。

我朝那道细缝中窥去。月光满屋。

床上，一个男人的背影，是间秀。他身着汗衫，尻肉尽露。他放肆呻吟着，腰身还不住地做着细碎的动作。

卧·操。

养母的两条腿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姿势被他抬起。原来是这样玩的啊。

和以前我在电影电视剧上看到的太不一样了，没有半点美感，反显出一种怪异的滑稽。如痴傻般丑态百出。不看了。

养母那样的姿容，能不看就不看吧。这时，玄关处响起了门铃声。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是京香来了吗？我又瞅了一眼门内，房内，间秀似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依旧不停地来回抽送。慢慢玩儿吧。

我转向玄关。

打开门，根津京香站在面前。

第一卷 第十二章 剪舌

亲身证明：如果有电视，终究会被打开。虽然我把京香带上了楼，但和她聊了两句就词穷，为了掩饰羞涩，我打开了电视。太失败了，这样一来话题就只能局限在电视节目上跳不出去。虽然我也想把电视一关，和她说些有内涵的话题，但总是下不了决心。与倾慕的学姐独处时，该说些什么好呢，两难啊。明明不想谈论电视内容，却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谈资。荧屏中，最近崭露头角的年轻艺人正在表演新段子。

“这个人，挺搞笑的。”我无奈地说道。

“还行吧。就算著名的喜剧演员，我看他们以前的录像都不觉得有趣呢。对了琢磨君，有毛巾吗？”

我从衣箱里取出毛巾递给她。只见她脸上结着薄薄一层香汗。汗珠滚落在雪颈边，竟有些诱人的冶艳。不觉间我又紧张起来，才注意到今晚是第一次端详她的娇颜。

“怎么了？明明不热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可以说她动作粗犷如男性，一面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一面说道：

“我和你在一起紧张呀。”

“乱讲。”

“嗯，骗你的。其实我跑出了一身大汗。钢琴课拖堂了，眼看着快要迟到，我就拼命跑过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京香站在门口时，却没气喘吁吁。真看不出她兴许还是个体育小能手。

“迟到也没关系啊。”

“我心里是拒绝迟到的呢。给人印象不好嘛。还你，谢谢。”说着京香把毛巾还给我。

“这个艺人，眼睛有些怪，估计整过容吧。”

话题突变，就着电视聊天的缺点就在这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聊天话题又会跳回到节目之上。

我将毛巾搭在椅背上面，随声附和。

“可以肯定双眼皮是真的，应该是其他地方微调了。”她看了看周围。

“说起来，那是什么？”

她指向房间一角。那里立着一副漆黑发亮的西洋盔甲，长枪顶端直刺天花板。

她认真地望着那副盔甲，一面说道：

“感觉夜里自己会动起来，你不害怕吗？”

“放心吧。我也就刚搬来的两天不自在，后来就习惯了。这单纯就是个摆件。在我家，什么女神铜像啦，英雄石膏像啦，这样的东西到处都是。光盔甲就有两套，我这里一套，我养母房里一套。我这套是拿枪的，她那套是拿剑的。”

京香竟然笑出声来。我自觉没说什么怪话啊。抬眼一看，原来她的目光被电视吸引住了。屏幕里，五个年轻艺人正用巨大的纸扇互殴。

“你看呀，这次被整的胖子，多像教数学的若田。他有带过你们吗？那个人，自己在课上都能算错好几遍。”

“没教过我们，但我知道他喜欢喷很多花露水。”

“我们女生中间，他是worst one，怪恶心的。”

说老师坏话真是开心，至少和看搞笑艺人的折扇大赛一样好笑。

京香突然转头环顾四周，评价道：

“这房间真是煞风景，只有桌椅、床和衣箱，哦还有套盔甲，真诡异。”

她又一次环顾四周，颈上肌肉清晰隆起，好美。她的双膝并拢翘于床头。从学校放学后她好像直接去了钢琴教室，连校服都来不及换。膝头从改短的裙边伸出来显得肉感柔嫩，让我不由错开视线。不知为何，我脑海里闪现出玲和间秀的欢好情景。我走向窗边，推开窗吸了几口空气，借湿润的夜气败败火。八点二十——京香才来了二十分钟。

浮云遮月。少女又笑了。

这时，我捕捉到视野一隅里的一点动静。

向斜下方看去，间秀正从窗口翻出养母的房间。和初入时不同，这次的样子是懒洋洋的，是有恃无恐还是欲海销魂？虽然夜幕中能清楚辨认那张狸猫脸，但他的表情却看不真切。

“琢磨君，好像你心不定呢。怎么了？”我关上窗回过头。

“我和学姐独处一室，怎么可能镇定哦。”京香大大的杏眼浮现出笑意。

“把盔甲收起来，贴上海报，你就开朗起来了呢。你，有喜欢的艺人吗？”

“没有。”

虽然也想幽默一把，可是怎么感觉我只会说些冷场的话呢。

做不到。好气哦。

“啊，电影快开始了呢。今晚放什么……琢磨君，你喜欢看电影吗？”

“还好。”

“那，下次一起去看？”

“好哇。”

泄气地回答之后，我才发现学姐在约我。一时间，出现了奇妙的无言。

该怎么接呢？“我们看什么片子？现在放什么电影呀？啥时候去？……”不犹豫，干脆全问一遍好了。但开口的时机又错过了，就在我琢磨不定时，电视上开始播放电影节目。

“今天是《终极笑探（Spy Hard）》呢。这个片子没什么意义，虽然有趣。”

电影片头让人想起007，但一开场就吓我一跳。场景中登场的黑人歌手高唱主题曲，但他最后一个高音憋得太狠——脑袋就炸了。

“《夺命凶灵（Scanners)》。”脱口而出的吐槽，逗得两人放声大笑。

影片讲的是退休特工迪克对抗企图征服世界的兰卡将军的故事。

但看着看着就不在意剧情了。包括恶搞也是，有些梗不懂，但不妨碍它有趣。这种片子最适合舒解压力，正好助我逃开这难熬的气氛。

“莱斯利·尼尔森（Leslie Nielsen）。”

京香指着那个白发男主演说道：

“很像你们班的野口君有没有。都有滑稽演员气质。”

“我们班上有这号人啊。”

“你交到了朋友吗？”

“就神秘学研究部的几个人吧。”

“之前学校的朋友呢？”

“暂时都没联系了。”

“女朋友，有吗？”

“没。”

“嗯——这样啊。”

她看着电视里从悬崖边掉下去的人，又笑了。我也跟着笑起来。京香眼睛盯着电视，突然开口：

“小舞她呀，好像有男朋友了呢。”

“正常啊。她那么可爱，没什么不能谈的。”

“失落吗？”

“没有啊。对了，她男朋友是谁啊？”

“不知道呢。”

“是不二男君吗？”

“我觉得不是。”

又是个随口顺出的话题。

但我这时，可能应该多表现出一点兴趣吧。结合后续发生的事情，如果我当时接住了京香抛来的提示，可能有些事就有了不同的转机。但当时的我没有追问。

她继续道：

“你觉得我有没有男友呢？”

“如果小舞都有的话，你自然也有了。”

“没有呢。”

“这样吗。”

“放心了？”

“差不多。”

但我基本上也不关心别人的恋爱关系，就像可乐跑了气，回应越来越无趣。

甚至从某个方面说，我对自己的恋爱也不在意，哦不，“不在意”是我的口头禅，应该说至少在那方面极其晚熟，也没有向女孩表白或与其交往的经验。虽然被表白过，但我拒绝了，我对那些为了交往而迁就他人的女孩不感兴趣，这么说是挺自然的但也无奈，我还从未遇见过值得我委屈自己的女孩呢。

但我现在知道错了，应该要处过一段正经的恋爱攒点经验，不然和京香这样成熟点的女孩相处完全放不开。这种感觉就跟没拿到驾照加让你上F1方程赛，又或是连刹车都不知道在哪儿就让你上高速一个道理。总之没真正开过车，什么都是妄想。

时间将两人抛诸身后，一点点走远。“怎么办”变成“不管怎样也要”最后停在了“随便怎么着吧”。说不期待和京香有段甜蜜的进展那是不可能的，但周围一个神助攻都没有。今晚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吧，挺好。

电影结束了，银幕上滚动着下周预告，是《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好像是一部描写少年恋慕大他不少的成熟女人的电影。和京香一起看的话，这部好像要比《终极笑探》更合适。

她的目光依旧盯着电视。荧光灯下，她的波浪长发散出柔和的光泽。我的目光投向她的侧脸，沉醉在她高挺鼻梁和清新额头连成的曲线里。一瞬间，在她粉色樱唇之上，露出一抹奇妙的笑容。京香说道：

“我该回去了哦。”

“你要回家？哦哦，都十一点了，但至少也得喝杯茶再走吧。你看我到现在才想起来，真不好意思。”

她笑了，对着手足无措不停道歉的我说道：

“那，我就等你的茶喽。”语气爽快地答应了。

我犹如火烧屁股般跑出屋，冲下楼。一楼漂浮的黑暗比往日更浓了。怎么回事，越往楼下异样感愈发强烈。一楼太黑了，黑到就算蝙蝠在身旁飞来飞去都察觉不到。总感觉现在和以往出现了不同。

我谨慎地注意着脚下地板一面前进，这时我闻到一股异臭。飘散在空气中的是……血腥味吗？

我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房门虚掩，月光正从门缝里溢出来。那是养母的房间。

我被一种不祥预感囚住，走向漏着月光的地方。房门如同三小时前一样，微张着。

我朝里窥去。

床上是养母放肆的睡姿。从我这边看不清楚，但床上好像有些发黑？这时强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没错，气味是从房间里飘出来的。

摊上大事了。

我憋一口气，一把推开房门。双脚踏入屋内，顺手打开电灯。苍白的灯光照亮了房间。

床上的颜色，不是黑，而是红。惨白的床单被猩红侵染了一半，是鲜血染红了它。血从养母头部汩汩流出……是头的部位，如今那里已被完全斩断。

头不见了。

她的身体连着手足，像个做工粗陋的大人偶。

她的头呢？

我挪开步子，看向床的里侧。玲的头颅立在地板上。

她脖子的断面紧贴地毯，直直地扬起脸。双眼怒睁，目眦欲裂。白眼珠有黑眼珠的四倍大小，其上的血丝清晰可见。

她的嘴张到了极限，歪曲呈平行四边形。鲜红的舌头像一条巨大的蚂蟥，蜷缩在口中。她脸上还残留着深深的皱纹，但生前的美貌却不剩一星半点。头颅周围，地毯上洇出一块圆形血迹。

断头是从床边滚落偶然立起，还是犯人刻意为之？

我无声地退回门口。

因为恐惧我噤若寒蝉，只能呆呆地盯着尸体。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的头砍下来呢？往事又浮现眼前，那时王渕妻女也是被砍去首级。而今大门玲也因斩首而死。难道是那个瞬间斩去三人头颅的魔物又复活了吗？那个怪物现在是否正手拿死神镰刀潜藏在一楼的浓暗里？

风掠过面颊，我惊觉——

窗户开着，是间秀临走时敞着没关吧。他翻窗离开是晚上八点二十，那么自他离开到现在十一点，在这两小时四十分钟里，那个怪物侵入家中……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我要做什么，怎么办才好呢？

京香？京香还在屋里！红茶？要什么红茶！现在当务之急是别把她牵扯进这桩事里来，就装着什么都没发生让她回家？不行，之后可能会有隐患。还是应该老实告诉她。

我屏气凝神，蹑手蹑脚上了楼。Glenn的话突然跳了出来。

因为你是魔入……自然对那间小屋恨之人骨……之后你小子是不是还想把你老娘大门玲给杀了呀……如果大门玲还活着，总还能再举行剥魔仪式……

照他的道理，我也算杀害大门玲的嫌疑人之一？混账！可如果镇上大部分人都这么想怎么办？人在群体暴力面前是没有胜算的。

京香还在看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现在听来就是噪音。我立刻上前关掉电视。

“怎么了？”

京香扑闪着她的一对杏眼。

“怎么了琢磨君，怎么脸色铁青？”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她又不停追问。

“红茶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舌头被剪子铰断了？别吓我。”

“断的不是我的舌头，是我妈的头啊！大门玲被砍下头死啦。”

“什么——”

“被杀了。我妈也身首异处了。”

京香静静站起身，来到我眼前。她的睫毛好长，白皙的肌肤如凝脂般令人心荡，紧闭的嘴唇满溢清新。不行，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我牵起她的手。

“跟我来，在我养母房间。不好意思把你卷进来，但我想和你商量。”

在养母房间，尸体凄惨地滚落其中，和刚才一样。京香也哑然失语。

我一面凝视着她僵硬的侧脸，一面说：“我去叫警察。”

“打给巡查。”

我掏出手机，正要拨打110。“错了。”

她白皙的手按在手机上。

“不是警察，是巡查，忧罗巡查。”

“忧罗巡查，你是说我三姑父？”

“这个镇上规矩如此，你要习惯。”说着她一使劲抢过手机，拨通电话。我感觉自己这次错得很严重。

1996年美国喜剧动作片。​​​​​

1981年加拿大影片，经典场景就是脑袋爆炸。​​​​​

加拿大喜剧演员，《终极笑探》的主演。​​​​​

第一卷 第十三章 正常死亡

为什么鳄鱼的瞳孔像根线一样细？

在圆眼珠正中长有一条细长竖线般瞳孔的鳄鱼，学名叫作眼镜凯门鳄。这是我从养母那里听说的。这种鳄鱼栖息在墨西哥至阿根廷一带，日本也将其作为宠物引进国内。凯门在加勒比当地语言中好像指的就是鳄鱼，又因为它两眼之间有一条形如眼镜架的横骨，故名眼镜凯门鳄。眼前这条眼镜凯门鳄全长一米左右，散布着黑斑的灰色皮肤干燥粗糙，好像伸手摩挲都能磨掉你一层皮。虽然我讨厌蛇，但对蜥蜴或者鳄鱼却说不上害怕或恶心。就算是爬行动物，只要有脚，多少都有点令人安心。甚至是对恐龙或者怪兽——为何电影里的怪兽是爬行类？——我都非常喜欢。玻璃箱中的鳄鱼标本，和大门玲卧室装饰并不相称。听说这不是养母而是大门大造购置的摆设。大造房间里的是熊，祖母房间里则是变色龙的标本。

养母卧室的面积大概十二叠。窗户正对房门，旁边是书桌和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和式灯罩的台灯。左边墙壁上挂着那个装有鳄鱼的玻璃箱，眼镜凯门鳄张着血盆大口，像是在威吓进入房间的人。鳄鱼标本旁，盔甲立在那里。我房里的盔甲是黑的，但这个却是灰色，可能以前它们都银光闪闪吧。

在女性房间里放盔甲和鳄鱼，说起来是超现实，其实更有一种乔治·德·基里科(Ghogn de Chirico）形而上绘画之感。

房间中央是一张床，枕头朝窗。靠右边墙安放了一座手工凳。衣柜附近是一张三面镜的化妆台。

地上铺有淡紫色的地毯，好像是老物件了。床单是白色的，无头尸体如一件奇妙物品般躺在床单之上。

玲身着一条绿色睡裙。浓重的绿，不是高档货。她的身体是大字形展开，不幸中的万幸是她下半身露出较少。因为穿着像长裙般的睡裙，她只露出从右脚脚腕到右膝的一截皮肤。

有着粗浓眉毛和阴险眼神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尸体，他有着如柔道家般强健的体格，冷峭的下巴从正中一分为二。就算他看着尸体，也能面不改色地进行调查。我想不出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是本镇巡查，忧罗希明。

在忧罗身旁，还有一个正在检查尸体的男人。他面无血色，铁青着脸，梳着整齐的背头，端正至极的面容密布苦恼的阴云。他是差贺显。差贺医生看见尸体时，脸色明显变了，好像他前妻的凄惨死状让他惊慌。他像平常看病一样低下头，眉间的沟壑不见舒展。好像他也不安，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冷静地检查杀人现场房间之外，我和京香站在敞开的房门前守望着忧罗和差贺的背影。他们是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到的，期间巡查严禁我俩踏足事发房间一步。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当我的目光离开手表时，忧罗和差贺向我们走过来。四人一起前往客厅。

隔着桌子，我和京香与两个男人面对面坐下。忧罗巡查的视线如利箭在弦，就像要把我们当作嫌疑人了。而差贺医生好像茫然自失，怔怔地看着脚边，怎么也不和我们有目光上的接触。

“琢磨。”忧罗郑重地张开嘴。

“麻烦你再详细说一遍发现尸体的经过。”

该不该将间秀说出来？真头疼。最后，我单把这点隐瞒下来，将其他部分详细描述一遍。

忧罗斜斜地看向天花板，听我说完，他又将视线转向京香。“那么，这位大小姐——叫根津京香对吧——你给我打的电话。”

京香点点头说道：

“那叫上差贺医生的，是忧罗先生吗？”

“是我。我挂了你的电话之后，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又不是老头老太的中风，都砍断脖子了，于是就要仰仗差贺的帮忙了。正好医生在隔壁柿沼家。”

我在家门口和差贺作别时是七点不到。那之后他应该是去隔壁家探诊，但从七点直到十一点，差贺在他家看病看了四个小时？我觉得可疑，于是开口问道：

“差贺医生，我俩分手之后你一直在隔壁家吗？”差贺进屋以来第一次仰起脸，淡淡一笑。

“隔壁家男主人是痛风。简单处理完我就准备回去，结果这时他家女主人把我留下来了，说我这么晚还亲自跑一趟，说什么都要请我吃晚饭喝酒。你知道要和邻里处好关系，我推又推不掉，所以就呆到了现在。我正准备走时电话来了，一接是忧罗巡查。那时我做梦也没想到玲成了这个样子，酒也一下子醒了。”

“玲的……”

京香无畏地开口道：

“死因是什么？怎么一下被砍掉头颅，难以想象啊。”忧罗调侃地笑说：

“要当侦探吗，大小姐？”京香平静地回道：

“就算是初中生也会看电视上一些悬疑片的啊。”

“推理漫画吗？有关死因让差贺医生来说。”

差贺与忧罗目光一碰，又看了看我和京香，开始说道：

“玲的后脑有一处击打产生的凹陷。从伤口情况看，是石头之类物体殴打所致。伤口很深，很可能是致命伤。”

京香的眼神带着沉思。“石头……啊。”差贺点点头，继续道：

“趁手的石头，路两旁到处都是。凶手捡了块石头来到大门家。石头嘛，衣服包里都能藏。之后来到玲的房间里，击倒她。可能一击毙命，可能陷入昏迷。反正凶手趁这时把她的头砍了下来。”

“等一下。”

京香歪着头。

“那砍头的工具是什么？”忧罗答道：

“剑啊。玲的卧室里不是有副拿剑的灰色盔甲嘛。犯人拿着那把剑，噗地把玲的头割下来。当然大小姐可能不太清楚，琢磨你记得吧。”

确实盔甲是拿着剑的。三姑父抽抽鼻子道：

“进了房间，我就发现盔甲手上的剑不见了。虽然那把剑上了年头，但好像还能用呢，琢磨。”

我点点头，差贺用模糊的语气说道：

“凶手是拿盔甲上的剑作为凶器……的吗。”好像遇到了脑筋急转弯，差贺在梳理思路。

“那凶手可能一开始没打算砍掉玲的头，而是打倒玲之后临时起意要砍头的吧？”

忧罗问道：“怎么说？”

差贺仍用茫然无措的语气解释道：

“如果一开始就抱有砍头的目的，事前就该准备柴刀斧头菜刀一类的凶器。但凶手没用这些而是捡了块石头，就说明砍头是行凶之中的意外吧。”

“不对哦。”巡查一口否认。

“如果犯人是个对玲房间相当熟悉的家伙呢？那家伙知道房间里有盔甲，有剑。既然凶器房里已有，就没必要特地准备。所以还是一开始就准备砍头的。”

“那这么说……”医生犹豫地说道：

“如果说起有谁对房间构造清楚，那凶手恐怕就是大门家族里的人了吧。可以这么推测吗？”

顿时引起一阵微妙的沉默。从傍晚遇见的一张张面孔依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鸟新启太消瘦的面容，鸟新法子胖胖的圆脸，还有眼前线条硬朗的忧罗希明以及他老婆，长得像印度人的忧罗有里。

另外不知怎的，连在大门口遇见的猪头王渕一马也蹦了出来。

巡查干咳了一声，发话了：

“我收回之前的推测，犯人果然还是在击倒玲之后，猛然看见盔甲拿着的剑，才突然萌生出砍头的想法。嗯，没错。”

真是一口好话术。先尽可能把自己撇清楚，巡查真是不靠谱啊，我好像质疑他搜查能力似的问道：

“那在房间里发现了石头或者宝剑吗？”

“哪个也没有。”

忧罗立刻答道。

“我之后会去房子周围和庭院里搜一搜。你还有别的想问吗？”

“我妈妈是什么时候死的？”

差贺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体上看，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的两个小时内。”

“两个小时，还是很模糊啊。”

巡查指着我道：

“从你的证言，我还能再缩小时间范围。我和我老婆还有鸟新夫妇离开之后，琢磨和玲在餐厅里呆了一会，说了会儿话。之后琢磨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是晚上七点半。自此以后，玲就独自一人了。所以杀人时间应该是从七点半到九点之间。”

我依旧在苦恼该不该把间秀的事情说出来。但是说出来也没关系吧。既然养母素行放荡连京香都知道，那么她和间秀的那点事，估计也早传得满镇风雨了，那我也没理由到现在反而隐瞒。

“其实……”

虽然心里仍有顾虑，但我还是横下心说道：

“今晚我看见间秀去过我妈的房间，来幽会。”我看见差贺的脸在抽搐。

忧罗巡查怒喝道：

“你个呆子，怎么不早说！”

“因为关系到我妈死后的名誉。”

“那也不要隐瞒，隐瞒对你不利。既然你说那个色情和尚来这里偷腥，那他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给我老老实实回答！”我回溯着记忆。

“我是偶然从窗边看见的。间秀横穿过院子，翻窗进入我妈的房间，当时大概八点左右。之后他在八点二十走的，正好我看见他翻出窗外。”

“从窗进从窗出，这情偷得还真传统。但这也说明了一个重要事实。”

忧罗摇摇头，嘿嘿一笑。

“我说的重要，可不是他俩的关系。”我不由问道：

“三姑父不会是想说——你已经找到第一嫌疑人了吧。”

“没什么‘不会是’，就是！这不很明显吗？”

忧罗戏感满满地点着头。

“怎么看，杀害玲的都只能是间秀。目前最可疑的就是这个臭和尚。就是这家伙把玲奸污之后杀害的，板上钉钉。”

头脑简单。

差贺望着忧罗反驳道：

“间秀有杀害玲的动机吗？”

“呐，现在两人有私情是定下来了。牵扯到情爱方面的杀人我跟你说和打个嗝一样地常见。”

巡查笑得下流了。

“而且这还是间秀，那个超级变态的和尚哈。所以也可能是快乐杀人。”

差贺不快地说：

“现实中确实存在快乐杀人犯，其中也有杀害女性以获得性快感的男人。但是现在你把杀人动机归为变态心理，那比归为男女关系杀人更站不住脚。”而我关注的是——

养母、间秀和差贺之间是不是三角关系？

我想起差贺看见养母的尸体时狼狈的样子，是否他现在还依然爱着玲呢？

那这样的话，差贺也不存在杀害玲的动机了。确实如果按着常理，他杀死情敌间秀才说得通。但也有可能是他无法原谅把自己晾在一边，回头和别的男人鬼混的女人。所谓爱之深而恨之切啊。

我又一次看了一眼差贺沉浸在苦恼里的脸。

大背头下端正的面容写满了诚实和知性。也许是我偏袒他，但这张脸真不像杀人犯。我不相信这样的男人会去杀人，更不相信他又殴打女人头部，又割下她的头颅。

忧罗抽出一根烟，点上。薄荷烟。我曾在相关书本上读过，薄荷烟一般是给女性抽的。因为我不抽烟所以也不太清楚，可能烟酒嗜好不分男女吧。

差贺看向忧罗。

“忧罗巡查，你绕来绕去也绕不开的。就在这，照例跟琢磨君商量一下吧，可以吗？”

“照例吗。”巡查眯起了眼。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非问不可的事。惯例可以再往后放放。”

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烟，看着我。

“琢磨呀，我想问的是，是不是你小子杀了大门玲。”巡查的眼里满是认真。差贺也用担心的眼色盯着我。我从心底里回答：

“我没杀人，绝对没有。”忧罗喷了个烟圈说道：

“绝对没杀人得要证明才管用啊。你说你没杀人，又拿不出证据，那我们还怎么谈。”我有不在场证明。

正当我开口欲言时，京香帮了我一把。“琢磨君没有杀人，我可以作证。”巡查又眯了眯眼。

“怎么说？”

“假设间秀不是犯人，那么杀人时段就应该是从他离开时开始算，即从八点二十到九点这段时间，对不对？”

“啊啊，如果人不是间秀杀的，那杀人时段就是这期间了。”京香顿了顿。

“而我那时和琢磨君在一起。准确来说，从我八点来这里直到现在，琢磨君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

“从八点二十到九点，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看电视啊，一部名叫《终极笑探》的电影。”

“那在这四十分钟内，琢磨有暂时离开吗？”

“没有。”

“没去上厕所吗？”

“没有。这么说吧，我们从八点到十一点一直都在一起。所以玲应该不是琢磨君杀的。”

差贺点点头，看着京香。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呢。我觉得这孩子不会说谎。”巡查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琢磨君是清白的。”

他好像无趣地撅起下唇说道：

“我的心事确认完了，那么接下来终于进入到协商环节。琢磨，这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我不明白。忧罗接着说：

“这事是联系警察，还是不联系？”我当时肯定翻了他一个白眼。

“杀人事件哎三姑父，肯定要通知警察啊。”

“这个啊，没什么肯定的。在这镇子上嘛，总有办法。”

“难道三姑父你能独自抓捕罪犯不成？”

“怎么可能。”

“那你不准备联系警察，又准备怎么做？”忧罗清空了烟灰缸里的烟头烟灰，说道：

“就像这样把事抹平。你想想，如果这事儿成了正常死亡，那就不存在什么犯人，更没什么烦心事了。”

“你想把我妈弄成正常死亡，办不到。”

“办得到啊。呐，医生就在这儿。依你方便出一份诊断书。丧葬服务那边都和我穿一条裤子，只需要去打个招呼。”

“杀人——你都不管了？”差贺满脸苦涩地对我说：

“在这个镇子，是有这样的选项的，琢磨君。”忧罗恶心地谄媚道：

“琢磨啊。现在玲死了，你要给大门家做个决断。不，可不只大门家，你成了我们的一族之长啊。现在，大门玲的死应该如何处置，应该由琢磨你来决定了。是把警察叫来闹个鸡犬不宁，还是悄悄搞成正常死亡天下太平，取决于你。但要是大门家里不明不白死个人，传出去可是丑闻啊。话说回来闹得再大，人死也不能复生。消极处理也不一定就不好吧，倒不如说眼下它就是正确的。要不就偷偷把玲给埋了？让她平凡地迎接死亡，在别人口中做个幸福女人，好不好？”

狗屁不通！但是这个小地方对待死人都敢胡乱敷衍——还是因为消极主义长期荼毒的结果吧。在这背后我不知道还有几百，不，几千个冤魂被无端当作正常死亡处理掉了。从生母那里，我听说祖父之死好像也有着怪异和不自然的成分，会不会也被他们粉饰太平，变成了表面上的正常死亡呢？

忧罗平静地又一击。

“别说了，就按消极的来，琢磨。”

难道这里只有我认为不能够掩埋杀人事件吗？我看着忧罗的双眼，他猥琐地看着我，看起来这家伙十分享受现状。我又将目光移向差贺，他逃开了我的视线，低下头。虽然他不认为忧罗说的有道理，但面对消极主义，他似乎也束手无策。最后我望向京香，她直直地回望着我，用视线向我询问。

——怎么办，琢磨君？

怎么办？这还用问？玲的死很明显疑点重重，还是他杀。那就不犹豫，直接叫警察来。不对，如果要叫警察，那早在通知三姑父他们之前，就该联络警察。可如今的事态并没有向那个方向发展。可能在这个时间点上，我已经被这个镇子的魔力困住了。怎么办才好？

当然要让警察介入了，但好像有什么正在颠覆我的良知。一种“把警察叫来镇子，就真能解决问题吗？”的奇妙感觉油然而生。难道不该遵照镇上习俗圆滑处理？难道我也该变成消极主义？可是……

尽管如此，我还是下定决心说出口。

“叫警察吧。把警察叫来，立案调查我妈妈的死。”

理所当然。但我刚说完，就感到一股余味险恶的气氛向我扑来，好像自已犯了一个天大的失误。这是为什么？

乔治·德·基里科（1888年7月10日一1978年11月20日），希腊裔意大利人，形而上学画派创始人。​​​​​

第一卷 第十四章 征兆

一个上午我都呆在家，于中午时分才去了学校。午休的教室里，正值班级讨论中。和之前一样，依旧是乌合之众各说各话。这次主持的是土岐不二男，忧罗充做会议记录。黑板上和昨天一样写着“文化节活动策划”。

充消瘦如恶魔般的脸，此刻正俯于案前。我心中将他父亲的脸和他的脸放在一起，简直天差地别。不仅如此，还和他母亲——忧罗有里那印度人般的面容——也不一样。他不会是恶魔借有里生出的孩子吧。

同学们完全拿不出意见，只是干耗时间。连班长鸟新康子也灰着脸低着头，好像知道了杀人案的消息。她心神不定地摆弄着眼镜，目光游移，心不在焉。

午休即将结束之际，主持人提出了“卡通肖像画”的议案。举手投票90％赞成。够了吧，不二男那表情估计快把自己吊死了。他回到自己座位，双肩一耸。

“就决定是昨天部里讨论的方案了，真蠢。”

“还好有准备，不是吗。”

“你在安慰我吗？”

“没人交策划稿吧？”

“一个也没有。”

“你是想着如果有一个人提出议案，你都会决定用他那个。”

“所以没人提啊。这个氛围不是明摆着对提案的人说‘要做你自己做！’吗。”

我也没交稿纸，所以也不好夸夸其谈。不二男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就算这个策划被人说‘你一个人画吧’，我也要拉着琢磨君一起干，你死都别想跑。”

下午第一堂课开始了，语文课。

讲台上的鸟新启太看起来比他女儿康子更昏沉疲劳。连写板书的手都快停了，讲解也不时地停滞。他细细的眼睛周围满是黑眼圈，好像彻夜未眠。

昨天叫来警察之后，我又给鸟新家打了电话。鸟新夫妇原本准备过来，却被忧罗阻止了。亲属过来只是添乱。结果鸟新一家没来成，可能昨晚启太一夜没睡。

我也一夜没睡。好像在持续紧张下，发着低烧睡不着。拖着疲惫迎来了第六堂课。

真倒霉，体育课上练长跑。虽说上课期间能跑出学校，但按照马拉松大赛的路线来我真的吃不消，很快就气喘吁吁。我也不拼，跟在大部队后面吊车尾。之后，从前面的队伍里明显慢下一个人，渐渐向我靠近。

是不二男。

他和我保持着一样的节奏，并肩奔跑。“今天你迟到了，怎么了？”

“上午，家里来警察了。”

“哎，不是巡查是警察吗？家里进贼了？”

“杀人了。”

不愧是不二男，一点没被吓着。他盯着我问：

“被杀的是？”

“昨晚，我养母被杀了。”

脱口而出的话语里没有一点现实感。是因为我对玲的感情不深吗？

“这可是件大事啊。”

“所以没办法，迟到了。”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跑，越跑气越短，步伐也慢了下来。店头有个没见过的围裙大妈，若有所思地伸手向我们招呼。

不二男别过脸去说道：

“是因为上午警察来调查的缘故吗？”

我点点头，这时我头脑里想起来，警察也没我原以为的那么灵活机动。是因为他们不习惯乡下发生案子吗？搞不懂。打给警察时是午夜十二点左右，正式搜查是凌晨两点。据忧罗说，警察局开车来这儿需要三十分钟。但深夜里算上通报时间也太慢了吧。京香于凌晨一点时回的家。之前忧罗和差贺商量了一下，决定放她回去。虽然有人提出全程送她，但她以不需要为借口婉拒了我们。之后就连我也只是把她送到大门口。

于是我们俩……就发现了那东西。“京香学姐，那是什么？”

我指向跟大门右侧有相当长一段距离的地点。在围墙内侧墙根处有一个布团似的东西，在月光照射下闪着光。走近一看，那团布原来是件雨衣。

因为周围只有月光，看不太真切，但那雨衣的颜色好像是黑色还是其他深色。而在它之前那闪着不祥的光芒的是一把剑。没错，就是玲的卧室里那副盔甲手中拿着的剑。

我蹲下身。

“这是犯人留在这儿的。”

“那就原样不动，通知巡查吧。”京香说得对。

我跪在地面上，观察雨衣。揉成一团的雨衣上，到处都溅着血迹。这是击打养母的头时，或是切断她头颅时飞溅到的鲜血吧。那把剑长约八十公分，宽约五公分，从剑头到剑身正中都粘着血一样的东西。

“这是重要的物证呢。”

正说着，我注意到脚边掉落的烟头。

我下意识地拾起来，是七星烟。大门家的人，无论祖母、养母还是我都不抽烟。那么是傍晚来的忧罗夫妇，或鸟新夫妇里的哪位抽的吗？应该不是忧罗希明，因为刚才他抽的是薄荷烟。那会不会是犯人抽的呢？那家伙在犯案之前，或者事后——为了平复心情？——点火抽了一支烟。但一般犯人作案之后应该想赶紧离开现场，所以抽烟还是在作案之前吧……

我慌张地将烟头放进口袋，可能已经沾上了我的指纹，如果招致莫名其妙的怀疑就见鬼了。但那时混乱中的我没意识到，拾起烟头，自己还给藏了起来，真是失败中的失败。我望向京香，她此时正望向别处，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雨衣右边有块石头。直径大概二十公分，类球形的石块——被可能是血的东西——浸湿了。

“这是，殴打我养母的凶器吗？”

“嗯，很可能，是凶手准备的石头。”京香这么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样吧，最好别再靠近证据了。没准那附近还留着犯人的脚印呢。”

我静静地站起来，一面向大门口走去一面说：

“这一带是忧罗和差贺来我家的必经之路。难道他们都没注意到这些遗留物品？”

“没注意到也不奇怪呢。他们接到消息，心里只有一件事：看看家里发生了什么。而且当时天又黑，未必会注意到院子里遗落的垃圾。”

我再一次看了看雨衣。

“看来犯人是有备而来，都准备了雨衣了。”

“这不是你家的雨衣吗？”

“不是。我没见过。”

“所以犯人是披着雨衣，进到玲的房间的喽？之后杀人，作案后从窗户返回庭院，来到这里将凶器血衣一并丢弃。”

“那犯人为什么要把石头和剑从房间里带出来呢？”

“会不会是犯人想处理掉？比如扔入附近的河里之类的。”

“但那家伙又把它们扔在这，为什么？”

“是不是单纯认为拿到院外很麻烦呢？石头和剑都挺占场子的，还显眼。对了琢磨君。”

她将视线从证据物品转向我。“间秀穿雨衣了吗？”

回忆里没有。

“没穿。他就穿着普通衣服。”

“那他回去的时候呢？”

“也是同一套。”

“那他从窗户离开时，手上拿着石头和剑吗？”

“石头没准能藏在身上，但剑和雨衣不可能。他当时空着手出去的。”

“那么——”

“杀人犯就不是间秀，而是在八点二十之后进入玲的房间里的家伙。应该是这样的情况。”

突然我想到假设间秀去而复返，那又怎样？八点二十，和尚从玲的房间出来，又折返回去杀了养母……但间秀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如果我不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那么这个假设就没有说服力。所以间秀不是犯人，这样想是妥当的。

她沉吟片刻后说道：

“你还是送送我吧。这周围确实藏着杀人犯，我有点害怕了。如果在半路上碰到了就糟了。”

最后我陪着京香走到了她家门口。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言，虽然刚刚经历了异常事件，但这一刻我是有点开心的，感觉自己像个骑士。京香的家在山坡上方很远，可以说是栋山庄了。

临别之际她这样说道：

“谢谢你送我回家。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但现在你家里可能还有警察等着你，虽然可能之后的事情很辛苦，但还要加油哦。”

但我回到家，警察还没来。我回到大门家时已经是一点半了，警察那边过来还要三十分钟。虽然我对警察不抱信任，但也没办法了。

最后一堂体育课结束后，我稍稍打扫了一下教室就去了神秘学研究部寻找京香。但她不在，这也不是不能理解。可能她今天一天都没来上学。舞也不在，如今只有两个男孩子面面相觑。不二男自然聊到了昨晚的事件。他像英国绅士一样优雅地翘着腿，双手置于膝上。

“能说说昨晚的事件吗？”

不二男的细小眼睛里进发出智慧的光芒，颇有点少年侦探的意思。

我又将杀人事件从头到尾给他捋了一遍。不可思议的是，当我说出来时，心情也随之渐渐平静。应该说，是自打昨晚到现在，自己一直处于浮躁的状态，而现在渐渐能够直面如今的异常事态了。遇上杀人案的人生就已不寻常，更何况亲眼目睹了被砍头的尸体。而对我来说，今年刚刚失去血亲，过继给养母不久，养母又死于非命。这次是明确撞上杀人案了。如果这都不算异常，什么才叫异常？如果说有什么诅咒的话，我都信。

不二男听我说完，开口第一句竟是这样的。

“邪门呢。这起事件里好像有些超越人类智慧的……神秘之处呢。”

他交叠双臂，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

养母的死，有那么多未解之谜吗？不就是一起砍头的残虐事件吗，最多算得上猎奇犯罪吧。但是算不上神秘吧，又不是在不可能进出的房间里杀人，或犯人身影凭空消失，再或者有人目击到了鬼魂，这些未知的要素一个也没有啊。

我对不二男的想法很不解。

“我觉得大门玲的死没什么超出认知的部分啊。”

“我不这么看。第一……不，这样说还太早。我们从更普通的思路进行梳理。首先，死因和死亡推测时间是什么？我想警察那边已有定论。”

“刚才我说过了，他们和差贺医生判断一致。但是未经解剖，正确死因和死亡时间还不知道。”

母亲的尸体还要被解剖。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对于死状异常的尸体一律解剖实在太过残酷。在这个镇子上，把死状异常的案例当作正常死亡处理，可能除了有单纯的消极主义的私心不想惹上麻烦事之外，还有悼念死者、安慰死者的考虑。

不二男点头道：

“到葬礼时，玲的尸骨才会送回来吧。那下一个作案动机。大门玲被杀背后会存在怎样的杀人动机呢？”

“最先想到的应该是情杀吧。”

“那随之出现的嫌疑人就是间秀和尚和差贺医生了。男女关系上，还有其他人吗？”

“养母在男人方面素来行事豪放，所以可能还有我不知道的对象。”

“这样打不开局面啊，那你看间秀的老婆有没有可能？”

“好像有可能。”

“第一动机是情杀。”他停了一下，继续道：

“那第二动机，没得说是图谋遗产。犯人因为金钱欲望杀了玲。在此动机下琢磨君，你就是首要嫌疑人喽。”

“我吗？”

“当然啦。不过分地说，如今大门家的遗产统统归你所有。”

“过了过了。我还有很多亲戚呢。”

“那你们全家亲戚都有嫌疑。首先是鸟新启太老师。”

“他太没energy了。感觉要是他，人没杀了自己先倒。”

“但是他当老师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事啊。下一个他老婆法子。”

说到精力方面，鸟新法子可是比老师遥遥领先。但是——“那么开朗的人犯下杀人这种阴暗的事总觉得不搭。”

不二男似在想象着未曾谋面的法子，嘴边露出微笑说：“接着下一组嫌疑人是忧罗希明巡查和妻子有里。”

“守护镇上治安的巡查，能成为杀人犯？”

“但在我看来，忧罗是最可能杀人的人选。”

无法否认。还有他的妻子有里也是迷雾重重且性格恶劣的女子。

“别忘了还有鸟新康子和忧罗充。”

“班长和文艺委员？他们还是初中生啊。”

“琢磨君都被算在嫌疑人中了，他们凭什么不算？现在的小孩很可怕哦。”

“你不也是小孩吗？”

“所以我懂啊。”

先不说充，但我想康子是个无缘犯罪的少女。不二男接着伸出三根指头。

“那么第三个动机，憎恨。”

“憎恨？”

“是某个憎恨大门家的人杀了你养母。这条线上浮出水面的是王渕一马，就是镇长。”

“镇长杀人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去镇议员家的肥胖背影。

“别把话说死哦。王渕镇长自选举大战获胜以来，还是恨着大门家。他老婆女儿惨死的时候，外面也有传言相信是恶魔诅咒。那他自然也不会例外。”

“当然，Glenn也是。”

“Glenn就是王渕一也，为了保险起见，他小弟阿甘也不能排除在外。”

“那有动机的可不少人了呢。”

“别慌，还有。”

他故弄玄虚般又停顿一下。

“痴情、遗产、憎恨——在这三种动机以外，我还注意到另一个动机。你觉得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不明白。“我投降，你说吧。”

“听好了。这就是，裁决。”

“裁决？”

“说起来，是神的裁决。”

“动机和宗教有关？虽然确实有些跟新兴宗教相关的杀人犯……”

“不是。”他立刻否定道：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大门玲被杀怎么就成了裁决——还是神的裁决了呢？这思维太跳，我跟不上。

他斜斜地看着我道：

“不懂了吧，也不怪你。但是这一点我们先放一放，谈论一下其他要点，不在场证明。虽然现在警察还在查，但在刚才列举的嫌疑人中，明确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有几个？”

“线索太少了，但明确有不在场证明的，我算一个。当时我和京香在一起。”

“不错嘛。”

不二男的语气微微一变。

“真羡慕了。我也想要，想要共度一晚。”

“难道是和我？”

“当然是和部长了。”

“我就在想不二男君你不是讨厌女孩吗，也喜欢京香？”他用一种总觉得有点装傻的口气说道：

“男生嘛，都喜欢美女哦。对了，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牵手了？Kiss了？难道是最后的……”好奇的眼神有些可笑。

“放心吧不二男君。我俩就看了一晚上的电视。”

“太好了。啊不，这样啊，真浪费。”

“话说回来，还有一个人确实有不在场证明，就是差贺医生。当时隔壁家女主人好像正在请他吃饭。”

“差贺医生啊。确实不在场证明成立呢。我一开始就觉得医生不会杀人。而且他又是个美男子，一个好人。”

美男子虽不能作为评判标准，但是——“我也有同感。”

“其他的嫌疑人们，各自什么情况？”

“从傍晚到夜里那段时间，估计没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了。”当然这只是个推测，不过根据事后警方的调查结果，那段时间里也确实没人有不在场的铁证。

“另外啊不二男君。”这回是我发问了。

“你在讨论一开始就说感觉大门玲之死里有神秘的成分，那到底是什么，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

“那个嘛……”

不二男挠着脸，一边说：

“好吧。但是你有没有感知神秘的通灵感？”

“通灵感，是？”

“比如说，就假设问你：你有没有见过鬼魂啊？”

“没见过。难道理解你说的话，还要我有阴阳眼不成？”

“没说一定要，我只是拿鬼魂做个例子，主要表示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有感知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他的头深深一点。

“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也确实存在着至今无法用科学解释、超出常识的东西。它们或者像鬼魂一样出现，又或者以未知的怪兽形状出现。而且每当这些不可知的东西现身时，肯定会出现种种异常。可能很多平常事物上会产生微小的变化。这些小小的印记、暗号、预感、征兆就是它们来过的证据。总之如果对这些征兆敏感，就可以解释一些事情的哟。”

“我养母的事件里也有这种征兆？”

不二男呼地吐了口气。

“比如说玲穿的睡裙是什么颜色？”

“绿色。”

“绿色，这就已经是暗号了。而且她的一条腿，从膝盖到足尖一段是裸露着的，对吧。”

“是啊。”

“这也是一个征兆。还有，还有哦。房间里的玻璃箱，装着鳄鱼。”

“眼镜凯门鳄，那也算吗？”

“关系大了。再加上大门玲会多国外语对不对？”

“养母是外国语大学毕业的，她自己说会英语、法语、德语和汉语。”

“厉害！所有条件完全符合。”

“条件？这些毫无关联的事实堆在一起，你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

他嘿嘿一笑。

“明白了被害者和犯人的真身。”我倒吸一口气。

就凭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他连犯人的真身都知道了吗？

“那你告诉我，不二男君。犯人是谁？”

“方才……我只是说知道了被害者和犯人的真身哦。又没说我知道犯人是谁。”

难道“真身≠谁”吗？那真身是个什么东西？还有不仅是犯人的真身，被害者的真身又是什么？难道他想说大门玲体内还藏着“真身”不成？

我歪头正想着，不二男又发话了。

“我们换个话题吧，你想过为什么犯人要把玲的头割掉吗？”

“一般想来，是憎恨啊。犯人对我养母的恨意已经达到想把她头割下来的程度。”

“是因为憎恨而砍头对吧。有这样的人也不稀奇，但有没有其他考虑？”

“还有就是尸体的身体部分，其实不是养母。犯人拿来别人的尸体伪装成养母的样子。”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知道。”

关于这一点，之后警方已经确认了。无论指纹、切割痕迹还是痦子的位置，那具无头尸都无疑是大门玲。

“琢磨君，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王渕镇长的妻女也是被人砍头致死，与这次事件很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又或者是其他犯人想将五年前的旧案与这起事件相关联。”

“那后一种推测，犯人这样做的好处在哪里？”

“将这次杀人的罪名，嫁祸给杀死王渕家三人的那个罪犯。而且王渕家三人被杀风传是魔物所为，那这次事件的凶手会不会也想把事件焦点将往那方面引？”

“那这回巡查也好警察也好，真有人觉得是魔物杀人吗？”

“怎么说呢。”

“对吧，琢磨君。”他稍稍低下头。

“我们应该想得单纯一点，犯人之所以要砍头只是因为要砍头，怎么样？”

“犯人砍头是为了获得巅峰快感？”

“你说的是快乐杀人，不不不。”不二男笑道。

“我不是在说惊悚杀人犯。我只是在说砍头这件事。砍头，就是斩首。无论在日本还是西洋，自古都是一种处刑方式对不对？”

“斩首……之刑？”

他又重重地点点头，笔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对，琢磨君。也就是说犯人是给予被害者刑罚的行刑者。大门玲是被判处斩首之刑而死的。”

第一卷 第十五章 月

跟在身后、贴在身后、附在身后。那东西有邪恶而阴惨的眼睛，跟在我的身后。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跟着。我猛一回头，背后没有。环视四周，也没有，但确实跟着我。在我眼里那东西没有高矮，只是趴在地上，从刚才就一直像捕食者一样盯着我。我被瞄上了，被一个不明形状的东西跟踪。也许是我的错觉吧。自从听了不二男一番关于看不见的异界征兆的见解之后，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还是由于昨晚的疲劳积累，导致太过紧张？又或者是真有什么跟在我的身后。

附近已被夕阳完全染红。

“脸色挺差的呢。”忧罗巡查问道。

“没事。”我摇摇头。

穿过小镇，走过梯田，钻进杉树林，安宁寺立于眼前。虽说是县内屈指可数的名刹，如今却不见一点枯寂的样子。夕阳中，在三重塔的阴影下，我们发现了手拿竹笤帚的间秀。

忧罗突然奇怪地用开朗的声音向他招呼。“间秀师父，在劳作呐。”

我在巡查斜背后探出头，望着间秀。间秀中等个头中等胖瘦，腹部却鼓如圆球。他的脸颊下部很宽，配上好似吃惊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真像只狸猫。不过他的八字眉给他的脸带来了一点幽默感，看起来不是个恶人。

和尚停下了手上的笤帚。

“忧罗巡查啊，劳您登门费脚程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间秀的声音。又低又磁，意外地颇具男性魅力。是不是也有女人好这一口的？不然他怎么会结婚两次，还和养母搞上关系。可能除了声音，另有一些小孩不懂的魅力吧。和尚继续说道：

“先是警察造访，后有巡查光临，小寺蓬荜生辉，孤庙喧嚣不停。哦，巡查身后这位小施主是？”

他眯缝着眼睛盯着我，反应了过来。

“啊了然，施主贫僧擦肩过，大门宅前一面缘。”

“我叫如月琢磨。”

在自我介绍的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两只眼睛变成圆形，扁扁地贴在脸上，好似鱼眼一般。我感觉他身体里的变态之力正一口气喷薄出来。变态者平时样子可能并不变态，但说变就会在一瞬之间变态起来。间秀用那异怪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嘴里还念念有词。虽然听不清楚，但从他嘴里好像冒出什么“亲子饭”之类的字眼。而且他还口吐红舌舔着唇边，让我汗毛倒竖。后来我从不二男嘴里知道了“亲子饭”的意思。

他一脸无语地跟我说：

——比如一个男的，同时染指哪家夫人和女儿。

那你想想看他出手时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他相当于是既吃鸡肉又吃蛋，这不就是“亲子饭”吗。那么对那个变态和尚来说，他是想享用完大门玲再吃你啊。

听到这儿，我都快要吐了。

间秀看着我，又说出更摸不着头脑的话。

“琢磨施主是吧，请君为我听偈语：君侧隐隐飘异臭，味如生猛难消受。”

被这么一说，我想他也察觉到了什么。我又想起访寺途中感觉到的如影随形般的气息。和尚说到“生猛味”，看来作为僧侣的间秀，可能拥有超自然的灵感。

间秀茫茫然将目光投向我身后，一面说道：

“好似……低身匍匐物，寺周暗徘徊，时隐时若现，恐缘施主来。”

“低身匍匐物”不禁让人往诡异事物上浮想联翩。祖父大门大造召唤的恶魔好像就是个“匍匐”的怪物。而且这家伙现在一直徘徊在我的周围，怎么办？是不是怪物闻出我体内流着大门大造的血，才一路跟过来的？

间秀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忧罗，眼里的表情一变，又成了一只和蔼的狸猫。

“对了巡查，何以携小施主来此清净之地？”

“我偶然碰上这小子放学，我说要去趟间秀师父的寺院，他也就厚着脸皮跟过来了。”

不是厚着脸皮，是对养母的姘头感兴趣。

间秀把笤帚直起当做拐杖，把自己支在上面。“僧与二位，无所欲言啊。”

“别这么说，师父听警察说了吧，大门玲被杀了，就在昨晚。”

“似有此事，节哀顺变。”

“案发当晚，就是昨晚，您去了玲那里。”

“贫僧对此，全然不知。”

“你被琢磨看见了。”

“警方亦如是说，贫身曝于二楼，可怜全无察觉。”

“你是快八点时进入玲的房间，八点二十从房间里出来。出入都经由窗子。这期间，你都干了什么？”

“明知何必故问。男女独处密室，所余之事唯一吧。”

我头脑里又开始回放养母放荡之姿，双腿以难以想象的姿势高高扬起。

忧罗抓抓自己的宽下巴说：“我想问的是之后。”

“何谓之后？”

“就是你睡了玲之后，怎么了？”

“即刻归家，除此无他。面对警察，话亦不假。”

“但我不这么想，你睡了女人之后，不是还把她给杀了吗？用石头敲脑袋。”

“善哉善哉，此等尤物，杀之可惜。”

“不是好像有人见到美女就想杀吗？好像是变态那种。”

“不巧僧非性变态，我本纯情赤子男，巡查万勿信谣传。”忧罗有点想笑了。

“别说得好像老早的流行歌词一样，害不害臊。”

“况且，阿玲死于石击，贫僧初次听闻。”

“哼哼，是我说漏了嘴了。”

看来警方没有把在院子里找到凶器一事告诉间秀。不向嫌疑人透露关键性证据，是调查的常识。

忧罗又重新问道：

“你离开房间时，玲还活着吗？”

“当然。我欲离开，她仍痴缠，口出浪语，再求一战，不巧当时，我近枯竭，拱手致歉，不复壮年。相与谢后，翻窗而走。”

“你可能确实在八点二十离开过房间，但你还可以折返回来杀了玲。”

“巡查欲加无实罪，奈何我已归。到家八点过四十，内子话不伪。”

“家属的证言，法律上不作为证据。”

“况且我，见异思迁曝妻前，似她原本有察觉，多亏警察铁证显，如今几欲恩爱绝。不值一提是妻子，与我陌路无分别，此时她若能执言，可否采纳不避嫌？”

忧罗盯着间秀。

“从大门家到寺庙，走路需要二十分钟，但可能你会开车。”

“出家不识开车技，亦无出租可打的，共犯更无稽。”

“跑就行了。还可以使用自行车或小摩托。”

“设若穷举可能性，贫僧百口也难防。不如沿途寻见者，看我可有飙奔状。”

“真麻烦，只好如此了。”

“没用的。倘若真有目击人，视我亦为散步僧。”

“那，就算了吧。”

算了？

巡查好像泄了气一般说道：

“总之想打听的事情就这么多，诸多无礼还望师父海涵，公事在身嘛。”

“了然，巡查操劳。”

“如果还有别的什么，再来叨扰。”

“若论此事，贫僧决计，不复相见。”回程中，我和忧罗边走边讨论。

夕阳西沉，周围完全黑了。

梯田的对面可见镇上的灯火。

“哎，琢磨。你对刚才间秀的话怎么看？”

“虽然不是个让人舒心的男人，但我没觉得他在撒谎。”

“我的直觉，他也是清白的。虽是个淫荡家伙，但感觉他没有杀人。”

“那犯人还是在间秀离开后入侵玲的房间喽。那到底是谁呢？”

“谁知道呢。”

巡查的语气敷衍随便。

途中我和三姑父作别，一个人走向大门家。

脚步渐渐重了起来，大门家里空无一人。等待着我的只是一栋漂浮着死亡阴影的黑屋子。我的脚步，选择绕路。

我沿着河川走去。走着走着不知何时，我发觉一股臭味纠缠着我。是在寺庙闻到的生腥臭味。土地那边的草丛里也传来了嚓拉嚓拉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

正在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就像随时准备把我吞噬。看不见形状。可能正匍匐地上。

看啊……草丛里又动了。是风吗？只是风摇动草地？

但是，又来了……这次很近了……附近的草丛响起了声音我吸了一口气。水面上明月摇曳，仰天看，月光骇人。我的视线回过神来。

那里有人。

草丛中的响动停止了，四周重返死寂。巨大的月亮前面，站着一名少女。

在她出现的同时，诡异气息如被橡皮擦去一般消失了。

这个少女好像会驱魔。“江留美丽——”我不禁念出她的姓名。

身着纯黑色连衣裙的江留美丽，好似裹着一袭夜的纱幔。皎洁月光为她的波波头绣上了一圈柔和的花边。她苍白的面颊浮现在黑夜中，好似另一轮满月。

我呆呆地看着少女。她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可能因为她身穿黑衣，所以直到刚才我都没看见，但就如同一瞬间凌空而降一般出现在我眼前。从她眼角微翘的双眸里，我感觉到了那种横扫一切的视线。她的唇与往常一样，凛然抿成一线。我的身体又僵硬得动不了了。

无论如何得抠出点话来。“……江留学姐。”

她完全没有反应。

“江留学姐……之前多谢你了，从Glenn他们手中救了我。”少女看准时机走近两步，低声说道：

“叫美丽就好。”她又走近一步。

“叫美丽就可以了？”

好像我可以不用叫姓氏，直接叫她的名字了。“那个美丽学姐，上次多亏你相助。”

她在我眼前站定，死死地盯着我。但是什么都没说。

极度紧张之下，我突然开口问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

“美丽学姐，是你放的火吗？在剥魔小屋点火的人，是你吗？”一句话把我自己给问呆住了。为什么要说这个？怎么就没管住自己这张嘴——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自己真蠢。这个问题问谁都不会愉快吧，也没哪个傻子会承认的。

她斜斜地将头一歪。沉默了。

生气了吗？闹别扭了吗？

我心焦得连油汗都快绞出来了。我不想她生气，要是迁怒于我，那太可怕了。为什么我能从这个几乎同一代的少女身上感受到如此大的精神压力？虽说失言了，但按理说应该不会怎样，道歉重来也就翻篇了吧。但她不允许笨拙的道歉。她身边有一种法官的威严氛围。法官——不如审判天使来得更加准确合适。

美丽慢悠悠地绕着我转了一圈，之后认真地和我并肩站立。我的双臂，触碰到少女的肩膀。她和我相比，个头相当矮。身材意外小巧。面对我的无礼质问，她会作何回答？我不敢转头细看她近在身旁的侧颜。

她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问道：“姓名？”

“哎？”

“你的姓名。”

“如月琢磨……”

“琢磨君……”洗发露吗？好香。美丽又陷入了沉默。

我该说些什么，不知道。

我就像一个木头人呆立着。好像被禁止活动，又好像忘了活动，只是静静伫立。为什么要问放火，这个糟糕的问题，就这样得在空中渐渐远去。感觉好像过了很长时间，也可能只是短短一瞬间。

在夜的黑暗里，河流脉脉响着。镇上的灯火远去了，连人的气息也没有，空气开始澄清了吗，月亮好近。月光之下，好像只有我们两人。天上明月，足下地球。事实上，这一瞬间好似整个宇宙中只有我和美丽。

“好美。”她说道。

明明只是将头转向她，却好像动用了多少意识和力量。我看着少女。

美丽仰望天空，她的头略向后仰，露出惊人的白皙。“好美。”

她又说了一遍。

她想说的是月亮好美吧。我入迷地看着她的侧脸，说道：“我稍微懂了你一点，不，是感觉懂了你一点。”

“你说得不够。你不多加点词语重新说一遍，是说不进别人心里的。”

一脸说教样子。她是初二生，说起来是我的前辈，却几乎没和我说过一句话。要是平常的我，一定会郑重其事地遣词造句。但是今晚，不知怎的一句体面话都说不出来。明月、空气、河流、草地——大自然为我解开枷锁，可能是我突然被解放在自由的气氛中，竟一时失去了组织内容的语言能力了吧。

我稍稍和她挪开一点距离，惶恐地说：“美丽学姐你也许不怎么和人说话吧。”

说一半我又后悔了，又说错话了，这说法太伤人了。见她依旧沉默，我慌忙找补道：

“我不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喜欢少言内向的类型。比起那些夸夸其谈的人，和少言的人在一起会更加自在。无时不开朗，和无时不阴暗一样奇怪。”

我的话她听进去了吗？

她依旧仰望天空说道：“月亮，是眼睛。”

“什么？”

我用好像翻译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月亮像挂在夜空中的眼睛吗？”

“盘古的眼。”

“盘古？”

“首生盘古，垂死化身。五体为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体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左眼为日，右眼为月。”

她支离的短语令人费解，简直如同咒语。

如果运用想象力，就是如下的故事。在中国还是韩国那边的神话里，有个名叫“盘古”的巨神。巨神死后，他身体的各部分化成了山川植物，双眼分别变成了太阳和月亮。这样的推测说中了多少我不敢说，总之先试着用我的知识吸引她。我继续道：

“最近课上也说过类似的故事。月亮是从伊邪那岐眼睛里诞生的。伊邪那岐从黄泉国回来后，在阿坡岐原进行了袯襫仪式。清洗左眼时诞生了天照大御神，洗右眼时诞生了月读命。”她一言不发。

好像没勾起她的兴趣。

试着再换个话题说说看吧。

“月读尊，是月之神呢。月亮上有神仙吗？”

这时美丽回答道：

“月亮上有少女。”

有了，有反应了。我动用起自己所有的知识。

“不是兔子吗？在日本有‘月兔槌饼’一说，在中国则是‘玉兔捣药’。但是月之少女还是第一次听说。那是个怎样的少女呢？”美丽停了停，说道：

“土耳其，贫穷的少女，举目无亲，生活困苦。月亮念她可怜，入夜，趁她河边汲水，月亮落了下来，带她飞上天际。所以，月亮像少女，像挑着扁担的少女。我也是。”

她稍稍停下话音。

“我想去，去月亮。”

美丽清澈的声音，好像音乐，缓缓地溶进夜色里。她说她想去月亮。

为什么？

月中少女，没有双亲。

神秘学研究部里，大家说江留美丽跟祖母生活在一起，所以她没有父母。这么说我也一样，双亲亡故是埋藏在我心中不想让旁人触动的痛处。那么就和她聊聊家人吧。

“我和你，可能挺像的。”期待落空了，她依旧无言。没有任何回答。

一会儿，我又试探地说：

“飞向月亮——说起来，古人可能没有火箭之类的概念，但确有心想登月的人。他们是怎样幻想飞去月亮的呢？有人想到如何登月的方法了吗？”

我并不是真心想求个答案，但美丽立刻回答道：“塔。”

之后，突然她又沉默了。我稍稍思考后道：

“盖塔啊，盖到天上。”

虽不科学，但某种意义上却是个扎实的想法。美丽看着几近圆满的月亮，眯起眼。

“传说中，中南半岛的传说。曾有一个时代，地球上只有一个村落。人们辛苦度日，都是月亮惹祸。因为月亮会缺，人们牵肠挂肚，盼望它一直圆满。”

“月缺会给人类生活带来负面影响。我好像懂又不懂。”

“想抓住月亮，为了让月儿圆满。于是开始建造巨塔。不知过了多久，无尽时间，但依旧到不了天顶。放弃了。厌烦上上下下。于是人们各分散。”

虽然不太明白，但大概意思好像是想让月亮永葆满月的人们，通过高塔也没达到月亮，最后放弃建造，各自找了一层住下。我的眼凝望月亮。

“要等塔完全建好，那可要花无比漫长的岁月啊。毕竟是通天之塔嘛，理所当然。”

“分散的人们。一出生。不同语言。不同生活。那时，月亮知道了。人的计划和傲慢。月亮生气。”

“明明是个人类却妄想捉住月亮，更何况还想着让它总是满月。”

“愤怒的月，疯狂的月。破坏。倒下的，是塔。”

“摧毁直插天际的高塔，真是神魔之力呢。月亮是神？还是恶魔？”

想象中描绘着高塔崩坏的情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她缓了缓。

“逃出的人。就像飞屑。他们建造了新村庄。忘不了各自的语言。”

“他们的语言和习惯已经延续了塔内的生活。所以世界有了不同的语言和习惯。就像——”

神秘学研究部房间里那张画掠过我眼前。那张画是倒着的。“——巴别塔。巴别塔的故事吗。”

她没有回答。“如果能去月亮。”她突然叹了口气。

“我，想看。想看这颗星球。靠在月亮的岩石。阴晴圆缺的地球。半月形的地球。想一直望着。在月亮上。”

“但，那里没有空气。”

错，说这种话是不行的。谁都知道月球上没有大气层。小孩子都懂不能长时间坐在没有空气的地方。

我立刻改口道：

“月球上没有空气，所以可以清楚地看见地球……对吧。”

“地球的反射是月球的四倍。面积也是。所以，那个——”白皙手指直直地指向月亮。

“亮度，是它的十六倍。”

“所以在月球上能清楚看见地球呢。”

“地球的影子。闪亮的是都市灯光，自然光。”

“自然光是？”

“闪电。极光。”

“在地球阴影中，各色的光星星点点闪耀，真是美丽呢。”

“靠近太阳。大气是红的。透明的红。”

“夕阳的颜色吗。”

我努力动用想象力，描绘着脑海中的光景。“我也想看到哦。也有点想去月亮上了。”

我和她肩并肩，遥望夜空。

两人一直望着月亮。

出自《三五历纪》，为三国时代吴国人徐整所着，与《五运历年纪》为最早记载盘古开天传说的著作。​​​​​

日本神话中的父神，娶其妹伊邪那美为妻。其既是日本诸神的父亲，也是日本神话的起源。​​​​​

日本神通的重要仪式。​​​​​

日本神话中的太阳女神，被奉为日本皇室的祖先，尊为神道教的主神。​​​​​

日本神话中的月神，也是掌管黑夜的神明。​​​​​

第一卷 第十六章 出棺

在吸血鬼电影中，如果突然混进一个鬼来，会怎样呢？在大门玲葬礼当天，我被迫想象如下场景。

电影背景里映出一座古老洋馆的室内，有壁炉和天窗的高顶房间。贵妇人警惕着窗外。玻璃窗外，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正闪着光。她既恐惧又渐渐被魅惑，自己打开了窗户。要不是被害者主动迎接，怪物是不会进入房间的。贵妇人静静地从窗户旁后退，红眼怪物缓缓地进入房间。观众开始屏住呼吸，开始期待那个身披斗篷、恐怖而优雅的怪物华丽登场。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个腰缠雷云花纹裙，虎背熊腰的赤鬼。赤鬼头生两角，手持狼牙棒，形象骇人。但恐怖归恐怖，这时观众会作何反应呢？只是惊讶，甚至失笑，还是会愤怒呢？

但镇上人们来参加大门玲葬礼时，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失笑，更没有愤怒。葬礼进行得稀松平常又理所应当。

大门家宅是座古老洋馆，本来应该举行西洋式的葬礼，但养母的葬礼却完全是日式的。洋馆里请来和尚开坛诵经，本来这样的场景走遍日本随处可见，如今人们也会在新式的和洋混搭风格的家里举行日式葬礼，和纯日式建筑里举行葬礼一样。

但大门家是栋完全西洋式的建筑，至少在我来说感到了它与和风的隔阁。就跟凡尔赛宫里突然摆上了佛坛一样，不觉得怪吗？

但现实是，就按怪的来。

危难之处显人性，此话不假。亲戚们各自饶有深意的举动看在眼里，真是点滴在心头。

第一个自乱阵脚的是鸟新启太。他低垂着消瘦的脸，看起来茫然无措。虽然是葬礼主事，但他好像并不知道该如何料理后事。看来当教师的好像还真缺少常识。

而代为活跃的是他妻子法子。圆脸上写满活力的她一边喋喋不休，一边忙前忙后，但想得很少。由于她往往同时思考两件事情并发号施令，所以被安排干活的人甚至有时都不知道自己要干啥。她冒失草率，干事倒还挺快。联系丧葬服务、通知生前亲朋好友都是她一手包办。

忧罗希明却什么都没做。他嘴上说着主事人是姐夫，自己当甩手掌柜悠然自得。

意外的却是印度人一样的忧罗有里，手上的活一丝不乱。她几乎不开口，却和丧葬服务人员一同默默打扫房间、挂灯笼摆献花、布置会场，和平时一样冷静麻利。看来不是个单纯严厉的人，这让我对她的印象有了一点重新认识。

按照本镇习俗，“哪家死了人，他本家人可不参与白事筹备”，所以一时间我家附近的人们都忙碌起来。隔壁那家患痛风的主人还拄着松树拐杖过来帮忙。

而对我来说，这段时间是一个人的真空地带。

周围如风暴般，自然把我晾在一边。每次我说“我来帮忙”，他们都会说“没事没事，你先歇着吧”。就这么一说，我去搭手也不好。当我无地自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时，忧罗巡查进屋来了。

“在偷懒可还行？”

“他们不让我做事啊。倒是三姑父，你可还行？”

“抽根烟，抽根烟。”

“你一直在抽烟吧。“他拿出烟草，用火点上。“烟灰缸有吗？”

我从垃圾桶里拿出一个空的橙汁易拉罐，递给他。“三姑父，你抽的是柔和七星烟吗？”

他眯起眼。“问这个干吗？”

“我记得之前你抽的是薄荷烟。”

“那是我家她的。那时候刚好烟抽完了，就从有里那里拿了点。但还是不行，太没劲了。虽然我不喜欢味道重的烟，但薄荷味的还是接受不了。”

“搜查进展如何？”

“哪边的？”

一时间，我没明白他的意思。“警察那边。”

“唉，警察那边的搜查是不是熄了火了。没什么让人一振的消息。他们觉得是路过变态犯案可能性更大。”

“变态？三姑父，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单纯冲着遗产来的。”

“那你觉得谁可疑？家人当中，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人吗？”

“没有。首先我就没有不在场证明。那晚我从这里离开之后直接回家了，但那之后，我记忆里还出去过几次，我家她也是。”

“充君呢？”

“那小子啊。

虽然我没把他算在嫌疑人之中，但如果他想出去也是可能的。”

“鸟新二姑父那边呢？”

“和我家差不多。启太说自己是不会杀自家亲戚的。当晚他们全家都没出过门。但那一晚谁也不可能每时每刻看着家人，偷偷溜出去犯案也是可能的，无论是启太还是法子。”

“那康子呢？”

“这我就想不到了。不过说要杀人也是能做到的吧——但为什么，最近的中学生都要变成斩首杀人犯的怀疑对象了吗？”

“还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件。”

“对方可是个成年女人哎。没那么容易被杀吧？”

“怎么说呢。当时她刚和间秀做完爱，身体若还在疲软中，岂不是特别容易被杀？”

“做爱之后吗？”

三姑父往空罐子里弹了弹烟灰。

“说得好像你做过似的，女人的感觉你也懂？”我感到脸上热辣辣的，连忙转换话题。

“不用叫祖母来？明明是自己孩子的葬礼，却不能回来。”他盯着我，目光中没有表情。

“你听说了些什么？”

“我听说祖母去了九州岛的养老院。”

“听谁说的？”

“我妈妈。”

“是吗？”

他面目扭曲地撇着嘴，宽硬的下巴上覆满胡须。

“琢磨，这是我听说的。听鸟新法子说，她将今晚的事情打电话跟大门松通报了一下。但是老太太因为最近身体很不好，没法从九州岛飞回来，所以拜托我们办好她女儿的葬礼。”

虽然我没有怀疑的根据，但总觉得是在骗我。但他又有什么骗我的必要呢？祖母真的不能来吗？还是她真的去了九州岛？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三姑父将抽剩的烟头丢进罐口，将易拉罐还给我。我接下，扔进垃圾桶。

“我听朋友说，我们大门家有一座私人美术馆。”

“你不知道？”

“祖母和妈妈都没跟我说过。”

“她俩真不地道。不过那种东西藏也藏不住，可能是她们忘记说了吧。”

“那在哪里呢？”

“在一处以前是绝壁的地方。”

“绝壁，是什么？”

“就是悬崖。以前在深山老林里，隐藏着一面悬崖。但是昭和三十九年一场大地震把它给毁了。对于我们镇民，那里是一处重要场所。”

“悬崖，是重要场所？”

“好像传说以前那处悬崖是一个叫升念的圣人得道升天的地方。后来老丈人在那里建了一所美术馆，当时可以说是褒贬不一。”

“我没怎么听懂。”

“等你真正成为这里的一员时，自然会懂。”

“那美术馆里放的是什么呢？”

“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大门大造有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收集癖，都是他真金白银换来的巨量的收藏。你这房间里的盔甲就是美术馆里堆不下的其中一件。”

“我妈房间里的盔甲和鳄鱼标本也是？”

“全部都是大造买来的。”

“那能告诉我去美术馆的路吗？”

“我说也说不清楚。你可以去问我家的她和鸟新法子，她们在管美术馆。你问有里不如问法子来得细致周到，甚至她都会给你画地图。”

“是姑姑她们管理美术馆？能赚到钱吗？”

“没有。一年之中只有春季的四月到六月、秋季的九月到十一月这半年时间对外开放。夏天太热冬天大雪也没有观光客会去。而且一周之内也仅在周五至周日开放。”

“这样子好像经营不动。”

“就算长时间开放，里面的内容也招揽不来游客。你去看了就知道。我家她也好法子也好，都因为收入不够而去打零工。有里在饮食店，法子在超市。”

“那美术馆是怎样的外观呢？”

“怎样的？就那种……哎哟不得了，快开始诵经了，我们走吧。”

告别仪式的会场设在客厅。桌椅已经撤去，地毯上整齐放着墩布团。客厅深处是杉木棺材，棺材里是警察还回来的遗体。丧葬服务人员化妆手艺精湛，母亲面容比较安详，某种程度上同寻常一样。头部包裹着一圈白布，估计取下白布能看见缝合的痕迹吧。本地习俗，遗体上要放一枚五日元硬币，棺木里放一把武士刀。钱是渡过三途川时的旅费。虽然我知道五元可能取自“亡缘”的谐音，但这是哪个年代的价钱了，也太便宜了，三途川的摆渡人都不涨工资的吗？

武士刀的由来我就不太清楚了。有说法是为了让逝者斩断红尘牵挂，又有说法是让逝者傍身斩灭黄泉路上靠近的妖魔。

棺材旁边有一个简单的佛坛。由于是丧葬服务店里准备的，为了看起来不那么简陋，还上了色描了图。

当我们进入会场时，参加仪式的人齐了。有五十人左右，更多的是没见过的生面孔。前排鸟新一家，忧罗有里和充正襟危坐，给我和希明留了两个空位。

在队列正中，我看见王渕镇长壮硕的身姿，旁边一头黄发的男生是Glenn。为什么要叫他俩过来？姑姑不可能不知道大门家和王渕家的争执。之后问法子才知道，王渕父子不是她叫来的，而是主动前来。既然他俩都来了，自然也没有赶他们回去的道理。法子曾问我要不要叫朋友过来。我自己只说了土岐不二男的名字。如今他正坐在最后一排，身子缩成一小团，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坐在不二男旁边的是差贺显，一副吃了黄连般痛苦的表情。参与者中最悲伤的莫过于他了。

诵经人是间秀，他堂堂地念起经来。低沉又清晰的诵佛声中颇有些住持风范。虽然他身穿黑袈裟，但和紫、红袈裟一样不觉奇怪，更让我无法将佛坛上的他和那个寺院里手拿笤帚的他画上等号。我想看看他背对着我们的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会不会一不小心露出那张狸猫脸。

肃穆的诵经声将室内渐渐净化。

要开始敬香了。因为我不知道烧香的手法，于是不由得看向别人。双手捏香，举到额头处默祷，再放下，一共重复三次。我也试着模仿一遍，虽然没有人旁观，却也紧张。轮到下一人时，我才松了口气。

由于长时间跪坐，腿都麻了，我将腿上下交换。这时，我听见了说话声。

不是间秀的声音。

而是从后方传来悄摸摸的对话。葬礼上说话，真是糟糕透顶。

但是更有问题的是对话内容。

……棺材里睡着的那位，好像被砍了头呢，被刀一样的东西唰地一下割了头颅。惨死啊。不可怕吗？大门家是被诅咒了啊。你想想。我妈妈和妹妹，不也是被砍头致死嘛。身首异处真干净啊，太狠了。看起来就像恶魔干的。这回的死者也是如此哦。同样的手法。那时的魔物还要杀人吗。又可能是谁把魔物，大门大造召唤出的怪物，给召回来了呢。那个魔物，在五年前将三个女人一下就虐杀了。这次又把巫女杀了。可怕啊可怕，真不知道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是Glenn。

王渕一也像诅咒般嘀嘀咕咕，低沉却又清晰的声音像附上一层恶意的魔法。为什么没人阻止他呢？是周围的大人故意无视，还是他们正倾听Glenn明目张胆的坏话？

虽然我想回瞪Glenn一眼，但终究没能回头。倒不是我害怕他的目光，而是我已感觉到好几双眼睛正盯在我身上，令我如芒在背。这种不快让我想起剥魔仪式时乡民的目光。那一瞬间，那里所有的人都将含着恶意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如今我又感受到同样的气氛。不会是我的错觉吧。

心情不好之时，诵经和敬香已结束。但Glenn的坏话并没有随间秀的诵经声停止。

接下来是出棺。我强忍着用自己完全麻痹的双脚站了起来，却不住地摇晃。众人见状快速从我身边移开，竟没有一人想要扶我。我和亲属一起抬起棺材，走向在院子里等候的灵车。参加葬礼的来客跟在我们身后。

一行人抬着棺材到达玄关门口时，事故发生了。Glenn大声地对王渕镇长说话。

“呐，老爹。”

王渕的脸上神色稍显怪异。不知怎的，忧罗、鸟新的脚步突然停下了，我撞上了前面的忧罗充。

Glenn不顾周围——毋宁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叫道：

“老爹唷，这个镇子是怎么了？你看，巫女被杀，大门玲又没收个弟子，那巫女行当岂不绝后了嘛，从今后就没人会剥魔仪式了。下次如果出现魔入，或者魔入从其他地方过来，那该怎么办呐。只能放着不管？因为任谁都束手无策啊。也就是说啊，这魔入以后要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了。这不是放纵恶魔是什么？能行吗？”

我真想无视他先把棺材抬走，但是出棺者的脚步就像黏在地面上一样动也不动。所有的人都在倾听Glenn的慷慨陈词。没有人怪罪他的冒犯，却有不少人向他投以理解的目光。如此奇怪的事态，何等疯狂。

Glenn向前一步，用更夸张的声音嚷道：

“巫女已经灭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禁要问谁干了此等好事。当然杀人的理由已经清楚了，就是畏惧剥魔的力量。也就是说巫女的存在让有的人不爽了。那只有魔入，是那家伙消灭了妨碍他的巫女。那么这个人是谁？”

Glenn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出来。尖尖的脸犹如昆虫，形如螳螂一般。而现在螳螂正高高举起自己的大刀。

“那家伙就是——”他伸出手指。

“就是你，如月琢磨。”

是你妈。

螳螂男又说道：

“此前，剥魔小屋失火了，这次女巫又被杀了。不觉得奇怪吗？就你小子来了之后，什么乱七八糟的怪事都出来了。那我能不能这么想：不是你来了之后才有怪事，是这些怪事本就是你如月豚磨一手干的。就是说你放了火杀了人，对不对，你个魔入？”我也立刻回答他道：

“现在还在出棺，给我谨言慎行。”

Glenn依旧无动于衷，演说一样地振臂高呼：

“来，大家听我说，这人毫无疑问绝对是个魔入。烧了小屋的是他，养着会砍头杀人魔物的也是他，就跟大门大造一个样。就这样一个人能放任他不管吗？说起来过继，连他自己养母都敢残杀。那之后呢？还能作出什么妖？不过这个东西，肯定还会杀人的。之后人肯定会死得越来越多。大家说，能不能答应？！”

这种胡话没哪个大人会真心听进去。

我以为。

但好像在反驳我的推测，访客们向我刺来不可原谅的目光。他们的眼中明显带着憎恶，斜斜地盯着我。岂有此理，为什么我要受他们如此对待。我做了什么？而且他们讨厌的好像是在我身上还魂了的大门大造，我靠……和剥魔时一样。是敌人吗？这个镇上的人们都与我为敌吗？靠……不应该有这些混蛋的事情。但现如今投来的视线是什么？不奇怪吗？目前使我遭受非难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破坏了这场严肃葬礼的Glenn。

而且他指责我的点都那么荒唐。这一幕是多么荒唐啊……

正当精神重压就快要击垮我的时候，一个人推开人群走上前来，是差贺医生。

他用手指梳好落在前额的头发，指着Glenn。

“别不分场合地说话。现在是出棺，正在恭送死者安息，你还如此不敬。”

他抓住棺材尾部，说道：“好了，走吧。”

鸟新启太身子一颤，睁开眼，好像刚刚从催眠术中醒来。

“走吧，巡查。”

差贺又叫向忧罗。忧罗摇摇头。“啊……啊啊，对啊，走。”我们又开始缓缓前行。

我们沉默着走到户外，将棺材放上灵车。遗体由我和主事人一起护送。

火葬场的近前，是剥魔小屋烧剩的废墟，全烧光了。当灵车到达火葬场的时候，之前葬礼的参观者已经到来，有几辆车已经停在停车场。

母亲的骨灰，又细又小。

当我手持骨灰回到大门家时，已是夕阳西下。亲属和附近邻居简单照顾了一下逗留家中的来客，便开始灵堂守夜。今晚鸟新法子说要住一晚。因为我没法熬一整夜，所以想和骨灰一起住一晚。她的圆脸上确实露出疲惫的微笑。

“小琢磨，你睡就是了。有我在，今晚妹妹的香火是不会断的。最后一段，让我和玲说说话。”

之后的一段时间，每天都是法子和有里轮班，代替玲来照顾我。我走出满是香烟的屋子，在夜晚的庭院里透透空气。

突然我想起了骨灰钻石。从骨灰中可以提取优质的碳，以此为原料制成钻石。美国一家公司曾做过这方面的广告宣传，一时间订单无数。玲的骨灰也能变成宝石吗？不过就算可以，我也不想带在身边。

但希望故人骨灰结成钻石，也不是不可理解。

深呼吸后，我正准备调转脚步返回屋里，这时我发现了那个。在雕刻着龙形图案的细长邮简里，我看见了一团被揉皱的白纸。

这是什么？

我把纸团取出，打开。

在门口电灯微弱的灯光下，纸上描绘的怪异图案浮现出来。

白纸中央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圆，其中还有很多复杂的几何图案，很像之前祖父偏宅地面上的图案，却略有不同。

我将手伸进口袋，才想起学生笔记已经借给不二男了。

我重新将视线落在纸上。这是什么呢？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东西？

但肯定是前来参加葬礼的某个人将这玩意儿放进信箱的。这是在我面前显现的——一看就知道不祥的——第二枚恶魔纹章。

第一卷 间章A 现在-二〇〇七年三月十六日

“有个词，叫超心理学。”我站在讲台上，开始演讲。

“我对这一词语，抱有一种朴素的疑问。为什么会有超心理学，却没有超物理、超科学呢？有超自然现象一词，却没有超自然现象学的说法。为什么超心理学可以存在？在字典中超心理学有如下解释：‘心理学的一个分类。通过实证／实验等手段研究超越现今科学常识的超生理现象，诸如透视、意念力、心灵感应、预知能力等。’那么，原本心理学又是什么呢？”

台下听讲的都是专业人士。

真是滑稽，面对着心理学的研究者，介绍心理学。

“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在我看来，心理学是一门‘运用自然科学的理论逻辑和方法论解释人类心理过程的学问’，如果仅说‘解释人心’那文学也可以做到。而自然科学的实验与方法论才是心理学的立学之本。反之在自然科学理论尚未建立的时代，心理学是无限接近于文学的。”

环顾四周，六十多只眼睛集中在我身上。每一张脸都是一副秀才模样，渗透出知性。作为听众，他们是我最期望的。

“譬如弗洛伊德和荣格，他们的理论被频繁写进推理小说或恐怖小说，就是因为它们本身性相近也。例如弗洛伊德对达芬奇的精神分析，就被木木高太郎引用于推理小说中。而且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发迹的十九世纪末，真是个十分有趣的时代。”

我应川野教授邀请，进行一场名为《恐怖小说与心理学》的演讲。

川野是我的恩师，供职于名古屋某大学，系该校“抑制·开示研究会”这一心理学系研究会执行部的一员。今年的研究会正好在我住处附近举行，于是他邀请我为他们进行一场演讲。

我是个小说家，虽说姑且能一并将我划为文化人，但研究会开场介绍时，他们却误把我介绍成“会议主办地当地名人”。人在当地不假，但完全没有名气。

会场聚集了三十多人，这些会员将在此居住三天，期间发表研究成果并进行讨论。会议住处选择了这里一家名叫“稻本”的大型旅馆，从外观看活像一座城堡。演讲会场很大，设有电视墙和白板。好像旅馆也承接宴会和婚礼。

我换了口气，继续说：

“为什么我说十九世纪很有趣呢？是因为当时出现三个理性分析家，几乎同时代出生又同时代死亡。第一位是精神分析学创始人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生于1856年，殁于1939年；第二位是推理小说家亚瑟·柯南·道尔，1859年生，1930年殁；第三位是图像学奠基人的阿比·瓦尔堡，他生于1866年，殁于1929年。这三人的生卒年代几乎一致，可以说就是同一时代的人。而原本十八世纪也是洛可可宫廷文化向启蒙主义，即知识整合发展的时代。狄德罗、达伦贝尔这类百科全书派自不待言，连萨德(Marquis de Sade）的暗黑文学里，都带有性学百科全书的意味。于是到了十九世纪，整合知识开始分化，这种分化趋势于十九世纪末开始显著，于是就有了上述三人。”

伤脑筋。按照这个速度讲下去，离讲到恐怖小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生怕还没切入正题时间就到了，但可能是因为紧张，我没法对节奏进行冷静的判断。执笔小说是个幕后工作，作家嘛本来也不该抛头露面。如果喜欢站在舞台，早就会选择那样的前台职业。一边是想让听众有思考时间，一边又挣扎着想把预定内容讲完，就这么手忙脚乱之中，演讲结束了。

提问环节让我的脑子已经满负荷运转，等到听众拍手送我离开会场时，我浑身都微微发烫。真丢人，自己的体力不济，注意力也不够用了。想着去一楼咖啡角坐坐，但在找电梯时竟然失去方向迷了路。

好容易到达电梯前，按下下楼按钮。在等待电梯到达的时间里，突然身后传来清爽的声音。

“A老师。”

回头看去，一件红色毛衣映入眼帘。

眼前是个亭亭玉立、拥有一张可爱面孔的女生。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深得我心。

她直直地看着我，说道：

“老师的演讲十分有趣，辛苦您了。”

我没想到从年轻女孩那里——被投诉的姑且不论——得到一句宽慰的话。登时头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道歉：

“不好意思。”这时电梯门开了。“谢谢你的聆听。如果没别的事，恕我不多奉陪了。”

慌慌张张低下头，迈开腿。这时我才想到是不是该和她说点堕天使拷问刑什么之后再离开比较好？但因为害羞，就这么背对着她准备走进电梯。但我错了。我被缓缓关上的电梯门夹了个正着，丢人丢到家了。她“啊”地一声伸出手，我看见她脸都红了。我在干什么哦。就算是作家，也不该搞得如此狼狈吧。但我只是慌慌张张地转了个身，两手将电梯门扒开，钻进电梯间。

还没等我松口气，电梯门又立刻打开了。一瞬间我以为是那个红毛衣美女进来，结果不是。

这个人——这个男性……

当时我复杂的感情难以用言语形容。

我只能尽量冷静客观地将之后的原委叙述如下。

进来的人是个颇整洁的男青年。中等个头中等身材，粗看之下并无特色。他眼神理性，又有些少年老成。他看着我的脸，好像一肚子心里话，之后开口道：“A老师，感谢你的演讲。”

我也稍稍回复道：

“哪里，准备不周。”

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却又好似沁入人心。仔细看去，他长相虽不起眼，但事实上是一张很端正的脸。这么说多少有些令人生疑，举个例子，就如同那种化了妆就是美女的女孩，却偏要素面朝天的感觉。这种“自知美貌却又抑制美貌”的人类特有的典雅，他身上也有。美丽确实有影响力，但并非每次都会把你带向好的方向。美丽有时也会招来邪恶。我想他是不是也知道这一点。

电梯静静地下降，停止，门开了。青年走出电梯和我说话。“老师要参加晚餐会吗？”

“因为我和心理学的专家们交流机会少，所以准备去叨扰一番。说实话，比起说我可是更喜欢聆听呢。”

“那我可以和您稍微说会儿话吗？现在距离夜间会议还有一段时间。”

“那，我们去那边的咖啡角。”

服务台前有个像简单咖啡店的区域。两人都点了一杯咖啡。这杯名为“稻本咖啡”的咖啡，味道没什么特殊。我将满是醇香的液体含入口中，咽了下去。

青年停顿一下，开口说道：

“A老师您提到的‘给心理学家的五本恐怖小说’，其中介绍了五本现代恐怖小说，这其中……”

交谈从演讲内容开始。

由于演讲中的即兴成分比较多，我一面回忆内容一面回答他的问题。进行了一会儿你问我答之后，他不经意地冒出一句：

“在您的演讲中，说到了有关异端的话题。”

“异端”吗？针对这个话题我是这么说的。十九世纪，学术开始向各个专业分化。而且更突出的倾向是，专业之中太过于细化。到了二十世纪甚至出现了“我隔壁是做什么的？”这种状态。在这样的二十世纪里，横跨各专业的才智或学者屡屡被称为“异端”。他接着说：

“老师所说的异端，某种意义上是做加法的异端。可学生以为——”

他将自己称作学生，让我的心里渐渐平静。

“少年时，我在乡下镇上见过做减法的异端。她们一族——虽然只有祖母和孙女两个人——真的在镇子里突显出来。”

“所以你说的不是比喻中的异端，而是真正的异端喽。”

“当时学生是个流浪儿，即使遭受镇上人们的排挤，也无能为力。但她们在战斗，在反抗。这种抵抗体制的精神也是异端。所以我，对于那个镇子……”

不知为何，他的话停了。我催促道：

“那个镇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用满怀心事的视线看着我，说道：“恶魔真的存在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没有一丝戏谑的成分。他又问了一遍：

“在这个世界上，恶魔真的存在吗？在日本，有吗？”

从他认真的眼神里我看出了胆怯。现在气氛不容我糊弄过去，只能直面断言。

“不存在恶魔，恶魔只是想象中的产物。”

“但我见过恶魔。不，是感觉上见过。”

“不会吧，什么时候，在哪里？”

“日本，少年时，就在我住过一阵的乡下镇子。”

“不可能在日本见到恶魔。恶魔存在于基督教世界观中，是与神对立的存在，只是个单纯概念。是个假想物。”

“虽说是假想物，但人们并非创造出恶魔，而是创作出恶魔这个词语对不对？”

“你什么意思？”

“不明正体，身怀危险的力量，如同怪物般的东西——也就是说现在被称为恶魔的东西，应该是在基督教诞生前更遥远的年代就已经在世上存在了吧。为了明确表示这种存在，人们才创造了‘恶魔’一词。”

“你的意思是将原本存在的妖异，贴上恶魔的标签？”他点点头。

“恶魔的概念可能确实源于基督教。但被冠以恶魔之名的，可能早在基督教、其他宗教，甚至整个人类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这世上了。换言之，恶魔是比一切宗教都更古老的存在吧。”

“所以就算日本出现了在西洋名为恶魔的不明正体的存在，也不奇怪喽？”

“学生是这么想的。”

“那如果这么说，日本可能还真有恶魔呢……”

比起这个结论，我更感兴趣的是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观点。当他问出“恶魔存在吗？”时我就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但是我连这位青年的名字都不知道。

当我正要开口问他“你的名字是？”的时候，一个头发自然分开、眼光锐利的男人走了过来，是川野教授。他用他一贯冷淡的语气对我说：

“快到晚餐会的时间了，去会场吧。”

第一卷 第二部 逆塔-Anti Babel-第一章 HITOMAAMA

我第一次对警察感到恐惧，是看见那几根手指之时。

放在桌上紧握着的拳头，第二指关节向内凹陷磨损，像被什么硬物多次捶打，是练拳击或空手道时反复磨损的效果吗？好像感知到了我的视线，牧野刑警慢慢将手摊平，放于桌下。

面前坐着两个男人。

他们的样貌我见过，是玲的事件时来过现场的刑警。一个人长得像电影里的奶油小生，另一个则是个彪形大汉。

两人重新介绍了一遍自己，奶油小生叫影屋，彪形大汉叫牧野。虽然我记得曾询问过一遍，但他俩的名字是完全忘了。事件当晚，我的脑子完全没有空闲去记人名。一心对付着影屋的询问，还要顶住牧野时不时刺来的满是压迫感的目光。

演员一般的影屋刑警，好像低着头似的问道：

“有关大门玲被害一事，也有人认为是流窜犯做的，请问家中有没有丢失财物？”

“据我所知，没有丢失。”

“据你所知指的是？”

“我刚来这里没多久，所以原本家里都有些什么不是特别清楚。”

影屋环顾客厅四周。

“也不是没可能。那你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丢现金、存折、银行卡了？”

“姑父姑姑都已经确认没丢什么东西，我只能相信他们了。”

“丢在院里的雨衣，真不是你家的东西吗？”

“恐怕不是。”

“回答得很模糊啊。”

“抱歉。”

“雨衣上沾着的是被害者的血，但没有凶手的毛发和指纹。这种塑料雨衣市面上很常见。据我们了解，镇上卖这种雨衣的只有两家店。可最近虽然有一两人买过雨衣，但调查不出谁买的。”

牧野怄气般补了一句：

“如果犯人狡猾，他还会在本镇购买作案工具吗？”影屋连连点头，又看向我。

“不过杀人者有时候会犯蠢，蠢得难以想象。所以在附近买雨衣可能性也很高。另外大多数情况，在你家院子那种地方，鞋子上是会粘东西的。”

听到愚蠢行为四个字，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我曾在院子里捡到过烟头，但早被我扔掉了，现在看来确实闯了祸。假如这枚烟头是犯人吸剩下的，至少还留有一点唾液吧。那经过DNA检测，就有可能成为锁定凶手的铁证。

那我是不是把铁证给毁了？现在只能祈祷那玩意不是犯人留下的了。

影屋一面用手指摩擦着自己高高的颧骨，一面说：“我们还想重新了解一下大门松的情况——”

于是影屋把我所知有关大门松的种种创根问底翻了个遍。

结果就是他明白了我确实对大门松一无所知。

影屋问得很详细，对话基本如下：

“松老太太是鹿儿岛人。”影屋说。

“她真的出生在九州啊……”

“千里迢迢嫁过来的。然后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好像还是你。”

“不，是我养母。”

“也有可能，不过玲已经是故人了。”

“祖母的去向，我是真不知道。”

“那就是去向不明了。你只说她去了九州的养老院，我们也要花时间查证。养老院的名字你也不知道吧？”

“不知道。养母当时口气不好，当然也可能她在一定程度上撒了谎。”

“一定程度？”

“也许是搬去养老院一事。虽然您刚才告诉我了事实，但我总觉得九州什么也可能是瞎说的。实际上我觉得祖母是否九州出身都要打个问号。”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松太太可能住在其他县……或者首都圈里的养老院，甚至可能根本没住进养老院。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调查也没有意义了。”

那时我感觉猜到了刑警的某些想法。他们不会觉得是松杀死玲之后逃亡了吧。镇上素来知道母女关系不和，消息传到警察耳朵里也不足为奇。看来他们也可能设想大门松是犯人吧。不过关于这一点我要装傻充楞，因为感觉自己如果贸然提起，反而会着了他们的道。

影屋慢悠悠地和我四目相对，说道：“真的很奇怪，我们没找到任何有关松太太出镇的痕迹。无论是附近居民还是公交的士，甚至连火车站都没人见过她。我们手头没有一条有关她去向的线索。也就是说，你见过松以后，她就突然间消失了。”

“真奇怪。”我也就附和一句。

对话断了，我眼里映出影屋英俊的面庞——高挺的鼻梁、紧绷的面颊、深沉的慧眼，见我看着他，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大门家对面第二户，住着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直到开春一直务农，但后来因为腰痛隐居家中。在大门玲被杀当晚，他听到了外面有争吵声音。具体时间虽记不太清楚，但可以证实是九点左右。

当时他在厕所，本以为是年轻人喝醉酒，耍酒疯。于是从马桶上起身后，他边提裤子边透过厕所小窗向外看。路灯下有三个人影扭在一起，看身形是两个少年和一个中年妇女。个子高一点的少年头发直直立着，另一个则身体壮实，但三人面貌都没有看见。听到这段，我立刻对头发竖直起了反应。头脑里当即浮现出Glenn的样子。若果真是他，那旁边那个壮实少年就是阿甘了吧。于是我试着开口：

“感觉其中一个少年的发型和王渕镇长的儿子很像呢。”

影屋点点头，接着道：

“我们调查出来了，这两位少年是王渕一也和木村修一。”

“Glenn和阿甘？”

“在学校是这么称呼他们的啊。”

如果警察问到了Glenn和阿甘，那就说明事发当晚他俩也在大门家附近。听说目击时间是九点，也在死亡推测时间之内。那院子里遗落的烟头，是不是Glenn和阿甘抽的呢？两个不良少年在作案之前，可能两人合抽一支烟壮胆，抽完将烟头扔在院子里，钻进玲的房间打倒她，砍头逃走。

对于少年犯罪来说，斩首这种超乎常识的行为也算不得过激。对他们来说，捅一刀和砍脖子没什么两样，只是花费工夫不同。结果他们见了血红了眼，趁势纠缠一名过路女人，威胁恐吓她。我小声念道：

“那个女人是谁啊？”

“还不清楚。说是个中年妇女，但也没那么肯定。听说都没看清楚她的脸。”

神秘女人……？

也许只是个路过的。但这个线索让我有种奇怪的牵挂。如果犯人不是Glenn他们，而是那个女的，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呢？她干掉玲，逃了出去，却运气不好被这两个不良学生缠上？不对，这么思考还是太草率。总之是思维过多陷在事件本身之上，假说里的目击证词也太过模糊了。

我追问道：

“那两人应该看过那女人的样貌吧。”

“他们只是说‘捉弄了一个没见过的大妈’。”

想想也是意料中的答案。因为作恶捉弄，就算Glenn他俩知道对方姓名也不会供出来。

影屋又询问起别的事情。

“如果考虑……流窜犯作案，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可疑人员？”

“我可能在新闻里听说过，附近的县里出了个凶恶杀人犯，目前还在逃亡。”

我想起来了。有个十七岁无业的家伙，一路逃亡一路杀人。但他会来这座小镇吗？

“间秀和尚呢？”

刚说出口我又后悔了，我问得太多了。这话题由我问出来，感觉自己危险了。没办法，我只能一边顶着牧野视线逼人的疼痛，一边硬着头皮说下去。

“……不是还有种说法，说他是第一嫌疑人吗？”

“你说间秀？”

影屋收了收下巴。

“他坚决否认杀人。虽然他承认了和被害者的男女关系，也承认那一晚的性关系，但他一口咬定自己没杀人，还说什么‘贫僧归家时，大门仍存活，凶手随后入，决计不是我。’”

从那之后我一概不主动发问，只专注在回答上。当我勉强打起精神，即将绞尽脑汁之际，两位警察终于回去了。

解放了。

我走进卧室，一头倒在床上。真烦人。

刑警们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问题，我回答稍不一样，他们就立刻揪着不放。我体会到了“可能被刑警当作犯人”的恐惧。电视剧里的业余侦探们怎么就能气定神闲地面对刑警呢？这些侦探平时就是个上班族或者家庭主妇，怎么就能轻易地点燃对事件的求知欲？

对我来说固然想解开事件谜团：是谁杀了大门玲，为什么杀；为什么要砍头；大门松去哪里了；出现的恶魔纹章是什么意思。这一切疑问我都想弄清楚。而现在，我心里反而更想把这些丢掉不管。

但在这时，养母的惨状——无头尸体，还有残忍的切断面——每一次思索事件，头脑里就会自动重播当晚影像，浮现眼前。越想忘记，就越往脑袋里钻。

每当我持续思索，总有一种即将进入危险区域的感觉，潜意识也会阻止我继续下去。

人，趋吉避凶是种本能。极端点说，我现在就当这事不存在了。

没有杀人。

没见过无头尸。

所以不需要解谜，因为这些事情本来就不存在。

你可以说我“逃避”，但你不能否认它有用。为了保持精神上的稳定平衡，时而逃避是必须的。不如意的校园生活、映入眼帘的猎奇事件、警察反复的精神拷问，我受够了。我只想休息，只想稍微让我裂开的神经休养一下，仅仅让我千疮百孔的心休憩一下。

所以——

我看到没有敬老日时我就惊呆了。

我只是想哪怕可以多休息一天，结果这个镇上连一天敬老日也没有。

明明是九月十五日，可学校也不放假。“没有敬老日能成吗？”

上学途中，听到没好气的我悻悻提问，不二男淡淡答道：“有什么不成的？我们学校是镇立中学，遵守镇上的习俗。镇上都没有敬老的习惯，那不还得上学嘛。”

“我敢说除了我们学校，其他学校学生今天没一个上学的。”

“又不是说大多数就一定对。镇上没有敬老日，所以学校也不放假。这就是正确的，清晰简单。”

“但触犯了相关法律法规啊。”

“又没听说学校被教委会批评，再说了你就那么讨厌上学吗？”

“不是这个问题，我总感觉这里在根上就出错了。”

“在这儿，这就是正道哦，至少它帮了我了。多上一天课，就多一天时间给我画画哦。”

放学后，他一个人留在教室，准备文化节的作品。

卡通肖像画的草稿。

现在教室里满是画纸，每张画纸上都是一张大大的脸庞。我定睛看去，不由得觉得他的画能称得上“很好”，他的插画像是现代化风格的浮世绘。虽然他只在画纸上用粗铅笔简单地勾勒出眼鼻，但那张恶魔一样的脸栩栩如生，没错就是忧罗充。

不二男将草稿拿得远一些端详道：

“画充君还是很容易的哦，他长得太有特点了对吧。”

“确实，不过你要画全班同学，甚至还有老师，会不会太辛苦？”

“是花时间，不过一旦做起来终究能到终点。”

没准他意外地感到开心呢。我从他身上好像没感觉到被逼厌烦的情绪。

“如果可以的话，琢磨君来帮我上色吧。”

“不好意思，今天我状态不好。”

“因为敬老日没放假，就这么回答我吗？”

“各种原因各种原因。”

“算了，我大概也懂你的难处。但是我想好了，你们自己给自己的画像上色，就在我的草稿上。全班同学都一样，一人一张自己上色。”

他看了一圈只剩桌椅的教室。“虽然事情可能不会顺利。”

我点头道：

“我也觉得大部分上色怕是要你亲自上阵才稳。”

“可能真的不得不这样了。”

“还有几天，能搞定吗？”

“谁知道呢，明天好像班长会来帮忙。”

“那康子今天怎么没来？”

“说是去上练字课了。但她说明天会和朋友一起来帮我，总有办法的。困难什么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嗯。”他一个人点头自语。

看不出他还是个乐天派。

我记起葬礼那天发现的第二枚恶魔纹章，想开口问他，见他身影忙碌，心一灰却也作罢。

我斜斜看着不二男专注作画的神情，恋恋不舍地离开学校。虽然我也有想帮忙的心，但怎么也难适应在学校里长时间逗留。需要换换心情。

比如先把其他事情放一边，去看看自家的美术馆？

到了家，发现鸟新法子在盥洗池边晃着圆圆的腰，哼着歌曲。当我问到去美术馆的路时，她一边洗菜一边说：

“你现在就要去吗？今天是休馆日哎。”她的目光移向落地钟。

“而且走错了路还很危险。”

“危险？”

“危险啊，那边有HITOMAAMA。”

HITOMAAMA？

“什么东西，那个？”

“嗯嗯，算了算了，没什么，走对路就没事。那种东西小琢磨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只会增添恶心，一般又没什么实际伤害，不用害怕。对了你问什么来着？哦哦，去美术馆的路。靠嘴说可说不清楚，要不我给你画张地图吧，听的不如看的嘛。”

“那拜托您了。”她关了水龙头，撕下一张贴于白板上的纸，铺在桌面，踌躇再三画起地图来。

“大门美术馆建在难以描述的地方吗？”

她一边笔走龙蛇一边说道：

“这个镇子，说起来是镇子其实就是个村庄，还是个偏僻荒村。那幢建筑还在这穷乡僻壤的更深处哦。我一般都是开车到开不进去的地方再走过去。因为这边就这点好，清净。车子放在半路上都没人打坏主意的。当然了步行有益健康，啊啊，小琢磨又不胖，走去大门美术馆算健健身，蛮好的。”

“听三姑父说，原先那里好像是一处绝壁一样的悬崖，对吗？”

“哎呦，希明还会说这些。绝壁已经在地震中毁了，但是呢，不变的是那里依旧是这个镇子的肚脐。”

“肚脐？”

“就是指非常重要的地方哦。OK，画好了。”

我接过地图一看，美术馆确实在很深的腹地。当地人进去想必都很困难，更别说从外地跑来的游客了。说真的谁要专程过来参观美术馆，那也非常有怪癖了。但为何这里被称作镇子的肚脐呢？

“为什么这里被称为肚脐啊？难道从上往下看，那里是镇子的正中心吗？”

主要城区不一定以地理正中为中心，所以也可能出现将边境作为城镇中心的情况。

法子面目含着奇怪的笑容，岔开话题。

“小琢磨说话真有意思啊，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另有原因。虽然我也可以告诉你，但你总有一天自已会明白的。所以带着疑问，去期待真正明白的那一天。”

“那一天值得期待吗？”

“这个嘛。哎不过你现在最好别去了，今天去来不及了。”

但我就在来不及的时间出发了。

所谓转换心情，本质上不就是一种来不及吗？

出了家门，我一面蹬着自行车，一面看着姑姑画的地图。不进到美术馆里面没关系，在外面看看外观也好。

法子的地图画得也太简略了。手绘地图本来就算不上准确，夹杂了制作人的主观意识。同一片风景在不同人眼中是不一样的，他们看到的视觉记号也会因人而异。法子描绘的地图就是一团主观的记号。

稍微离开街区，渐渐能看见水田、旱田、河流。在住家的更远处，陡然出现一面小而险峻的山崖。碎云漂浮在朱红的天空中。天空更红了，不久后就变得如夕阳落尽后沙漠上的苍穹，毒烈烈的红。晚霞猛然收紧，浓得似要攥出血来。这难道是天地异变的前兆？我感觉到不知从哪里又投过来黏糊糊的视线。但回头看，背后却没有跟踪者的气息。是我自己多虑了吗？

抬头看，天空中飞过一些怪鸟似的动物。漆黑的蝙蝠在半空缓缓地绕来绕去。一只、两只，越来越多，很快就黑压压地有了数十只之多。好像一群吸血蝙蝠正在贪婪吸食天空渗出的鲜血，这其中还混有胳臂大小的巨型蝙蝠。

我继续前行，进入一条十分狭窄的小道。我重新打开地图，是不是哪个弯拐错了。右手边是一座农家。

走近一看，院子里聚集着几个人。四男两女，无论哪个都四十多岁。他们穿着沙土色的衣服，好像身上披着一层灰。这几人围在火堆边，像是在吃烤肉。在飘出的黑烟里夹杂着烧焦的肉味。他们手中的烤串，串着一些又黑又细、长有四脚的东西。

我原打算问路，看来算了。

不正常。他们在吃什么呢？可能是田鸡，但在我看来更像四脚蛇。

我走过他们身边，突然他们一起抬起头，用阴沉沉的视线盯着我。他们的面色和眼神一样，毫无表情，如同死人。

又经过一座小桥。意外的是河面极低，落差极大。如果掉下去的话一定会出事的。这时我的目光捕捉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河里好像漂着人脸似的物体。只有人脸突兀地露出水面，那分得很开的眼睛和扁平的鼻子，很像Glenn那个半鱼人的跟班。是幻觉，那么远应该看不清口鼻的。等我再次定睛看时，脸已经消失了。大概是大片落叶或垃圾吧。

过了桥，周围没有人家，只是道路更窄，两侧长满树木。每进一步，林子就更密一层。

我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继续走。接着两边伸出的树枝已逼近道路，这样的情景让我感觉日耳曼传说中的魔森林正在向我爬过来。树干与树干间一些白色的东西忽而出现，忽又消失。像有几只狼一样的动物在奔跑，是野狗吧，但个头也不小。一只走近一点，又跑远了，但那模样凶狠得好似能吃人。

我的眼睛回到了地图上。太阳已落山，四周一片昏暗，明显是迷路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视野一角似映出了什么。

树木之中，不是狗，是一个只有右腿的女人正怪异地快速奔跑。我望向她奔去的方向，在林中稍微开阔的空地上，约莫十个人正像芋虫一样滚来滚去。之所以——给我芋虫这样的印象，是因为那群人中有失去双腿的男人，还有手足尽失的女人。

他们在干什么？虽然可能是一群流浪者——就像刚才农家院里聚集着的宛如活尸的人——但在我眼里他们却像在炼狱里蠕动着的生物。

我感觉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连忙移开视线，沉默向前。那群异形隐藏在树林的阴影里。

我看向前方，脚步却停了。

道路伸进一幢平顶建筑。再往前，路好像就断了。我放弃了，准备打道回府，走之前又确认一遍眼前的建筑，是个养老院。这时我脑海里出现了大门松的身影。难道她会住在这儿？

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一片废墟。

庭院荒芜，阳台侧的房间窗户被打碎了好几扇。看起来像弃用之后过了很久。这栋建筑，宛如一具干瘪的木乃伊。

玄关的门板脱落，放在一边。

我向赫然敞开的矩形入口里面窥去，黑暗深处，一晃掠过一抹红色的东西。是人还是兽？但在那废屋里，好像真有什么红色的东西蠢蠢欲动。

不知怎的，我头皮一阵发麻。祖母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回家吧。

就在我做决定的瞬间，一只巨大的蝙蝠从我眼前翩然而过，当我想着它会不会在我头上转一下时，它已经消失在身后的树缝中。

我推着自行车，用力跑起来。心里在害怕。

背后有没有人追我？林子里会不会跳出什么不明形状的东西？

日本法定假日，九月十五日。​​​​​

第一卷 第二章 妖现

文化节当天始于地狱绘卷。

当我来到学校，事件已经发生了。教室里一片哗然。

我想也没想拉开门。展品立刻跃入眼帘。“什么玩意。”

语言没过脑子，直接蹦出口。过分，真是太过分了。

所有的画作上都被红色污染了。每一张肖像画上都被涂上了红色喷漆。从〇X△的记号，到猥琐的涂鸦；从不明所以的花纹，再到下流的文字应有尽有。画中我的脸宛若被活剥了一层皮，整张脸涂满红色，红漆像血一样流下来。在画的上方还用喷漆写着魔入二字。

环顾会场，几欲作呕。

血祭坛，这个词语唐突地从我脑袋里冒了出来。虽然四溅的红色只是喷漆不是鲜血，也没有其他令人联想到祭坛的要素，但为什么脑海里会冒出血祭坛三个字呢？

教室里只来了不到一半的学生。大伙都面面相觑，茫然无措。

我找到不二男的身姿，走到他身边。“这是怎么回事？”

他眼神失焦，嘴里念叨着奇怪的话语。

“文化节……也是一种祭典……祭典本身就是供奉神佛或者祖先……选择特定的一天……沐浴更衣……献上贡品……或祈福……或慰灵……在此意义上……教室里呈现的一切和祭典相符……只是和祭拜神佛不同……这里祭拜的是恶魔……而贡品就是我们……这是恶魔的祭坛……”

我被他神神叨叨念着的祭坛吓了一跳，忙说：“清醒一点，别说怪话。”

“哦……哦。”

显而易见，他也受到了刺激。

“怎么搞成这样？”

不可思议的是文化节前一日的热火朝天。

虽说班级策划准备晚了，但因祸得福。午休过后，同学们不约而同地一个接一个凑到不二男身边。

“我是涂那张画吗？”

“我用记号笔把轮廓线描清楚一点。”

“铅笔削好了～”

“还有没有活了？”

可能是将放学后不二男默默劳作的身影看在眼里，于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惭愧。一声接一声的招呼让不二男一时不知所措。

我又相信“大团结”了。

而其中唯一缺席的是阿甘的身影。事实上，他一整天都不在。“没有什么比癌细胞不在更好的了，本来这事也不需要他。”不二男毫不避讳周围侃侃而谈。

一旁忧罗充和村山舞正不遗余力地打下手。舞睁着她那双倦意怠怠的大眼睛盯着图画，一面用吹风机将画吹干。由于是水彩，被热风一吹，颜料很快就干了。充则把吹干的画依次装在展板上挂起来。

布置完教室再一看，厉害了。全班师生的卡通肖像画排列在一起，十分壮观。虽然每个人的背景只是单纯的红、黄、蓝，但摆放在一起竟有了彩虹的质感，华丽得让人眼前一亮。文化节的作品总算——完成了。

然而此时我们每个人口中都在询问。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谁干的，那么过分！”不二男摇摇头，回答道：

“啊……那个，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说到时间，我一来班上就这样了。那说到为什么要干这件事——”

突然鸟新康子从旁边插了进来。“琢磨君，是你的关系吧。”

“我的？”

“是你啊。就因为你来之后，一切都变得奇怪了啊。文化节上周出这种事情更是想都不敢想。是，班上是有不良学生，但是我们学校总归是平静无争的。之后呢，你看看，看看这些涂鸦。太过分了，而且就你的画上涂得最严重，简直就是具被剥了皮的尸体。做这些恶作剧的人绝对是讨厌你啊，所以才把我们班的作品全毁了。”

无言以对。

她恐怕说得对。拼命完成的画作被毁于一旦，我一想到不二男的感受，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沉默之中，不二男急忙对我说：

“这不关琢磨君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别在意。”

“对不起。我理解你的心情。”

除此之外，我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不一会儿，早会开始了。鸟新启太一抬眼看见教室的模样，目瞪口呆。

“怎么搞的，各位？”

他又看了一眼画作的惨状说道：

“简直是暴走族的涂鸦。哪位干的好事？”

为了给作品腾空间，教室桌椅全都搬到了走廊，全班同学只能站着。这时，鸟新康子向前一步，从人群中出来。

“我想是其他班上的人干的。是我第一个发现涂鸦的，今天一早来到学校时画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我是想赶在文化节开幕前最后再确认一次，所以今天来学校比较早，那时候就已经涂成这样了。因为昨晚放学时画还好好的，所以应该是今天有人比我来得更早，用喷漆糟蹋了画，应该是这样没错。”

班主任的耷拉眼浮出疑惑的神色。

“唔——这样一来，咱班的作品就没法展示了呢。”又一次全然不说重点。

康子语气激动地说：

“一定要把这人揪出来！我们那么努力，就因为这个人我们的班级展示全白费了，我受不了，这事儿一定要处理！”

鸟新稍稍想了想说道：

“嗯，目前能做的处理，我一会儿要去开教师会议，你们就保持教室原样不要动，把门锁上。这时候要是哪个外人没搞清楚进来了可不得了。”

他的视线从康子移向全班同学。

“你们今天一天，可以去其他年级、部门的活动展示区域看看。晚点名我们改在多媒体教室进行，请大家严格遵守时间集合。”之后他拿出点名册。阿甘和村山舞不在。阿甘缺席习以为常，那舞是怎么搞的呢？可能是因为昨天太拼命了吧。我眼前闪出昨天她拿着吹风机麻利地吹干图画的身影，和白天上课时悠闲的她正好相反。

总之我和不二男先去了神秘学研究部。

两人之间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谁干的”上面。“是Glenn和阿甘他们那伙人干的吧。”

不二男说：

“应该是他俩当中一个，趁早进入教室画下涂鸦。老师刚才也说有种暴走族的感觉。”

我点点头。虽然点了头，但心里却不能完全接受。说起污损班级绘画，那比起Glenn，肯定阿甘更合适。但他昨天没来，自然也没见过晚上画作完成后的全貌。那么他会提前准备好喷漆，一大早提前进入教室画下涂鸦吗？也有可能。可能拿着喷漆喷什么都可以，或者就知道要展出画作的事情。不过……

我还是不能释怀，但已经到了文化节开幕式的时间，于是我们向开幕式现场走去。

随着开幕式进行，舞台上话剧、管弦乐、合唱依次亮相。

开幕式结束后，我开始辗转于各班各部的活动展示，不二男则说要先回部门稍事休息后再来。

我决定首先去看初三的活动，因为想单独拜访根津京香。虽说才开张，但跳蚤市场已经人声鼎沸。大部分顾客是初一的同学，但也有不少校外客人。负责销售的五位学长，好像实行轮班制。在其中我没有看见京香学姐的身影。我一边感到有些沮丧，一边翻看起眼前的商品。

摊位上CD唱片、DVD影碟、漫画、口袋本小说数量惊人；旁边还有不少玻璃杯、茶杯之类的餐具器皿；电风扇和微波炉等家用电器整齐地码在后方，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卷筒纸和白砂糖。在此之中，一台超便宜的DVD机吸引了我的注意。看了看自己钱包，钱不够。我正在想是不是找不二男借一点钱的时候，身后有人向我问道：

“我借给你钱吧，琢磨君。”

我一回头，只见一双胳膊交叠胸前，根津京香站在我的面前。DVD机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好像窥探般问我：

“看到好东西要买下来哦，钱不够可以借。”

“比起这个，我有点事想问你。”

“哦，那我们去旁边说吧。”

我和她离开人群。京香背靠墙壁，我感觉她的举止如大人般地成熟。

我开口，将今天早上以来冷眼旁观时心怀的疑问说了出来。“今天Glenn来了吗？”

“所以你想问的是这个？”

真怂。为什么我就没有更适合两人的话题了？她讶异地看着我说：

“从昨天起他就不在了啊，和他几个同伴两天都没来上学，初三班上都空空的哦。平平安安还挺好的。他们那伙人既不可能为文化节做准备也不可能在今天轮值干活。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将班上发生的事件说给京香听。

“我之前好像听到点风声，没想到这么严重，真不可原谅呢。”

“我们全班人都那么拼命，结果全泡汤了。”

“不是那个。”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想说的不是努力白费的事情，而是我不能原谅他们迫害你。”

四目相撞，她眼角细长的明眸里坚定不移。

“琢磨君，这起事件摆明了是恶心你的呢。我不能忍受任何对你的迫害。”

我不由抽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结果只是说了一点。

“说起来……我们班的阿甘，昨天和今天也没来。”她微微一笑。

“这个样子，我喜欢。”

之后她望向跳蚤市场的方向。

“Glenn和阿甘那群不良生，可能这两天出去旅游了呢。”正在这时，负责销售的女生对京香喊道：

“京香，帮帮忙！忙不过来了。”她耸耸肩。

“就是这么一回事哦。琢磨君，下次聊。”京香走向卖场，消失在人群里。话还没有说够。

我再一次往京香的方向看了一眼，离开了会场。一面在长廊里踱步，一面思考，无论是Glenn、阿甘，还是他们那伙人，昨天今天都没来学校。

那有必要特地早起潜入学校搞破坏吗？但之前学校也有坏学生半夜起来砸学校的窗玻璃，所以也不能把话说死。但是还是感觉不对，不自然。最自然的想法应该是那人的涂鸦就是冲着成品画作来的。

那么犯人就在其他同班同学中咯？除了阿甘，还有谁是和Glenn一伙的吗？还是一个跟不良团体毫无瓜葛、令我意想不到的家伙呢？另外这是否是针对我做的恶作剧？或者还有其他的目的……

想象漫无边际地扩散开来。

我又去美术部、摄影部、书法部的活动会场转了转，但都是走马观花，兴趣寥寥。在长廊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突然《妖怪屋》的招牌映入眼帘。

想起来了。

初二年级的活动是妖怪屋。

门前设有一张课桌，是接待席。负责接待的是个胖得惊人的男生，倒显得课桌愈发袖珍。他手里摆弄着记录游玩者数量的计数器，无精打采地吆喝着。

“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本班策划——妖怪屋。来瞧一瞧，看一看，绝对惊喜，绝对有趣～”

我在门口向里面探了探头问道：“这里面都有什么妖怪啊？”

那胖子立刻用一种敷衍的口气说：“都说了妖怪就是妖怪。”

之后还未等我回答，他又立刻说道：“快进去，初一小屁孩！”

他命令我。我老实地钻进教室。

是我有偏见吗，总感觉肥胖人多神经质。

踏进教室一步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纸壳气味。虽说在我眼里同龄人做出来的妖怪屋不过如此，但迷宫部分做得真心不错。虽说只是用纸壳墙壁把教室隔开，但岔路死路还很多，总之挺容易迷路。令人失望的是关键角色——妖怪，无论是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狼人还是杀人魔杰森，全都是学生头戴市面上买来的面具装扮而成，也只会突然跳出来吓唬吓唬人。是他们在搭建迷宫时耗费太多精力了吗，头戴面具身穿校服的样子甚是好笑。

怎么说呢，就是扫兴。

他们不想这么干站着，还想动起来吓唬人。但动起来也有动起来的问题。比如游客中如果有心脏疾病的可能会产生严重后果。而且身穿校服戴着面具的学生做出怪异动作，比起恐怖更给人一种不适感。

来到出口附近，我做了件蠢事。

在下一个转角，肯定站着妖怪。这次是吸血鬼、半鱼人，还是猛鬼街的弗莱迪？可能因为涂鸦事件让我心情郁闷，突然心血来潮想干点坏事。让妖怪也尝尝被吓唬的滋味吧。在转角处是突然“哇！”地大叫一声，还是一下抱住对方呢？

拐角处果然有人。

我条件反射地一把抱住。

因为我对大吼大叫不感兴趣。但是……

那一瞬间我后悔了。因为——

对方不是可怕的妖怪。而是个女生。

从背后抱住她的双手，感觉到了圆圆的东西。我的手在她胸部靠下，感受到的是柔软而膨胀的两团。

非礼啊。

我抱住了一个女孩子。

看她的脸，是狐狸。纯白的脸，两个细长吊梢眼和一个突出的鼻子。

动不了了。

身体僵硬了，从背后抱住她的手放不开了。暖暖的体温传了过来，我的心像警钟似的敲个不停，冷汗流了下来。我不是抱着一个狐妖，而是个女孩，这是我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在黑暗中抱住一个同龄少女。女孩子……多么柔软……充满弹性……多么奢侈……多么温暖……虽然两手不能不放开……但真不想放开……可不松手的话……虽然我也很想就这么不松开……却明明不知道对方是谁……狐面具下，万一是一张粗俗不堪的面容该怎么办唷……不不，看人看性格，女孩看心灵美。自古以来女孩都以妩媚可爱为最……什么鬼，你是混蛋吗，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不赶快松手的话——

不可思议的是，狐面少女一动不动。

突然我闻到了一股好似香水般的香味。这味道好像在哪里闻过。

这香味好似刺激了我麻痹的脑髓，我终于放开了她的身体。虽说只是短短一瞬间，但总感觉自己拥抱了很长一段时间。两颊燥热，羞愧难当。我连忙向她致歉。

“对不起。”对方依然没有反应。

无地自容之际，我快速逃离迷宫，回到了长廊。那个接待的胖子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我背朝他，起步走远。

真蠢到家了。抱住别人真的是不成熟的行为。虽说有个“初一男生还是个孩子”的借口，可我刚才干的那事，放到初一都显得太孩子气。

我果然还是有合乎身份的大人模样的。

站在对方立场上考虑，在迷官中被游客一把抱住是什么体验？“呀！”、“什么情况？”、“放手”、“别开玩笑了！”？还是就只是一个“？！”的标点符号呢？如果是真正的妖怪屋的专业演员，可能在那种状况下都能反吓游客，但无奈对方只是一个初二女生。

而实际上，那个狐面少女是怎么想的呢？

她不惊慌，也不反抗，就像一株植物站在那里，没有散发出一丝情绪。

我感觉鼻腔里仍留有微微残香，是我抱住她时嗅到的香味。好香啊。

那个香味……在哪里闻过。

第一卷 第三章 巨人内脏

虽说我在留心恶魔纹章一事，但还是决定先用文化节的调休再次寻访大门大造建设的私人美术馆。

涂毁班级展示的犯人最后还是没有捉到。

事后听鸟新康子说——就是她爸启太泄露的——教师那边好像都有人提议报案解决，因为那些涂鸦凶恶得不像是学生所为。但校长不同意。就算学校里真的发生事件，也不可能简单地让当官的介入。但当有人提议让镇上巡查进行调查，又有很多人反对，说那不是忧罗巡查管辖的范畴。于是乎结果就是不了了之。我们也只能不得不接受这个“未解决”的结果。

文化节结束之后我回到家，拜托鸟新法子画了一张更详细的地图。这样就不怕迷路了吧。另外美术馆的正式名称好像叫“大门美术馆”。

姑姑劝我跟她一起去。

“反正明天我也要去美术馆上班，要不我来这边接你？去森林坐汽车方便。本来这个工作就闲，我还可以当你的导游。”

我拒绝了。我既不想一大早就动身，又想绕远路，准备去美术馆之前再探一遍上次去到养老院的路。我想再确认一下那天傍晚看到的种种怪现象。

于是我等到日过午时再出发。到了太阳底下，什么都变了。

农家院里没有僵尸，走进森林也没见到怪犬，就连那群芋虫也不见踪影。只能说那一切都是幻觉。

但在当晚芋虫出没之地附近，我发现了奇妙的东西。

狭窄空地中央，放着一个好似被压瘪了的铁桶一样的东西。

走近看去，那个铁桶一样的东西，原来是一口拥有砂锅质感的大锅。大锅下面还留着烧剩的残木。这奇形怪状一大堆，却又真实存在，可能它还在使用。

他们，就是流浪者们，用这口锅是像五右卫门风吕那样洗澡呢？又或是用这口锅煮饭吃呢？我带着疑问往锅里瞧去，锅底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干燥成块，浓烈的异臭直冲鼻腔。一条二十公分长的红头黑身蜈蚣在锅里打转。

转也转不出来。

我决定再去看一眼废弃的养老院，之后就去美术馆。

在暗淡日光下的养老院褪去了神秘，化作一幢单纯的废屋。

不过……正如人不可貌相。建筑也一样。

我没有放松警惕。

我踩着倒在地面的门板，从玄关向建筑里窥探。没有上次看见的红色影子。

墙壁是灰的，中央是个花园露台。走廊上摆放的褐色沙发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填充物。我在建筑外围转了一圈，房间一共有十五个。弯过拐角，跨过避难滑梯。当我向对面望去之时，脚步不禁停了。

有人。

正坐在木甲板上，双脚一跷一跷。

是一个红衣服女人。第一眼看到她——怪诞——很像螃蟹。红色的身体上长着八只手足。

我摇了摇头，再看去。

是一个身材纤细的短发女人。年龄虽不详，但也有三十多岁了吧。纤细手足却配上一张胖胖的脸蛋，显得很不平衡。眼睛像线一样细长，浅黑色皮肤如沙地一般粗糙。一身T恤衫休闲裤，无论衣服还是裤子都是那种蒸熟了的螃蟹红色。

她胸前还系着婴儿肩带，抱着的却不是婴儿，而是个个头相当大的孩子，大概有四五岁吧。孩子头发很短，看起来像个小男孩，但我不敢确定。因为他长着一张中性的脸，神情呆滞。孩子身穿红色运动服红色短裤，从婴儿肩带中伸出来的细胳膊细腿，奇妙地从母亲的肩部和腹部突出来，正在喀拉喀拉地动个不停。所以看起来才像长了八只手脚。

不能和他们对眼。得赶紧走。我悄悄转过身。就在这时——“小哥哥！”

尖锐的声音喊住了我。我条件反射似的转过头，只见那女人慢悠悠地向我伸出右手，手里是一颗鲜红的番茄。

“小哥哥。”

那女人重复着，用平静的声音开口道：“要吃番茄吗？”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只是挥手拒绝，转过身准备离开。这时身后传来“咂”的一声。

汗毛直竖。

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迅速逃离此地。在森林里跑得喘不过气，途中回头看去，好像树影之中仍能看见红色。她追上来了。我加快速度，直到冲出森林，我的脚步都没有停止。我跳上放在森林出口的自行车，猛踩踏板。

我大口呼吸，向着看得见农户的方向疾驰。再回头确认，好像并没有人追出来。自行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废旧养老院里住着的应该是流浪者吧。上次在养老院房子里看到的一抹红色应该就是这对母子身上衣服的颜色，但无论如何都不是正常人。早知道就不绕这么一通远路了。

这一段翻篇，重新收拾好心情，我拿出地图。

我一手拿着地图，一边在森林旁寻找通往美术馆的路口。这回不会错了。

我发现了上次看漏了的“大门美术馆”的指路牌。顺便一说，要说时运不济，真是一步踏错，步步皆错。我将自行车停在路口，自己走进森林，问题这才显现出来。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搞错了，等我意识到时，眼前的小路已经越来越细，消失在前方。我不得不返回，结果白白浪费不少时间不说，我又在森林里完全迷失了方向，又一次毛骨悚然。

所谓迷失树海也许指的就是这种事。

天空被枝叶覆盖，仅透下来一点微弱的阳光。

周围的树干好像都一个样，没有任何东西可作为方向标记。周围没有虫鸣，没有声音，原始树林是自然创造的完美迷宫。

当天色渐渐变暗时，我真的焦急了。估计森林外，已经日影西斜了吧。

可能我到达美术馆的时候门都关了。我还跟姑姑说今天下午过去的呢。但现在已经迟了，看样子要和她重新约时间了。虽说只是打个电话的事，可我的手机忘带在身边了。

就这样走也走不到吧？还是原路返回呢？不管怎样我可不想在森林里过夜。

正当我认真考虑是不是打道回府时，我终于走出了森林。但眼前的视野——并没有变得开阔。

山峰峭壁高耸矗立，前路尽数封死。危岩压身身欲摧。

依着岩盘，立着一座怪异的塔。

沐浴在夕阳下的塔，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巨人的内脏”。山如高耸的巨人，剖腹后肠子卷成一团落于地面凝固成塔。朱红色和红黑色的砖块反射着夕阳毒烈的光。

这就是美术馆吧。

这样的美术馆应该存在吗？

我又确认了一遍地图，没错。眼前这座三层塔就是大门美术馆。倒置的巴别塔。

从第一层到第三层，一层比一层略微放大一些。看着就不稳定的结构，混乱了我的透视感。

这是一座从天上掉下来的巴别塔。只是它的规模远不及巴别塔。中野中学里的四层教学楼，应该和它差不多大小吧。我又看了一遍，说它是巨人内脏，形状却很规则，应该说是标准的几何学形态。不过这并不能改变它散发着的不祥气息。

我在美术馆前茫然地呆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走向入口。不管第一印象有多么不好，它终不过是祖父建造的私人美术馆，又不会吃人。

走到入口，双开式推门上挂着“OPEN”的木牌。推开门，我走进微暗的大厅，右手边是接待前台。前台男接待员正无所事事地低着头。

长刘海直直垂下来，遮住了男子的半张脸。虽看不出具体年龄，但肯定没有四十。他身穿淡紫色西装三件套，外形雅致。他目光向下，闪烁着求知的喜悦，又像一个苦恼的哲学家。此时他正用手托着下巴，宛如一尊《思考者》雕像。

我在国立西洋美术馆观赏罗丹的《地狱之门》时，在众多的雕刻群像中发现了这个《思考者》。我想他是地狱之门的守门人。那眼前这个接待也是美术馆的门卫喽。美术馆的前台是地狱之门，那再往里去是不是就是地狱？

我挥去无聊的妄想，向男接待问道：

“我想现在已经快闭馆了，我还能参观吗？”

“当然。”

男人理性的双眼看着我。目光如湖水般深邃。只有极上等，或是极下等的人身上，才会散发出如此偏执的气场。

他接着说：

“是如月琢磨君吧。我从鸟新女士那里听说她的侄子要来，托我关照。”

我望向价目表。

“初中生门票四百日元？”

“不用，你是特例。”

“但是……”

“不用的。你想想，这座美术馆——当然还包括里面的展品可以说现在都属于你。哪有进自家美术馆还收钱的道理？”

这一层倒是没想到。

“现在属于我？可我才第一次来，一点真实感受都没有。”

“我来解说引导吧。”

“请先让我拜会两位姑姑。她们在里面吧？”

“鸟新女士和忧罗女士现在应该还没回家。”男子站起身。

“那么走吧。”

“前台没人不要紧？”

“后面也不会来人了，今天来参观的只有一个，就是你。”姑姑们在一楼办公室兼研究员室。我一进房间，鸟新法子就放下手上的针线活，圆脸上露出笑容。

“哎呀小琢磨，你来得可真晚呀。我都在想是不是现在就回家了。那张地图有用吧。我每个细节都画清楚了。啊，这个，织毛衣，打发上班空闲用的。哎，就算没有事情做，管理员还是不能离岗的呀。”

法子还是老样子，口若悬河一泻千里。

而忧罗有里此时正面向书桌读着书，并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就像完全不懂日语的印度女人，完全沉浸在她个人世界里。

我打听后才知道，法子任代理馆长兼事务员，有里任研究员兼管理人。

法子一边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一边说道：“小琢磨，我要回去了。不过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慢慢看不着急。然后我还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运营这个美术馆不是笔划算的账，所以我们准备卖掉一些藏品。当然不是全卖掉了。不过有些尖货拿去拍卖的话，感觉能赚一桶金呢。现在我正和有里在挑选卖出哪些东西，所以务必让我们听听你的意见。”

她转向男子。

“那么之后有劳你了，带他看看，给他介绍介绍，Aku。”男子点了点头，我和他向展厅走去。

他好像叫Aku。Aku是他的姓氏还是名字？又或是昵称？

大门美术馆一楼分为办公室兼研究员室、馆长室、资料室和仓库。二楼三楼都是展厅。

登上二楼一眼望去，不由得让我想到一句：好一个古董店啊。

展品摆放杂乱，也没有特定主题。我希望西洋品和东洋品至少可以分开陈列，可眼前数十尊刻有西欧皇亲贵族的珠宝浮雕和几个茶碗混在一起。

“这展示得一塌糊涂。”Aku点头道：

“确实展品陈列东西文化混杂，但并不是没有方向。从乍看无序的现象中找到规律法则，往往很重要，也很有趣。当然了，这样的努力有时也会白费力气。”

我们在圆形的展厅里继续前进。沿着展厅外侧墙壁，玻璃展柜和展品一溜排开。展厅内侧则是一面圆形的墙壁——倒不如说更像一根粗大圆柱。地板中央甚至也设有展示台，好像哪儿都堆着展品。

“Aku先生，这些收藏品中间，有没有某种法则？”

“比如日本的艺术品仅限陶艺，绘画、雕刻均为收藏。你看，大谷烧的壶、有田烧的盘、荻烧的茶碗，这些算不得一流的艺术品堆在一起。但虽说如此，也并不代表有什么意义。”

虽然到处都摆放着陶器，可我分辨不出一流二流。或者我本来就对陶器不感兴趣。收集这些古玩不知有什么乐趣。

Aku嘴角含笑道：

“看起来你兴趣缺缺嘛。不过要是中学生对古董感兴趣，反倒奇怪了。”

我们周围还有几个和我个头一般高的大壶。壶身两侧装有龙形把手，整个壶看起来像个腰身收紧的胖女人。

我指着大壶问道：

“那个不是陶器呢。”

“那是青铜器。而且不是日本的，是中国的。”

“中国制造的？”

“是中国古代的青铜器，不过好像是个赝品。”我又看了一眼青铜器。

“也就是说馆藏的日本艺术品只有陶器了，是这个规则？那其他的规则——我是说收藏的标准，您有没有研究呢？”

大青铜器阵旁挂着几件西洋军装。Aku瞥了一眼展品，说道：

“可能没有规则就是规则。藏品自然取决于收藏者本身。收藏家在思考的同时，不经意间也在暴露自己。大门大造其人，应该也是毁誉参半吧。在他这里并没有什么东洋西洋的界限。”

这番话我认可。譬如穷乡僻壤里的西洋馆，譬如水田梯田中的恶魔学。

Aku两眼一眯，说道：

“而且这样的特征——消失界限、将不同种类的展品混杂在一起，一股脑地展示出来，并不只是大门大造的专属。这个村镇本身也是这样。首先，镇子上流传的‘魔入’概念就很奇怪。一般情况下，偏僻乡村所说的鬼上身都是狐仙、狸猫之类的动物灵，又或者是人类恶灵，即一些土俗的灵异。但这里好像是西洋恶魔、怪物也能像灵魂一样附身。在典型的日本农村，总给人一种世界性的感觉。”

“你的意思类似于身居宿舍四叠半，心系宇宙大绚烂？”他略微一笑。

“在连通极小和极大这一点上是异曲同工的。你好像没觉得奇怪嘛，这镇子上的人不说方言。”

“说起来还真是。”

“不论男女老少，我都没有遇见一个会说自己镇上方言的人。正确来说，是不是八成镇子上根本就没有方言？但这是为什么？”

“说到方言——”

我一面整理思绪一边说：

“像是独白的延伸。只在极其封闭的团体里才有传播交流的意义。就是说当这个圈子和其他圈子交流贫乏时，方言就会越兴盛。那如此说来，这片土地某种程度和别的地方存在沟通交流。”

他点头道：

“你说到这里，我就想起剥魔风俗。因为这个仪式，很多外地患者会来此聚集。而这里也并不是那些被嫌忌之人的收容所，而是在漫长岁月中，不知不觉成了流浪者的大本营。如果使用传承悠久的方言，会让人和人之间的沟通显得困难。但另一方面，这里也确实是个闭塞的小镇。无论这块有限的土地和大多流动人口，可能都是这里特有的风土人情。”

“看来剥魔仪式影响很大呢。”我顿了顿，接着说：

“Aku先生听说过‘HITOMAAMA’这个词语吗？”

“没有，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能确认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像对于姑姑来说，那是比剥魔更不愿说出口的东西。”

我对他讲述了刚才在森林里经历的一切。空地上的锅、红螃蟹一样的女子——好像那些见闻都可以和HITOMAAMA联系起来。但Aku只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看着他的脸问道：

“你不是这个镇子上的人吗？”

“我是流浪者。一直流浪，并未打算在此扎根，只是暂居而已。”

“那做美术馆接待只是打工了？”

“志愿者。因为知道这里有座奇妙的美术馆，所以来看看。一面研究这些展品，一面听候差遣。”

这时我心生一个淳朴的疑问。“那你原先是做什么的？”

“我在大学里工作。”

“学者？”

“像学者那样，但我没有公职，只是偶尔发发文章的程度。”

“作家？”

“也不是。研究人，自由职业，说到底就是个心血来潮的人。”我对他有一种奇妙的亲切感。虽说他和差贺医生一样属于知性理智那一类，但他属于置身事外的人。差贺还是被故土绑得太紧。在这点上Aku倒和我一样，都是局外人。

我看着展出的西洋军装。鲜红色居多。其中一件左肩上垂下豹皮的特别惹眼。

Aku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说道：

“你果然还是对西洋艺术品更感兴趣呢。”

“大概源于它们比较花哨，便于理解的长处吧。”

我们走进皇冠陈列区。我看向展板，上面的文字里还出现了“鲁道夫二世皇冠”的字样，真的假的？墙上装饰着的莫扎特《德国舞曲乐谱》，我怎么也不认为那是莫扎特的真迹。Aku一边看着玻璃柜里陈列的老枪一边说：

“你对枪感兴趣吗？这是使用打火石的火枪，旁边是轮式机枪，那边是打火石式手枪。”

“不感兴趣。虽说我的朋友里有武器迷，但我觉得那不是小孩该玩的东西。”

“玛丽亚·特蕾莎女皇（Mara Theresia）八岁时就能玩专业猎枪，因为她父皇查理六世是个狩猎狂。”

“血统不同。”

展品中还有绘有会徽的牌桌、四脚呈鲇鱼形状的餐桌、大马士革锦缎的沙发等家具，也有水晶花瓶、带琉璃盖的深皿、鹦鹉螺的茶杯。

在展厅逛了将近一圈，突然出现了一堆盔甲。有步兵将校用的，也有骑兵用的，各色盔甲不一而足。还有格斗用的头戴面具的盔甲。面具上都是想象中的猛士或动物。这里多出的盔甲就送回大门家做装饰了吧。

在众多盔甲当中，要属格斗用的战甲外形有趣，因为是左右非对称的构造。当我向Aku询问原因时，他回答道：

“战斗过程中，左半身受到对方长枪攻击几率较高。所以左肩上的盔甲更大更厚。”

在盔甲周围还展示着长剑、盾牌、战马头盔等装备。其中一把长剑和砍断大门玲头颅的凶器十分相似。“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我想起一些难堪往事。”

“是杀人案啊。”

“你怎么知道？”

“直觉。大门玲的案子，全镇上下人尽皆知。我也有所耳闻。听说玲女士被杀之后，头也被砍了下来。那么她的养子看到长剑自然不会好受。我听说大门家里也有这样的盔甲，所以也不难想到盔甲配长剑。甚至听到大门玲就是被长剑砍下了头，我也没怎么惊讶。”

“你知道得好多。”

“不是我知道，是我从你的反应里得出的推测。”看来Aku的洞察力很强。

他接着说：

“我对杀人事件有那么一点点的个人兴趣。可能就是凑热闹的劣根性的体现。”

“你对杀人有兴趣？”

“就是个恶趣味。我其实挺想让你和我说说事件的原委的。可以说说吗？当然如果你不想提也没关系。”

可以说啊。难得有与事件和小镇都无关的第三者想听听案情，机不可失……

我将案情前后对他和盘托出。

我在Aku的诱导话术下说了很多，但不只是话术问题，这个男人身上好像有一种耶稣基督般的救赎氛围，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等我长篇大论说完，Aku一脸费解的表情开口道：“这个土岐不二男，真有意思。”

“博闻强识，思维独特。”

“嗯嗯，非常有趣。有关杀人事件现阶段没什么可挖的，我只跟你说一点。”

他接着道：

“比如这里有幅十六世纪的西洋画，描绘了一位裸女和一只天鹅。当学者看到这幅画时，会思考画家在画什么。画作当然是写实地描绘了裸女和天鹅，不像现代绘画中那一类没有作者说明外人根本不知道画的是啥的画作。”

“那学者应该在思考这幅画的主题，就是theme吧。”

“Yes。他脑袋里会简单地进行解答。哦，把女人和天鹅放在一起，这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丽达与鹅’嘛。”

“听来像是非常明了的结论。”

“于是学者断言，这个画家描绘的是《丽达与鹅》。”他像在我眼中探索般看着我说道：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这个画家画的真是《丽达与鹅》？还是说这只是学者头脑里对画作一厢情愿的解释？”

“那除了《丽达与鹅》之外，还是否有与女性天鹅组合相关的主题呢？”

他举起食指左右摇晃。

“这么想只能表现你思维受限了。如果你想发现别的可能性必须跳出思维的界限。”

“那还会有怎样的可能呢？”

“你可以试着站在画家的立场上思考。他画的就是裸女不是丽达。但由于背景是昏暗的褐色，画面让人沉闷，所以加了一只白色天鹅提亮。”

“白色。”

“Yes。只要是白色，无论鸽子、小狗、花瓶都可以。所以画家画的不是《丽达与鹅》而是《肤色与白色》。”

我略加思考后答道：

“你说的我理解了，可它和杀人事件又有什么联系呢？”

“比如从一目了然的元素入手，直接揣摩犯人意图是个危险的想法。先将它们放在头脑的角落。嘿嘿，你的表情告诉我你还没吃透我说的话。”

见我沉默不语，他点点头说道：

“我给你一个建议。将过去发生的两起案件重新调查一遍吧。”

“两起？”

“首先是王渕家母女斩首一案，这明显是杀人。第二起是大门大造的死。”

“祖父是被人杀死的？！”

“我不知道。只不过据我听到的耳口传言，他的死法并不普通。要不你先去调查王渕事件？关于这起案件忧罗巡查应该很了解。”

“有机会的话，我会调查的。”

他走上台阶。

“闭馆时间已经超出很多了。我得赶紧给你介绍三楼展厅。三楼比起二楼有原则得多。直言不讳地说——”

他看向楼上，忧郁地说道：“是个令人心寒的地方。”

石川五右卫门，日本战国时期织田信长丰臣秀吉时代的侠盗，他白天打扮成商人模样，到处探听富户人家，夜里进行“抢劫”。他因为偷窃丰臣秀吉一件名贵茶器千鸟香炉时失手被捕后，被丰臣秀吉处以釜煮之刑而死。后人称用大铁锅烧水洗澡为“五右卫门风吕”。​​​​​

奥地利皇帝鲁道夫二世的皇冠，1602年制作于布拉格，之后成为奥地利的象征。​​​​​

玛丽亚·特蕾莎（1717一1780），奥地利女大公，匈牙利女王，波希米亚女王（1740年至1780年在位）。​​​​​

丽达原是埃托利亚国王的女儿，即海仙之女。她嫁给斯巴达王廷达瑞俄斯。因其丈夫忘了向美神阿芙洛狄忒祭祀，遭到这位女神的报复：一天，宙斯化作一只天鹅，阿芙洛狄忒化作一只鹰追逐他。丽达正在湖池沐浴，见一天鹅飞落湖边，就把它抱在怀里，从而受孕，生下了四只天鹅蛋，蛋中孵出四个神——卡斯托耳、克吕泰涅斯特拉、波吕丢刻斯和海伦。达芬奇于1506年以该神话为题材创作了油画《丽达与鹅》的故事。​​​​​

第一卷 第四章 隐身衣

翌日，我遵照Aku的建议，找到了忧罗巡查。但想问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太多了，该怎么打开话题呢？

忧罗希明一直在抽烟。

其实也不是一直抽。至少不像老烟鬼那样凶猛。但他身边总伴着烟草。

今天巡查依旧抽着烟，不知在院子里做什么。“忧罗姑父，这个是什么机器？”

这个红色机器的驾驶室是露天的。机器下方装有履带。前方有三个白色的棒状突起，比起小汽车还要袖珍一圈。

他在紫烟中眯眼道：

“琢磨啊，真是稀客。已经放学了吗？”

“昨天是文化节调休，所以今天放学后也没想在学校多呆一会儿。”

“放假回来心情最坏，干活第一天人都抑郁了，无论是小鬼还是社会人都一样啊。像我就不知道这样的感受。”

他的目光指向红色机器。

“那是收割机。前面不是有棒子一样的玩意嘛，它负责把稻子卷进机器。机器开过去，割断稻秸，堆在身后。现在差不多也是收稻季节了，我就想着准备把它打理一下。”

“你还要务农？”

“我家没田，只是帮周围农民忙活。光做个镇上巡查可不行，我档案上的职业一栏写的可是农民哦。”

他把烟头一扔，用脚踩灭。

“今天是七星烟啊，之前三姑父不是说喜欢抽柔和七星吗？”

“好好看看，我烟抽完了，正好眼前有人打给我一支，这是木工匀给我的。说是木工，其实是我们镇上唯一一家建筑公司的大老板哟。不过这烟对我来说还是太冲了。”

“那烟头就往院子里扔？”

“我扔在我家院子，有问题吗？”

希明大刺刺地抹了一把胡茬，望向他那二层小楼。

“进来坐坐？有里和充都没回来，但泡杯茶我还是会的。”我也看向他家。

这时我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我瞥见一根红袖手臂。从袖子里伸出的手臂细长而奇怪，关节清晰突出。像是有人身穿红色T恤。一瞬之间，那人隐没在小楼里。

我头脑中立刻唤起了那只螃蟹女。刚才看到的，

不会就是在森林里遇见的红衣女人吧。那家伙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是来找忧罗的？难道是一路追着我而来？明明我打算在森林里甩掉她，她怎么还不依不饶查清楚我的住处，像个私人侦探一样尾随我，不，是像一个跟踪狂一样纠缠着我……吧。

我被情绪所驱，想赶紧追过去确认清楚，于是开口问道：

“三姑父家里，真的只有姑父一个人吗？”

“别说鬼话啊。我家她和小孩都不在。”

“刚才我好像看到屋子阴影处藏着个人，穿着红色T恤。”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是附近的小鬼咯。”于是他事不关己地摆手道：

“不要在意。这边的小孩没事就往别人家院子里钻。可能对于你城里长大的孩子这一点超乎想象了。”

“我能去看看吗？”

“随便看吧。”

我围着他家绕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有发现。

忧罗见我回来，瞥了我一眼道：

“你这小孩，真怪。来找我干啥？”

光顾着关注红影子，差点疏忽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于是我单刀直入，打开话题。

“我来是想了解一下以前发生的杀人案。”

希明皱起浓重的眉毛，目光俯视。但是我却没有丝毫胆怯。我接着说：

“听说那时，王渕家三人被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沉默片刻，问道：

“你知道多少？”

“我听说是个不可思议的事件。”

我一面回想着从神秘学研究部成员那里听来的见闻，一面说道：

“镇长夫人和她两个女儿，在一瞬间被砍去头颅。但连凶犯的影子都没发现。”

“嗯，是有那么一起事件。”

“能详细说说吗？”

“你想知道什么？”

“有没有可能我妈妈的死和这起事件有关系？”

“我不这么认为。”

“这应该不是什么好隐瞒的事，还请三姑父告诉我。”他低声说道：

“确实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那是在五年前的冬天，你那时候估计才七八岁。”

“冬天，我听说那时候全镇正在搞选举。”

“那一年老镇长在任期途中突然去世，所以紧急进行了选举。选拔镇长候选人时大家都捏一把汗，没想到统计结束后竟产生了两位候选人。”

“是大门大造和王渕一马。”

“你不是都知道嘛。事件发生在选举激战正酣的一月过半——准确日期是一月二十号。当时这一带都被雪埋没了。”

“就是雪积得很厚，像掩埋了镇子一样？”

“你小子还没体验过这里的冬天吧。你见到了就会感到文化的震撼。无论是小镇还是田地都一片雪白。”

“我想象不出来。”

“一点五米厚——就是你这么高的雪被，覆盖着全世界，你想想。”

“那不是连道路也被埋了吗？”

“道路没关系，有铲雪车和推土机。从早上开始，一天好几趟，彻底铲平，直到看见柏油路为止。不然的话车子根本开不了。就这样道路上还是不断被积雪覆盖。”

我在脑海里描绘着景象。

“也就是说……只有干道上露出了柏油路面，道路两旁都是一点五米的雪墙咯？”

反过来说就是在莽莽雪原中挖出一条一点五米深的壕沟，这条壕沟就是道路。

三姑父点点头。

“杀人案就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王浏事件不可思议之处。”

“总觉得哪里还不清楚。”

“那我按照顺序说吧。王渕家夫人叫和重，因长得漂亮而远近闻名。好像原先是个温泉艺妓。她眼睛亮亮的，脸精致得如小鸟一样。两姐妹中姐姐雪子酷似妈妈和重，但妹妹竹美却与谁都不像，是个性格阴沉的女孩，感觉上更接近王渕家的儿子。那天三人也在为选举奔忙。”

“她们好像由近及远，在镇上四处拜访。”

“被造访的人家，即使再嫌烦也不好意思拉下脸。所以事件就发生在她们从一家出来去往另一家的路上。”

“在雪道上发生的案件啊。”

“对的。那条路是横向穿过山坡的半山腰。”

“不在镇子里吗？”

“在镇子外。道路沿边没有房屋，左面右面都是雪原。由于是单行道，路面狭窄。三位女性并成一排，好像还手拉着手在路上走着。”

“并作一排？这是怎么知道的？”

“听目击者说的，就是在她们后面跟着的家伙。”

“是这样啊。”

“根据尸体倒地时的状态，也证实了这一点。”

“事件发生时是几点？”

“上午十点，那天很冷，积雪表面都结了一层冰。”

“在三人身后的行人是？”

“是一个叫新海盛子的女人。她是那起事件的重要证人，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证言。她是个嘴呱呱说个不停的女人，跟鸟新的老婆有得一拼。她是这么说的。”

新海盛子当年六十二岁。

由于仅仅务农生活艰难，于是她时常去纺织厂打工贴补家用。那一日，她正去往纺织工厂。由于她人高马大，一不小心就胖得跟条鲸鱼似的，所以每天坚持步行上班。虽然天气晴朗但寒气逼人，雪都冻成了冰，路面非常滑。就算她已经适应了路况，却还时不时地用脚探路。四周只有雪，白茫茫一片。连呼出的热气都是白的，感觉好像被冻成白白一块，快要落到地上。

在盛子的前方三名女子也在步行。

身穿白色高档长大衣的是王渕和重。全镇上下对她的美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对她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态度很头疼。盛子看着前方三人手牵着手，另外的两个孩子应该是她的女儿吧。中间一个大概是姐姐，个头也正好是其余两人的均值。右边那个少女是妹妹吧，雪墙和她肩膀平齐。在这偏僻乡下，这样的雪量还称不上大雪。

盛子想喊住她们，她也这么做了。但她与和重没什么可谈的。只是为什么这母女三人要把路堵死呢？虽说车流量很少，但也没有少到一辆汽车都不会经过。道路稍稍拐向左边，如果这时突然冲出一辆汽车，那该怎么办哟。由于有积雪阻挡视线，车来了也不容易看见。

王渕家三个人无言地走着。盛子不经意地回头，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前方的路几乎呈直角般拐向左边。三人消失在弯道那边。

“那时候可能有什么声音——盛子的证言里是这么说的，好像是‘喳——’的一声还有‘呀——’的惨叫之类的东西。”

“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声音啊。”

“你可能觉得像裂帛般的惨叫、野兽般的咆哮、怪异的大笑之类的会更有戏剧感吧。但证言里没说。”

“杀人犯已经在拐弯处埋伏着了吧？”

“还可能是……”

“是？”

“在那里埋伏的是杀人犯吗？还可能是……呵呵呵，妖怪。”一瞬间，三人的身影从新海盛子眼中消失了。

盛子说当时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不祥预感。

所以是听见了一点声音，但她完全没有在意。那声音好像是对面树枝上落下的雪团滚落冰面上的声音，只能这么形容。之后回想起来，在那杂音之中仿佛混有一声惨叫。

在母子三人转过弯去后不久，盛子也到达了拐角。于是她——当然毫无防备地——转过身去。

那一瞬间她窒息了。

下巴一下子掉了下来，就这样好似被冻住一样。她们死了。

刚才还……算起来时间才两三分钟前还活力满满的母女三人，现在竟成了冰冷的尸体。

不对，冷不冷不知道，但尸体是跑不了了。因为她们的头都被齐齐切下。

这三人各自身首异处。

尖叫声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视线被粘在这残忍的犯罪现场离不开。

左手边，即山脊一方，做母亲的倒在那里。

白色大衣已被鲜血染红，且看着一摊红色正在不断扩散。正中姐姐、右边妹妹的尸体滚落一旁。三个人都倒向断头所在的地方。

四肢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手足瘫往不同的方向。

右边少女小小的头颅滚出去差不多有两米远。正中女子的断头比她妹妹要近了不少，但除了一个碗口大的红色圆形断面别无他物。母亲的头断面朝下，就落在遗体身旁。而她的脸面朝盛子这边，她的嘴扭曲地张开，眼睛突然睁开。奇怪的是这时的盛子在和重的死面上感受到比恐怖更大的滑稽——那样装模做样的女人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迷迷糊糊地，她向尸体方向望去。道路无尽地延伸。

她这才被恐怖包围。

杀人的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往前是一条直路，没有岔路和支路。如果犯人要逃跑，应该必然看见他的背影。

但是在哪里也没有看到所谓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犯人去了哪里呢？盛子回头。当然也没有人。

只有路上那红黑色的印迹，慢慢晕散开来。她终于发出了一声细小的悲鸣。

“于是她跟我联系。盛子随身带着手机。”

“三姑父比警察还要早收到消息？”

“这个镇子上谁都这么做。等我到的时候，盛子已经惊人地平静了下来。倒是我可能看到尸体时出了洋相了。”

“三姑父你出洋相？”

“一眼看到三具无头尸，吐了也没办法啊。当我开始调查时，才发现更应该惊讶的是周围完全没发现犯人留下的痕迹。我只能认为杀人犯如烟雾般地消失了。”

“犯人能提前准备伏击被害者吗？”

“有可能。她们那一天要去哪家拜访，谁都可以去监视。她们母女会按照顺序，准时串门扫街。所以在她们出门之际尾随其后，布置伏击地点是很容易的。毕竟道路有限，所以走这条道去往目的地，肯定只能原路返回。犯人需要做的不是搜集出行信息，而是耐心等待时机。”

“严寒之中，一心一意坚韧等待？”

“我是做不来。”

“那犯人有没有留下足迹？”

“没有。”

“那我再确认一下，三人都是砍头致死吗？”

“三人全都因为砍断脖子立刻死亡。没有发现其他外伤和药物反应。”

我决定装个傻试试看。

“那边的割稻机能砍断脖子吗？”

“要不你试试？”

“目击者新海盛子的话可信吗？”

“我觉得可以，怎么了？”

“一般情况下，那个女的是最可疑的。”

“但盛子完全没有杀害王渕母女的动机啊。”

“但听三姑父的语气，她对王渕夫人也不抱什么好意。”

“那也犯不着杀人啊。”

“盛子六十二岁，视力是不是挺差的？”

“虽说上了年纪，但视力不错。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胆量也是惊人。所以我认为她是个可靠的目击者。”

“那通知警察了吗？”

“我们调查过一遍以后，王渕一马打的电话，他希望报警。”

“但是警察对此也束手无策。”

“到现在凶手都没抓到。”

“在三人离开盛子的视线到发现尸体，中间经过了多长时间？”

“具体多长时间我也不知道。这一点盛子的记忆也是模糊的。她感觉是一分钟，但也有可能是三分钟。”

“传言说是一分钟。”

“所以那是传言啊，说得越短不越神奇吗？”

“拐弯的一边，犯人将三人头砍了下来。之后犯人躲了起来。那他怎么逃走的呢？”

“我不知道啊，你给点意见呗。”

“由于道路两侧都有积雪，他能从厚度为一米到一点五米的雪地逃离吗？”

“雪的表面没有足迹，没有雪橇痕迹，没有走雪套鞋的印记。”

“走雪套鞋？”

“一种雪上行走的道具。”

“不是说那天很冷，雪盖表面都上冻了吗？”

“上冻的只有表面几厘米，手一压就是一个坑。想不留痕迹地穿过雪原是不可能的。”

“道路两旁的雪直直地堆上去像墙一样，高度都在一米以上。那么……这样做行不行：在雪墙上凿一个洞，大小正好容纳一个蹲地缩着的人。同时拿一块木板上面沾清雪做个盖子。犯人杀当三人之后，手拿凶器躲在雪洞里，把盖子一关，目击者只会看到一面雪墙。”

“雪的隐身衣吗？这一点我和警察都想过。但那种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到，不仅是道路两旁的雪墙，就连雪原上也没有。”

隐身衣让我有了新的联想。“难道说……”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犯人可能一直在盛子的面前。”

“明明在，却看不见吗？”

“对。犯人在目击者面前堂堂正正地离开了。”我不禁停了停，开口道：

“他从头到脚包裹着一层白布。”三姑父的眼睛都圆了。

“白布？光用这个就行了？”

“光用这个就行。”

他终于憋不住似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神他妈白布，真是他妈的隐身衣。我操，跟收割机收人头一样滑稽。犯罪现场白雪一片，犯人身披白布，还大大咧咧地逃走，白中白。欺负老人家年纪大了，在尸体面前难保冷静，走了眼没看见自己……”

“不可能吗？”

他又笑了。

“那一天天晴。且不说是不是风雪交加，就那么个怪人站在眼巴前，任谁也绝对不会看漏的。”

“就那么绝对？”

“就那么绝对。而且你站在犯人角度想想。谁敢用这么蠢的法子逃跑？世上怕是谁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怕是怪人二十面相和亚森罗平之流才可以吧。”

“你在这儿过个冬没准会有更现实的想法。本来嘛，我没搞懂的事情反倒让你弄明白了，想想都不可能。”

当初听不二男谈及案件，我并没有料到是这样的谜团，还冷漠地以为是在小镇里发生的事件。小镇里——如果有建筑物遮挡视线的话，多少总有一些可以藏身的空间。比如下水道、垃圾箱、楼房之间的空隙、逃生通道，总能找到一些逃离线路。或者使用一些诡计，譬如利用绳索爬上小型建筑，或者像蜘蛛侠徒手攀爬（不是吗？）。

三姑父单手支在收割机上，说道：

“差不多要回去重新忙活了，你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祖父是个怎样的人？”

“大门大造啊，他的风采十分可以。身板跟将军一样威风，长长的八字胡笔直地炸开，眼神像老鹰一样锐利，下巴很长向前突出。在那个时代他个子算高的了，声音低沉，如同舞台剧演员。”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忧罗无声地催我说下去。

“不是这些，而是……祖父真的被恶魔附身了吗？”他脸上浮出冷冷的笑容。

“是有风言风语呢。”

“听说王渕一马痛失妻女，怀疑政敌大门大造操纵恶魔，犯下无法解释的杀人事件。”

“也有人这么说。但是现实里没人有杀害母女三个的动机。就算是大门大造，出于实际考虑，也不可能找对手的老婆孩子开刀。所以最后还是道路杀人魔犯案更有说服力。”

“但王渕一马和他儿子一也却不这么想。

他们好像都在散播人是大造杀的，因为他是‘魔入’之类的谣言。”

“大造是不是魔入我不知道。但是他确实在读一些怪异的书，还在水泥偏宅里举行充满诡异的仪式。他的所作所为出于何种动机目的，以及他到底在做什么，我反正是不知道。”

“好像有人见过……祖父召唤出的恶魔啊。”

“那也是传言。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他真的有一些怪异爱好。除了读书和仪式，大造好像还有一段时间热衷于出海。”

“这个我从祖母那里听说了，祖父喜欢海钓。”

“那次的生日礼物，就是他当年的爱船，渔夫们送的。你相信吗，那段时间大门家院子里放着一条破船。”

我在脑海里比划了一阵那个情景，说道：

“想不出来。但是出海算不上什么怪癖啊。”

“他出海钓鱼，我是听我家老爷子说的，问题是出海频次。那段时间大造几乎每周都要找渔夫们借船，去粟岛。”

“粟岛？不是去游玩吗？”

“小破岛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手指在半空中比划出粟岛的形状。

“不过当时，大造突然间就不去航海了。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就问我家老头他怎么就不出海了呢，你猜是什么原因？”

“玩厌了。”

“错。当时老头子说：‘那家伙，钓上来个大家伙。所以满足之后，金盆洗手。’然后他还嘿嘿怪笑。”

“大家伙是？”

“我就接着问啊，‘钓到什么大鱼，你看到了吗？’因为老爷子和大造关系好，所以我想他有可能看到。之后老头子蹭了蹭下巴说‘带是肯定带回来了，但不足为外人看也。那家伙不会是钓到人鱼了吧。’”

“人鱼？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时美术馆刚建好，所以我想是昭和三十九年前后吧。”三姑父的眼神遥望远方，说道：

“到现在我还时不时在想，大门大造那时候为什么要频繁出海呢？为什么要多次往返粟岛呢？而且他最后钓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第一卷 第五章 恶魔真容

是日晚饭时分，我向嘴里塞满酱茄子的法子打听道：“森林里有一个养老院诶。”

我喝了口酱汤补充道：

“从什么时候起那里就荒废了？”

法子一边大口咀嚼一边说话，她的大嘴一张一合，还能看见嘴里黏糊糊的茄子。

“这个还是有点，太辣了啊。不过，味道出来了。那个，养老院？小琢磨真是胡来诶，怎么跑那地方去了。那一块不是什么好地方，最好别靠近。我不是在地图上画得很清楚了嘛。虽说去美术馆也要穿过森林，但入口完全不一样好吧。”

可我的问题一点也没回答。她接着又自顾自地替我做主。

“算了，你去过了也没办法了，要说这个镇子有养老院那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小琢磨没有方向感嘛。”

但是为什么——本想反问，但转念放弃了。还是听法子接下去怎么说吧。

她把饭扒完继续说道：

“那是外人建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笨蛋，说什么看不了镇上的惨状。明明自己什么都不了解，还说什么出于好意，蠢到家了，后来当然就荒废了，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人住嘛。但是你要说什么时候荒废的，虽然我记不清楚，但也是十多年前了。”

我注意到她那句强烈否定“不可能有人住”，于是开口：“为什么会没人住？镇上不是有老年人吗？”

“这个嘛，养老院不是想住就住的，还得要钱，懂吗？镇上大家都穷，就算想也住不起啊。”

法子眼睛望向天花板。

“而且风水也不好，镇里人是绝不会在那块地上建房子的。大凶之地真的存在哦。唉，搞得饭都吃不香，话题打住不说了。”

“我在养老院里看到过像流浪者一样的一对母子，还穿着红色衣服。”

“没听说过，不是都说了话题打住嘛。那地方只要有个屋顶，就有流浪者会去住。那房子就这么废在那里十年了，也不拆除。不过又不关我事。对了琢磨君，差不多……”

她好像看着我的表情说道：

“我就现在直说了哈。之前我和老公也商量过，肯定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大宅子里。但是我和有里，要一直这么来回跑也很辛苦。而且以我和有里家的条件，谁都没有余力收养你。所以这次就想和你谈谈，看看你能否找到你爸那边的亲人收留，怎么样？”

她强行换了话题。

我放下筷子，回答道：

“当然，我想也是会到这一步的。”她的圆眼睛转了一圈，说道：

“说起来吧，这事情也急不得，还要就着他们的方便。不过我想这是最好的安排了。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小琢磨？”

“是啊。”

虽然我这么说，但事情却不简单。生父老家是开传统料理亭的。我听说在子承父业的问题上，父亲与二老起了冲突，中途像断绝父子关系一般离家出走。虽然我的爷爷奶奶最终应该不会拒绝我，但我想中间的沟通斡旋不会顺利。

但如今我连应付姑姑的气力都没有，像那些烦心讨厌的事情还是再往后放一放。

姑姑看了一圈餐厅。

“你要是不在这边，这房子我们也想着卖了。反正又没人住，我们也管理不来。不如把美术馆里的展品和这房子一起卖掉，还能得一笔财产。”

到最后，原来我可能只是个搅和事的累赘。她眯着双眼。

“那么，由我来和你父亲老家那边沟通联络吧，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生父老家的电话号码我记在学生笔记本上了，但是笔记本还在不二男那里没还回来。他说没法立刻弄明白纹章的意义，所以我交给他研究去了。

晚饭结束后，姑姑回家了。

我预习了一遍明天的功课，早早地上了床。关上灯，在窗外的虫鸣声中，清静了耳畔的喧嚣。

突然，我想起美术馆里那个叫Aku的男人——就是地狱之门的门卫——的那张脸。低头时，他又长又直的刘海遮住了半边面颊，双眼低垂面色忧郁。那张脸比起接待，更适合站在酒吧吧台里。他自称是个落寞的学者。

在Aku的怂恿下，我调查了过去的杀人事件，

可这和大门玲被害一案有何关联尚不清楚。王渕事件和玲的事件真有联系吗？倒不如说完全没有联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说起来那时候Aku也不一定是知道什么隐情，才劝我去调查陈年旧案。也可能是对我一个小孩极度敷衍了两句。虽说我不觉得他是那种不正经的人，但我又了解他什么呢？光看外表，他那张扑克脸有可能是坏人——但Aku单纯是个奇怪之人的可能性很高。

然而忧罗巡查告诉我有关王渕事件的种种他好像也知道。难道说Aku也许能为我一刀剖开那起不可能犯罪的谜题？就像创造神迹的耶稣基督，又像为华生解开谜团的福尔摩斯。

但是Aku既然有神秘家的一面，也可能会说出下面的话。

——琢磨君，这是镰鼬的杰作啊。越后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北越奇谈》有云：“多有经于社地者，不虑面容手足皮割肉裂，反白甚其事。”就是说经过神社领地的人，毫无感觉之中身体就完全被划破了。多数情况下伤口既不见红，也无疼痛，不知怎地就被割了，故谓之风妖作祟。在其他地域，亦称其“镰风”……

Aku的脸，变成了鼬面。

再一看去，他的双手化作两把巨大的镰刀。

怪物举起镰刀，一瞬之间嚓、嚓、嚓，三名女子的头颅应声掉落。那三人的脸分明是大门玲、京香和美丽……

沙漠里矗立着一座塔。

塔是由巨大的圆柱层层叠叠堆积而成。好像还是砖瓦堆砌。令人惊叹的是它的巨大。仅第一层的底基就能轻松容下五六座大都市。事实上，好像整座塔中也成为了一座巨型城市。

一层又一层，给人一种罗马斗兽场的错觉。巨大的斗兽场上面架着一个小一点的斗兽场。在它之上，还叠着更小的斗兽场。抬头看去，层层重复毫无止休，直冲云霄。

夕阳西沉，一面天空被不祥的烈烈红色所尽染。在那浓得发紫的红色将天空全体染得不见异色之时，最终审判开始了。那号角的红光，将塔全部染红，宛如沾满鲜血。

一瞬间，风声猎猎，沙尘四起。

飞沙走石遮望眼，我揉揉眼睛，泪水簌簌滑落。

在模糊视野的远方，出现了少女的身影，像烈日下的热浪。她妆容好似天使，一袭宽松白裙乘风轻舞，齐肩黑发也随之摇摆。

锐利而庄严的双眼直盯着我。可怕。

可能应该写作畏惧。如此庄严的美催生出我的敬畏。我向少女提问：

“那是巴别塔吗？”她没有回答。我继续寻问：

“这里是示拿之地吗？是巴比伦吗？”

少女的瞳色一变，变得接近灰色，双眼看上去好像只有白眼珠。“这里不是地上，这里也不是地球。”她慢慢地指向空中。

“那红色，不是地球上拥有的颜色。”我看看脚边。

“但这是，这是大地呀。”就在一瞬间，天地逆转。我的感觉反转了。

脚下土地顿时变为穹顶。大地和天空角色调转。

我双脚离开地面，跌入空中。

眼见头上的沙漠越来越远，我不禁放声悲鸣。坠向天空。

再看时，少女在我眼前张开双臂。无声之中我向她求救。她摇头说道：

“这不是坠落，是飞翔。把心放开。”

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我向云层撞去。云海之中，我手足无措胡乱挣扎。

“两手伸开，坚定心念。”

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也终于伸开自己的双手双脚，整个人形成一个大字形。

冲出云层，冲出大气层，最后进入宇宙，我终于抓住了飞翔的感觉。

两极四象，亿万恒星，光彩夺目。我在宇宙中跳伞。

与少女在宇宙中共舞。我看见了巨大的金月。

少女沐浴着明月反射的金光，包裹在金色的神圣中，极尽闪耀。就这样飞去月亮该有多好。就我们两人，飞去月亮。

不过行程不允许。

巨塔贯穿宇宙，向更遥远处延伸。我们沿着塔延伸的方向飞去。“快看。”

我望向她手指的方向。巨塔细如丝线的顶端是一颗熟悉的蓝色星球。

地球。

它果然不是巴别塔。巴别塔是从地面直上天际，而这座塔正相反，从天到地无穷无尽地延伸。

少女皱了皱眉，转身面朝天界。我也望向她，问道：“怎么了？”

她尖锐的眼光盯住天界的方向，高声道：“来了！”

那是怎样的凄厉景象。远处的高塔裂开，瞬间化为飞尘，是从我们飞来的方向，从塔的底基崩坏碎裂。宛似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的爆炸，一次爆炸引发了连锁爆发。转眼破坏就奔向近旁，我俩被卷入了爆炸之中。我伸开手似要求救。右手握住了少女的手臂，可紧握的两人立刻撞上一块飞冲过来的巨大砖块，在冲击中失散了彼此。

就在我被冲撞翻转之际，我看见了。那个破坏巨塔的元凶。

它……也如从天界通向地面一般……巨大而绵长……

怪物——的一块鳞片就有学校操场大小——在塔中蚕食鲸吞般地前进，迅猛狂行间，巨塔外壁灰飞烟灭。

恶魔。那是恶魔真容。我突然睁开眼，已经是早上了。不知何时卷入乱梦。于是一个白天，我都在昏沉中度过。

结束功课下午到家后，我去往祖父的偏宅。好久末曾拜访偏宅，水泥地面上堆着几个纸箱子，依然保持着上次的模样。不知怎地我怀念起养母那句责骂——你准备放到什么时候！？于是我开始组装新带来的空纸箱，想接续之前的整理工作。虽然就这么放着不碍事，但心里总觉得难受。

地上又出现了二十多个空纸箱。

我依旧从书架一端依次将剩下的书打包装好。纸张陈旧的气味撞击着鼻腔。都是西洋书。难道都是有关恶魔和魔法的书籍吗？我打开一本，依然读不懂。但是在其中我发现了一副绘有恶魔纹章的插画。久久凝视后，我拿它与地上画着的花纹比对，可惜不是一样东西。我一想到打开的这一页污秽邪恶，慌忙合上书本，放进箱里。

从那以后直到收拾完毕，我都没再打开过一本书。就把它们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吧。

我将纸箱搬去储物房。

刚搬了十来个箱子，手臂就酸痛起来。虽说也可以边搬边休息，但我的心里一直悬着，非要一口气干完不可。

当我搬到第十三箱时，突然感觉家里来人了。我看见一个人影横穿庭院，走向大门。

那影子身着红衣，手脚奇妙地多出一副。定睛再看，人影倏地消失了。和在忧罗巡查家时看到的一样。是废弃养老院里那个抱着小孩的螃蟹女吧。

我将纸箱往脚边一放，从后头追了出去。

那女的想干啥？在森林里就在追我，后来出现在巡查家，现在又跑到大门家门口了。一次比一次近，不正常。

只能是跟踪狂。我和她只是在那天见过一面，凭什么屡次追我？一见钟情吗？

我当然不能理解异常的思维，但是也要承认她能直追到我住处，做法虽蠢但运气不错，所以也不可掉以轻心。

真是恶心透了。

仿佛要扫去心中的癔怪，我又回去继续搬运纸箱。我在偏宅和储物房之间往返了好几次。

终于到了最后一箱。搞定！

我将纸箱放到储物房的地面，仰天张开双臂，摆出“万岁”的姿势高喊。

“完事儿了！”剩下的只有空虚。

我期待的充实感连一块碎片也没留下。

在不可名状的空寂之中，好像祖母的身影又跳了出来。那一天大门松悄悄走进储物房，就像消失在黑暗中一般的瘦小背影。我再次放眼室内。

杂物堆积，完全看不到墙壁。最多的是木箱。从德古拉公爵的棺材般的长衣箱、四脚结实的旧餐桌，到大花瓶、电风扇、割草机，什么都有。面向入口的那面墙安放着佛像，但因为围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间，失损了应有的威严。

那时候祖母来这里干什么呢？还有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的身影了。她是来找以前的旧物，还是向佛像祈祷呢？双脚自然地向佛像迈去。

真的很旧。佛像上的金箔都掉光了，浑身黑黢黢的。感觉是把镰仓大佛等比缩小为人身大小。他体态端庄，衣纹和缓，面目慈悲。意外地可能出自名家之手。但当我转向佛身背后查看时，发现地板上一处奇妙状况。

一块地板——虽然被杂物堆积得不剩多少地面了——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但佛像的右侧地面却比较干净。这块正好是佛像底座的大小的区域，灰尘被擦拭得很干净。这个灰尘擦痕可能是将佛像连同底座从左向右推动时产生的。

我回到佛像左边，用肩膀抵住佛像。

没有声音，但佛像微微一动。我肩上又加了一把力气。

突然，几乎没有抵抗地，底座向右滑去，其下赫然出现一个漆黑的正方形洞口。

地板上开了个洞。地下室的入口？

洞口只够一人勉强进入，我向里看去，看见了安装在洞里的梯子。但光线照不到更里面，不知深浅。

我跑回主馆取来手电，回到储物房。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电，钻进洞中。这木头梯子是被千人握万人摸过的吗？光溜溜的感觉像包了层浆一样。

在光线中我一边摸索，一边慢慢地向下走。

比预想要早，我很快就降到洞底，整个梯子也就一层普通房屋的高度吧。

我打探四周，不是地下室，而是一个单纯的洞穴。背对梯子，直径约莫两米的地道向前延伸。光不能及的洞穴，瘆人指数不是手工制作的妖怪屋可以比拟。好像在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不明形状的东西正哗啦哗啦地朝这边逼近。我被这样的预感侵袭，踌躇中不敢踏出一步。我真想回去算了，可转念一想我特地从主屋取来手电，心里就拧着一股劲儿，向前迈出一步。

前行一阵，身后储物房的光亮已经照不清脚边的路了。我左手扶着洞壁，借手中电筒的光继续前进。

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为什么喘息声会如此剧烈？明明还没走上一公里，怎么跟刚跑完长跑一样……

我喘了口气。不觉停下脚步。

道路分成两条。原来这条地道还有岔路，难道说这是个如同地下迷宫般的结构？

后颈刺毛毛的。万一稀里糊涂乱闯，不小心迷了路怎么办？会在地道的黑暗里彷徨至死吗？要是死在地道里，怕是化成白骨也绝不会被发现吧。

怎么办？回去吗？

但我还想往前走走，于是选择了左边的那条路。可能因为左边那条路更宽敞一点吧。

但我立刻就后悔了。

因为怪就怪在这条路是条下坡道。每走一步都感觉往地底更近一步。我想象不出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

我蜗行在向下延伸的洞穴，像走在通往冥府的路。到底走了多久？我左手的感觉也渐渐变了。

岩壁开始变得潮湿。

指尖能明显感受到阴冷，这时——啪嗒。

我突然踩进水中。鞋子瞬间湿透。

我汗毛一竖，退后一步。

照亮脚下，可以看见水洼，好像还在微微流动。我将电筒顺水照去，前方完全被淹了，灯光也照不到更远的地方。

恐怕这是涌泉水吧。但我没有继续前进的胆量。水深不测，一步下去尚能着地，第二步、第三步呢？如果水越来越深，该如何是好。

我没想到洞中的积水会如此可怕。

可能实际上再走两步，道路会直转而上，最后通向地面。可能所谓水洼，水深也不过十厘米，长度也就几米的范围。

但在电筒不能窥探水洼全貌之际，要充分考虑到道路无止尽地向下延伸之风险。

可能没多久，洞口变宽，直接连通到一片巨大的地下湖。

眼前的黑暗中，沉睡着一个自远古而来的巨大地下湖。而在这片不知纵横几何的深水湖中，又潜藏着怎样的生物呢？

想象让我心生震撼，活生生地感到毛骨悚然。我不禁又退后几步。

我再也不想呆在这里了，感觉好像正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将要从水边爬出来。

我撒开脚步，一口气冲上坡。头脑角落里突然闪过可怕的念头。刚才过来途中有没有我没注意到的岔路，那我现在还能回到储物房吗？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我就已经落入地下迷宫了？如果兜兜转转再走到这个水洼之地，我会不会绝望地尖叫？

奔跑，透不过气般地奔跑，当我再见到光亮时，呼地松了口气。洞穴只是个简单的Y字形，路程距离也不算远。可怕的是想象力吓自己。能将水洼妄想成地下湖，那是黑暗的力量啊。

我爬上梯子，终于透过气来。我将佛像胡乱地推回原位。

谢了，这样的探索我再也不想玩了，再也不想钻地道了。从储物房里出来，沐浴阳光的感觉真好。

这时祖母的身影又浮现脑海。她真的搬去养老院了吗？还是像我一样，钻进地道了呢？那如果她在那个Y字形的三岔口，会作何选择？

向左走——假设地下湖真实存在，那她难道会自行沉眠在湖底？

而向右走，一定会通往别处——前提是那个分岔不是死路。

而无论通向何处，我都觉得不是一块福地。

因为大门松的身影从那之后，就如烟似雾般消失了。

日本新泻地区的民间传说故事集。​​​​​

示拿意即吼狮之地，最古之希伯来文，以此名称为巴比伦，后始改称为巴别。​​​​​

第一卷 第六章 锅煮

“‘HITOMAAMA’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不二男立刻回答道：

“HITO汉字写做‘人’，MAAMA就是妈妈，所以是‘别人家妈妈’的意思吧。”

我们此刻正并排坐在图书馆的寂静一角。说是图书馆，其实就是个比学校图书室稍大一点的房间。

由于临近期中考试，我们原本是准备来镇里图书馆复习备考的，结果却没半点进展。书桌上乱摊着社会、理科课本、教参和活页本。我脑海里疑问乱成一锅粥，就是没有期中考试的影子。

不二男四下望望，确认了周围没人才用稍大一些的声音说道：“当然我是瞎说的。”

“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不过要是‘MANMA’我就知道了，是‘饭’的意思。这边的人吃饭的时候都说‘吃饭饭（MANMA）了’。但好像也有极少数人把‘MANMA’发音成‘MAAMA’的。”

“是方言吗？但我没听人说过啊。”

“也不是不可能。就算镇上也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这么说。”

“那就是‘HITOMAAMA’咯？那‘人’和‘饭饭’放一起，也就是人吃饭这样很平常的事情吗？”

“对呀。”

“那姑姑又说过‘HITOMAAMA’是一类危险的东西。”

“那么危险的东西又是什么？”

“吃饭的人不会有什么危险。哦，说起吃饭，我在森林空地里见过一口大锅，你还见过的？”

“见过呀，那一块不就是废弃养老院那边嘛。”他点头道，接着又说：

“说起来那里好像还发生过奇怪的事件哦。还是在很久以前，我们都没出生的时候呢。”

“大凶之地真的存在哦。”——姑姑的话在我脑中回响。“那里发生过什么？”

“要不我们查一查报纸报道？五十年代……准确来说是昭和五十几年发生的事。”

我们找到女前台，花了一个多小时将那篇报道翻了出来。在地方报的第三版面。

“昨日，某镇森林深处发现一具孩童白骨。从现场遗留物认定，死者系此前行踪不明的千住博君（6岁）……从上月起警方即展开对千住君的搜索工作。”

“太简略了，很多细节都不清楚。还有这算哪门子奇怪事件？”

“不，这就是一起奇怪的事件哦。我从很多人那里听说了事件的详情。”

“那还有什么翻报纸的必要？”

“是为了确认发现尸骨的具体日期。而且被害者的白骨，就是在那口大锅里发现的。”

“犯人将尸体扔进锅里？是够猎奇的，不过却没觉得奇怪啊。”

“千住君突然从邻镇幼儿园消失时，应该是八月二十九号——顺便一提，那天是我的生日！——虽然好像被人拐走，但其监护人并未接到绑架联络。”

“不图财，那就是异常者所为。不过这也算不上奇怪。”

“那么你看看报纸上的日期。是几号呀？”

“九月一号。”

“那么尸体发现是几号？”

“八月三十一号。”

“那，奇不奇怪？”

我终于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是啊。”

“奇怪吧。发现时都成白骨了。千住君失踪是在八月二十九，发现是在八月三十一，就在他蒸发后仅仅两天便成了一堆白骨，一般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结论是——放锅里煮了。犯人，把小孩。”

我看着不二男的眼睛，他回我以冰凉的视线。不是后味恶心的玩笑话。

他用毫无起伏的语气接着说：

“诱拐犯供认不讳，说用森林里那口大锅把千住君给煮了。由于有人看见她从幼儿园领走小孩，所以犯人很快被捕，确实也就是尸骨发现后一天。”

“就差一步小孩就得救了。”

“犯人是住在森林周边的一个赤贫乡民。可以说母女两人相依为命。而犯下了诱拐杀人的罪行是这位母亲。”

突然我想到了螃蟹女。不过她肯定不可能是昭和五十年代的诱拐杀人犯。

“那犯人被判死刑了吗？”

“传闻在狱中病死了。”

“可是她又为什么一定要把小孩煮了？”

“警察判断是精神错乱。”

“那你怎么想的？”

“为了处理尸体吧？”

“你真这么想？”

“我也不懂她的心理啊。”

“如果不是为钱，那犯人为什么要从邻镇拐孩子来呢？”

“你问动机？嗯——看看警察的公告怎么样？如果去问影屋，没准能帮我们查查。”

“影屋？”

“我没跟你说过吗？是我一个警察里面的熟人。”

前来调查大门玲事件的警察里也有个叫影屋的，是个梳着大背头的美男子。我跟不二男一说，他连连点头道：

“对，那个影屋就是我朋友。”

“你都有当警察的朋友了啊，但你和他年纪差挺大的。”

但他们就是朋友。镇上有个澡堂。虽然规模很小但有温泉，泉水好像还颇有疗效。不过这并不能招来汤客，甚至连乡民几乎都不去照顾生意，所以不二男才敢去。吃不红火的食肆，交惹人嫌的朋友（就是我），泡半荒废的澡堂——他就是这种人。既可以泡在空无一人的大浴池里舒展身心，又不用担心撞上同龄人。澡堂里晾着毛巾，无论哪里看上去都有点脏脏的。墙上那幅偌大的富士山壁画，确实也透着廉价。

我一边想象着那个场景，一边说道：“不二男你和澡堂不搭。”

但那时候还有个更不搭的人进来了。

从浴室蒸汽里出现的那位，发线整齐，面容端正，是个肌肉紧绷的男人。因为他赤身露体，所以不二男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那个部位噤若寒蝉。他看着男人搓灰的样子，想象着是不是哪个不出名的演员来做温泉疗法。于是不二男把身体埋入水下，只将鼻子以上的部分露出水面，抬眼看着那男人。而男人搓洗完身体之后，在距离不二男相当远的地方进入浴池。

而这个距离，也一次次地缩短。

巧的是这两人去澡堂总是神奇地同步。

第二次，两人的距离微微靠近了一些；第三次，他们之间隔了三个人的距离；第四次，便成了伸手可及。反正周围没有别人，终于在第五次，对方主动搭话了。

——我们还经常在这里碰面呢，很少看见像你这样年纪的来泡澡堂子。

一旦打开话头，之后气氛便不显尴尬。因为他外型知性，所以不二男原以为他从事专家学者一类的工作。

“结果那位知性美形的奶油小生是个刑警。”

“对啊，想不到。后来我们在澡堂以外有时也会碰到。我对警察的工作本就有兴趣，那些活生生的事件听着就很解闷。他时不时会透露给我一些‘涉密’话题哦。”

我一面脑补不二男和影屋如同昭和初期充满人情的忘年交，一面评价道：

“原来他是个不良警官。”

“他还是有保密义务的，只不过除此以外比较信任我哦。”

说到影屋，不知怎地让我想起美术馆里见到的Aku。

两人外表都好似演员，影屋要更加美形一些，说来会有一定的人气。但比起他，Aku可能更容易吸引狂热粉丝。两人如果要合演侦探电影，Aku肯定扮演福尔摩斯，而影屋则更适合华生一角。

“不二男君，美术馆的接待叫Aku，你认识吗？”

“不认识，最近都没去过美术馆。”

“那你觉得，Aku这个词是姓氏，还是名字？”

“姓氏。”

“为什么？”

“你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会直接说‘我叫琢磨’吗？就跟那些头脑不好的女孩子一样说‘琢磨呆～死’吗？一般你不会说的对吧。因为在陌生的正式场合，你应该只会提一个姓氏——‘鄙姓如月’吧。所以如果那人是个有常识的大人肯定也只会透露一个姓氏。”

Aku是有常识的大人吗？

我歪头问道：

“如果Aku是姓氏，那汉字写作啥？”

我在笔记本上一个接一个地写出日语中Aku对应的汉字。亚久、安久、阿驹、蛙供、哑九、握、灰汁、恶……“恶”肯定不能做名字。

“不二男君认识什么叫Aku的学者吗？”

“不知道诶。他们一般也不会在我们的世界里抛头露面的。当然电视里的明星学者除外啊。”

“为什么Aku先生不说名字呢？”

“没必要说啊。就算是熟人，知道个姓氏也就够了。话说回来，其他没啥关系的大多数，不也是这样的感觉嘛。”

“真的是。”

“你想知道全名，直接问他好了。”说得也对。

“Aku先生对不二男君也挺关心的。他说到你的时候还饶有兴趣。”

“你们还谈到我了？”

“当时正谈论我养母被害事件，我就连你一起一字不漏地全说了。”

“交浅言深，你还真是多嘴呢。他饶有兴趣……这人也有点意思。对方是夸我还是贬我？”

“不好说，不过因为这个Aku先生全程带我参观介绍大门美术馆我才说的。”

“第一次逛自家美术馆，感觉如何？”

“我只感觉到了怪人的癖好。”

“建筑外观也很怪吧。”

“嗯，就像一座倒着的巴别塔。”

“正是。”

他摸摸下巴，眼神像在谋划着什么诡计。我望着他的侧脸说道：

“神秘学研究部房间里那张巴别塔的画也是倒着贴的呢。”

“你还记得啊，那是我贴的。”

“为啥？”

“我在琢磨呀。我看着画在想颠倒的巴别塔有什么含义。”

“颠倒的含义？”

“对。就是所谓逆巴别塔的含义。”

“逆……”

他重重一点头。

“回想一下大门美术馆的外形，那就是逆巴别塔。这样的形状有何含义呢？大门大造将美术馆如此设计，一定有其象征，也一定藏有秘密吧。”

“就一个美术馆的外观，会有特别的含义？”

“有啊。”

他面露难解神色，陷入沉思。我只好另寻话题。

“在见到美术馆之前，我还真想不到有这样奇形怪状的建筑。我认为它本质上是一种对建筑来说不可能的形状。”

他淡淡笑了一下，说：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纽约就有那种形状的美术馆，而且比大门美术馆还要大得多。”

“美国有？”

“古根海姆美术馆。由大富豪所罗门·R·古根海姆创建，一九五九年开业。设计者是著名的建筑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

“那我们这座美术馆什么时候开业的？”

“昭和三十九年，没错就是一九六四年大地震之后。当时那处绝壁塌了，就在原地盖了这座美术馆。”

“那大门美术馆是在古根海姆美术馆之后才建起来的，有借鉴对方的可能。”

“借鉴的可能性自不否认，但两者差别较多哦。大门美术馆是基本的三层建筑，每层之间由楼梯联系上下。而古根海姆美术馆是螺旋构造的。”

“螺旋构造的建筑？”

“‘美术馆自下而上应该是一整条精准控制平衡和延伸的通道，无论哪里都不能有一个接口。’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如是说。”这让我想起小学手工课上做的纸蛇。

画纸中央画着蛇头，之后是像一盘蚊香似的蛇身。沿着轮廓线剪下来，一提蛇头，蜷成一盘的蛇就完成了。当然如果提着蛇尾，就成了一个蛇头在下的倒三角——应该是倒圆锥形——的蛇。古根海姆美术馆的通道应该就是这个模样吧。

我想着美术馆一般大小的纸蛇，叹道：“螺旋形通道的美术馆，厉害了。”他点点头。

“除了这一点差别明显之外，古根海姆美术馆还有一处明显和大门美术馆不一样。古根海姆美术馆中间是挑空的，参观者必须乘电梯到最上层，顺通道慢慢走下来，沿途观赏展品。无论参观者在何处，都可以通过中心空置区域一览美术馆全貌。”

“建筑中心部分是空的，有趣的设计。”

“而大门美术馆中央是怎样的呢？”

“封起来的。好像是面圆柱形的墙，或者是根柱子，可能是为了场馆正中的承重支撑吧。而且还有楼梯。”

“圆柱……吗？”

他又露出怪笑，脱口而出一条奇妙的线索。

“当你说出圆柱时，就说明琢磨君已经掉到思维陷阱里去了。或者说被诡计骗了更合适。”

“圆柱有什么诡计？”

“圆柱……应该说是大门美术馆中心设有诡计。”

“你说的诡计，是谁、什么时候、针对什么人设置的怎样的诡计？你什么都没说清楚，能具体说明一下吗？”

“这个——说来话可就长了，这事儿必须从头说起。一下透了底就不好玩了。”

“被泄底也没意思。”

……他话说一半吞了回去。

“你觉得古根海姆美术馆的藏品都有些啥？”话题变了。

虽然我也感觉到话题被他打岔了，但还是配合他说道：

“肯定既有和大门美术馆里相似的展品，也有不同的展品喽。”

“那边有毕加索、马蒂斯 、康定斯基 等巨匠的代表作品，还有杜尚 、费尔南德·莱热 、贾科梅蒂 。可以说代表二十世纪的名作全登场。那反观大门美术馆里有什么呢？”

“东西洋的古董渣渣和赝品全登场。”他笑了。

“你说得太过了。日本人过分严于律己，对你的祖父很失礼呀。那个美术馆也是，如果仔细看，可都是些扔不得的藏品。”

“你去看过几次啊？”

“直到去年，我都去了十次以上了。单纯就觉得有趣。”

“我之前是赶在快要关门的时候才到，所以没有慢慢看。甚至三楼就走马观花跑了一圈。”

“那是可惜了，三楼是最有趣的哦。有趣是我的口头禅，应该说富有深意的物品挺多呢。那三楼展品里有没有你印象深刻的？”

“黑色玛丽亚。”

“是显眼呢。”

我没见过通体涂黑的圣母像。当我问起Aku这是什么时，他告诉我的。——黑色圣母哦。

我仔细一看，果然是圣母像。雕像高约一米，圣母呈坐姿，怀抱婴儿的耶稣。但异样的是无论头手衣着，全部都是黑的。

“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我虽然黑、却是秀美、如同基达的帐棚、好像所罗门的幔子。”

不二男语言流畅地说：

“圣经旧约雅歌书中一句。黑色圣母像常见于法国，巴黎圣母院里就有一尊被安德烈·马尔罗称赞的黑色圣母像。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涂黑圣母。”

“没有定论吗？”

“对，而古埃及神话里大地女神伊西斯也被描绘成黑色。伊西斯也是死者的守护神，而死亡的颜色就是黑色。”

“照你的意思，黑色玛丽亚是伊西斯吗？”

“更像伊西斯和玛丽亚的合体，即古代信仰和基督教融合同化了吧。不过在中世纪基督教的美术观里，黑色的确是不吉的颜色，只能用于表现恶魔。”

“那黑色圣母就是恶魔的圣母？”

“你要是声称恶魔崇拜那一套的老掉牙的东西，会被专家嘲笑的。”

“但是你不能否定啊。”他点点头。

“因为没有定论呢。对了琢磨君，你还记得三楼有什么吗？”

“石像鬼，有好多。”

“啊啊，那个是壮观。”

三楼展示着上百个怪物石像，好像整个三楼展厅都被一群怪物占领了，其中五十厘米到一米大小的石雕较多。听Aku说，这些是复刻自哥特大教堂的石像鬼。不过这其中也有真品——好像是偷盗走私来的。

这其中最多的是动物形象的石像鬼，虽然基本上是狮子外形的，但也有羊、猴和鸟形的雕像。人形雕像也有，不过都取用呕吐姿势，还有几具便溺姿势——但为什么这种亵渎神明的东西会被安放在大教堂？另外也有幻兽模样的石像鬼，从近似斯芬克斯和飞龙这样一见即懂的石雕，到更多连外形都看不懂的四脚兽，不一而足。

所有的石雕都给参观者以憎恶之感，虽然知道这只不过是石雕，但在压倒性数量的憎恶表情面前，这种情感仍然会钉进心里，令人战栗。如此情绪之下，就算这群家伙突然挥动翅膀，一齐腾空攻过来我都不觉得奇怪。

“石像鬼，法语读作gargouille。”不二男又开始掉书袋了。

“你看到那一群石像，作何感想？”

“好像被一群真的恶魔包围了。”

“嗯，那时你确实被恶魔军团包围了。”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就像创世纪战争时一样。”

“弥尔顿的《失乐园》？”

“根据弥尔顿所着，撒旦原为上帝最爱的大天使，但那时他率领全体天使的三分之一发动叛变，结果以撒旦军失败告终，这就是创世纪战争。败北的撒旦从天上逃到地上。”

“撒旦就化为堕天使。”

“那时候他麾下的恶魔也都化为堕天使。他们在地上四处引导人类堕落，企图对上帝复仇。”

“变为蛇形的恶魔怂恿亚当和夏娃吃苹果，迈出了复仇的第一步。”

“对……恶魔有时是蛇的形状。”不二男故弄玄虚地点头道：

“所以大门美术馆三楼是将创世纪战争的恶魔军团视觉呈现出来。所以——”

锐利的目光一下指向我。“那时，撒旦在哪里呢？”

我感到视线里的寒气，怯怯地说道：“撒旦必须在吗？”

“我看来是这样的。”

我又在记忆里过了一遍展厅的样子，说道：

“牵强了吧，那个房间里既没有撒旦塑像也没有类似展品。”不二男深吸一口气，又静静地吐出来。

“琢磨君，如果我把石像鬼的由来一说，你还会这么想吗……”他双眼一闭一睁，眼神好像变得忧郁。

“石像鬼，归根到底是一些不明所以的造型。历史上的美术大家也说过，尚未发现石像鬼的象征意义，即无法从图像学上给与解释。尽管如此疑似石像鬼的原型曾在十一世纪的罗马时代出现。而且当时留存的记录中，记载有很多人曾亲眼目击过那样的——恶魔。”

“十一世纪的人把在现实中见到的恶魔形象雕刻到教堂上？”他歪着头，既不否定也不肯定，接着从包里取出一本书打开，一本有关恶魔的书。

“好像当时的修道院长曾遭遇恶魔。那个恶魔一见外表与人类无二，但鼻子嘴巴却异常突出，就好像一张动物的脸。那个时代还有人见过小个子极度鸡胸的恶魔。总是不住地颤抖着身体，毛发像针一样立着——正好就像Glenn一样——嘴巴裂到耳朵根，满口尖牙。”

不二男无声地将书本合上。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假如恶魔真的存在，接下来你想说什么？”见不二男不说话，我又接着说道：

“假如真的存在，那也是中世纪的西方，毕竟是十一世纪的事情嘛，那些玩意儿不可能和现代日本有直接关联。”

“差不多。”

“是不可能。”

“但大门大造，可能不这么想。”

“我祖父醉心于恶魔收集品我承认，但这无法和恶魔真实存在连在一起。”

“因为世上总有些常识无法解释的事情。”

“这么说吧，我不认为恶魔真的存在。”

“确实可能很难理解，为什么好似在中世纪存在的恶魔会一下子在本地涌现。”

他顿了一下。

“但是呢，我们能不能作此考虑。是大造，像搬来这么多恶魔艺术品一样，把恶魔也搬进来了……呢？”

“搬进来？”

“你想想。大造那时候不是频繁出海去粟岛吗？”

“他去粟岛是因为喜欢钓鱼。”

“外界是这么传的，但如果他有别的目的呢？”

“你的意思祖父出海另有所图？”

不二男压低声调问道：

“说到粟岛，你想到什么？”

“佐渡岛旁边的那个小岛，除此以外全县里想不到别的地方了。”

“那你看看把粟岛写成平假名的AWASHIMA，看出点什么门道没有？”

“没有。”

“哦，我想到了《古事记》。《古事记》里的AWASHIMA你知道吗？”

“就是生下日本岛那一段吧。”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从天界下凡到能碁吕岛结婚。生产神明时，第一个出生的是水蛭子，读作HIRUKO，写作蚂蟥的那个水蛭加一个子。不知怎的这个孩子被放进芦苇舟里遗弃了。第二个出生的孩子就是AWASHIMA，汉字写作平淡的‘淡’，山旁一个鸟的‘嶋’，淡嶋。这第二个孩子好像也没长好，记载说‘亦不计入子嗣’。”

“所以淡嶋相当于人类的缺陷儿。”

“那么淡嶋在哪里？民俗学里有人说是淡路岛，或者是在四国的与淡嶋同音的阿波？又或者是某本推理小说里得出的房总半岛的安房国（AWANO）的结论？但它们不是念作AWAJIMA就是用古音里的AHA代替AWA，又或是简写。只有我们县里的才是正宗的‘AWASHIMA’，那不就是粟岛嘛。”

“你是真的认为《古事记》里的淡嶋就是粟岛？”

“不行吗？淡嶋后来流传成了粟岛，如此假说也很合理啊。而且——”

他细细地吐了一口气。

“刚才琢磨君也说了，淡嶋相当于人类的缺陷儿。没错，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是神，那么我们能不能这么说，淡嶋是神生下的缺陷儿。那么粟岛上不就有了流落此地的残缺的神啊。”

“残缺的神。”

不二男深深一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对，残缺的神，即为——恶魔。”

“你想说，不会是，大门大造他……”我想起了忧罗的话。

大门大造那一时期，每周都往粟岛跑，却突然说不出海就不出海了。问及原因，忧罗的父亲是这么说的：“那家伙，钓上来个大家伙。所以满足之后，金盆洗手了。”

“（大家伙）肯定是带回来了，但不足为外人看也。那家伙不会是钓到人鱼了吧。”

我窥视着不二男的脸。他仿若害怕而闪闪发亮的眸子催促我赶紧说下去。

我把心中的那句话一字一字地挤出来。

“大门大造……祖父，他是为了找寻恶魔才去的粟岛，然，然后……”

不二男接过我的话，插嘴道：

“然后把粟岛上的恶魔带了回来。”

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1869-1954），法国著名画家、雕塑家、版画家，野兽派创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代表作有《豪华、宁静、欢乐》《生活的欢乐》《开着的窗户》《戴帽的妇人》等。​​​​​

瓦西里·康定斯基（Василий Кандинский，格里历1866年12月4日-1944年12月13日），出生于俄罗斯的画家和美术理论家。他是现代艺术的伟大人物之一，同时也是现代抽象艺术在理论和实践上的奠基人。​​​​​

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1887年7月28日-1968年10月2日），法国艺术家，二十世纪实验艺术的先锋，对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西方艺术有着重要的影响，是达达主义及超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和创始人之一。​​​​​

费尔南德·莱热（Fermand Leger，1881-1955），法国画家，是最早的立体主义运动领袖之一。​​​​​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Giacometti Alberto，1901-1966），瑞士超存在主义雕塑大师，画家。代表作品有《超现实表》、《笼》、《鼻子》等。​​​​​

安德烈·马尔罗（André Malraux），法国小说家，评论家。​​​​​

第一卷 第七章 巨烛

结果几乎没有复习，我就直愣愣地走进期中考试的考场。今天是考试第一天，却有人缺席。

空着的是恶魔模特——忧罗充的座位。

我不由得有点在意，等到第一场语文考试开考，充都没有出现。谢天谢地，试卷上有很多拿手的汉字题……怎么直到考试结束充都没来？课间休息时我找到鸟新康子询问情况。她扶着眼镜说道：

“充君？不知道啊。不会是感冒了吧。哎哟，得去准备下一门考试了，英语啊英语。”

结果直到最后，忧罗充都没出现，一整天缺席，也缺考三门，他没事吧？

但是现在的我也没有余力担心别人的死活。回家路上，我对不二男说：

“心思完全不能集中在试卷上。”

“那是真没办法，最近那么多事情落在你身边。”

“你也给我灌输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了。”

“所以你又不能安心学习了。”

“我要换个心情。不二男君，你平常怎么调整情绪的？”

“什么都不做哦。我是个不容易积累压力的人。”

“那你最近读什么书？”

“这几天只看恐怖小说。”

“恐怖小说？有什么推荐吗？”

“你想看哪方面的？”

“只要不是那种老掉牙的就行。”

“现代恐怖小说啊。外国是现代恐怖小说的宝库，普通人只要读一本《罗丝玛丽的婴儿》或者史蒂芬·金的任何一本就够了。”

他目视远方，又说道：

“但是如果可以，我想就当代恐怖小说开一份推荐书单。”

比起恐怖小说本身，我一下对不二男会推荐哪些书产生了浓厚兴趣，连忙说“那拜托你了。”

“好的。”他也立刻回答道。

“给我点时间。我要写一篇正式的文章。”

在稍后的时间里，我才知道这不只是单纯地嘴上说说。等不二男完成他那篇《现代恐怖小说推荐》时——那时我被摧残到动弹不得——便立刻交给了我。

他两边嘴角上扬。

“不过期中考试却有一点好。”

“放学早？”

“上午就放学了呢。要不一起去喝点东西？”

“那边正好有个咖啡店。”

一踏进店门，身边就被莫扎特的音乐包围。室内色调是统一的褐色，给人一种安心的氛围。因为临近中午，咖啡店里比较热闹，也有不少身穿初中校服的人。但一坐到餐桌旁，我便定不下心了。双眼一下就捕捉到了根津京香的身影，就在我面对的方向。不二男还在兴致勃勃地翻看着菜单。

京香坐在靠窗的第一张餐桌旁，身穿校服，好像也是在回家路上顺便坐坐。和我们一样，京香那桌也是两人，但和她在一起的是个男生。由于男生背对着我们所以看不到脸，从感觉判断好像是初三学长。

“怎么了琢磨君，脸色挺怪。”

“抱歉抱歉。”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乱了。我感觉心里受到了想不到的重创。当然京香和男生喝个茶，不能说他们就一定在谈恋爱。至少不能作为男女交往的铁证。单纯朋友吗？就算是熟人也能一起去咖啡店啊。但是那个男的和京香是恋人的可能性也很高。他俩在谈什么呢？我说万一，他俩在交往。那我和她又算什么呢？她不是我的恋人，只不过是个学姐。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我点维也纳咖啡，你呢？”

“同样。”

我条件反射似的回答道。额头有些微热，心脏跳得很厉害。血压上升，就是这种感觉吧。我一口气喝干眼前的水，才稍稍冷静。不二男悠然地说道：

“忧罗充君今天没来学校嘛。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虽然现在我都可以“充”耳不闻，但不由得被不二男接下来说的故事吸引住了。

“充君，好像偷东西了。”

“偷东西？”

“我只是听说啊，他昨天好像和两个朋友跑去书店偷漫画了。三个人加起来一共偷了二十多本。我是听和他一起辅导功课的朋友们说的。”

“那警察介入了吗？他本就是巡查家的儿子。”

“店老板好像没联系巡查直接报了警，好像还通报了学校。”

所以鸟新老师知道情况才没有询问为什么忧罗充没来。这也不是能在班上随便说的事情。

“我之前住的地方如果发生了这种事，很多店家都会通知家长，反而闹到警察那里。”

“书店老板那人就跟正义化身似的哦。我打个比方，就跟会在音像店门口贴标语：‘卖成人影片的店关门大吉吧！’这样的人。你懂我意思吧。”

“那种人，认为世界上就只有一套规矩，那就是他的规矩。”

“但话说回来，也不能对店里发生的犯罪行为置之不理啊。店长这么处理也算妥当。”

“那是当然，不过忧罗巡查什么反应？”

“在立场上，肯定不得不严厉教育一通了。”

“我那个像黑道一样的三姑父，真能好好说教吗？”

“肯定又打又骂了。可能今天都在施行家法。”

“或者充君今天是来不了学校了？”

“要说到了来不了学校的程度，那得被他爸打得多惨啊。”听到忧罗充偷东西，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不难想象”。他尖嘴猴腮，样貌可怕，很容易让店家把他和偷鸡摸狗的行为联系在一起。一言以蔽之，人就是只看表面，肤浅得很。

维也纳咖啡上来了。我撇开奶油，含了一口咖啡，有点淡。

“对了对了！”

不二男一边擦着嘴边的奶油一边说：

“真不好意思完全忘了。这个还你，感谢。”他从口袋里掏出学生笔记递给我。一打开，立马就是那一页，恶魔纹章。肯定是用心研究了很久，笔记本上都有了翻折的痕迹。

“你看了这个图案搞懂了什么？”

“嗯……说懂是懂了，但你画得不准，所以我也不是百分百有把握断言。”

“这是我家偏宅地上的花纹，已经被擦洗得看不见了。要求画得再精准我也做不到啊。那么你的结论是？”

“我斗胆断言，这是阿蒙的纹章。”

“阿蒙？是恶魔的名字？”

“永井豪的中古漫画名作《恶魔人》看过吗？主人公和恶魔合体成为恶魔人，那个恶魔就是阿蒙。”

“阿蒙……不会是A、M、O、N吧。”我想起了祖父藏书的封底。

“对啊，写做AMON，但是你怎么知道？”

“我祖父有以此为题的藏书。”

“那就可以断定，地面上的那个纹章是阿蒙的没错了。”

“你之前说过，恶魔纹章是用来召唤恶魔的。那到底怎么使用呢？”

“恶魔召唤魔法吗？”

他从包里又掏出《恶魔百科》，翻开。

“嗯——这一页有写。恶魔召唤魔法有很多种。”

不二男照本宣科将高等魔法的使用过程，通过祭坛仪式复活的方法等好几种方式给我读了个遍。但我——

“还是太难了。感觉要必须懂得极其特殊的知识。”

“恶魔知识，可不都是极其特殊的知识嘛。”

“有简单点的召唤法吗？”

“谁都能用的？首先准备恶魔纹章，坐在门前摒除杂念。然后在头脑里想象，将恶魔纹章描绘到门上。描摹完毕，想象着自己打开门走进去。于是恶魔就会出现，带你去地狱。”

“这个召唤过程全都存在于自我想象中吗？比起幻觉、自我暗示——这不就是妄想吗？”

“算是吧。但我感觉这也是和大门大造召唤方式最接近的一个了。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我也说不清呀。”

“那有没有更容易且实用的召唤法？”

“实不实用不好说，但有个很棒的法子，叫做柯林·德普兰西召唤法。就寝时将恶魔纹章置于枕下，则梦中可与恶魔相见。”

“确实很棒，但这样做也算不上召唤。”

“另外，柯林·德普兰西推荐使用这个方法的书已有译本，名叫《地狱辞典》，感兴趣的话我借你。”

“谢了，不用。”

我一边回想着《恶魔人》的剧情一边说：

“祖父准备召唤的恶魔，外型是像恶魔人那样的吗？

“所以阿蒙是那种以蝙蝠为雏形、浑身肌肉的人形恶魔吗？”他笑了笑。

“阿蒙是狼头蛇尾的恶魔，脸有点像猫头鹰，喙上——奇怪地——长着锯子般粗糙的牙。虽然也能变身成恶魔人一样的人形，但变身后脸不是蝙蝠而是乌鸦。”

“那和永井豪画的主人公完全不一样啊。那家伙，又有什么能力？”

“口中喷火的能力。阿蒙擅长预知未来，作为魔界侯爵，手下有大批恶魔军队。他曾在所罗门王面前作诗，受到了极大赞许。同时还充当调停和解人类之间的争斗之角色。”

“又能调解矛盾，又会作诗，怎么感觉这家伙不错嘛。”

“他本来就是埃及的神。由于和撒旦一起参与创世纪战争，落败后依然追随撒旦。你看看这本书的插图，这就是阿蒙。”

一看见书页所示的插画，我感到一丝寒气。不是因为图画有多恐怖，而是阿蒙的身形奇诡，但谈不上恐怖。虽说是蛇尾，但准确来说应该是整个下半身都变成了大蛇的样子，没有两条后腿。好像只能用狼的两条前腿走路。我又看了一眼插画，心上像被锉刀拉了一道口子。

有一个词语——记忆中反复听过好几遍——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爬行。为什么——

大门大造召唤出的恶魔不是一个“爬行”的东西吗？

这个恶魔阿蒙，虽然前腿可以动，但蛇的那部分不也会“爬行”的吗……

“又怎么了琢磨君，脸色挺怪——诶，一模一样的话一天内问两遍了哦。”

“抱歉，真的很抱歉。”

虽然两次回答相同，理由却截然不同。

我偷偷窥望京香那边，她微笑着和男生说着话。不二男合上书收进背包。我也把学生笔记本收好，接着从包里抽出一张纸片。

“我还有个东西想给你看。这张纸片我放在包里很久了，就想问问你这上面是什么。”

我将折叠的纸片展开，放在桌上。这是大门玲葬礼之后出现的第二枚恶魔纹章。

看见它，不二男脸上露出了难言的神色。多少类似于吃话梅时想吐核，却又碍于人前般的难堪神色。可他为什么有此表情，这一点我要等到很久以后才会知道。

不二男躲开视线，喝干了咖啡说道：

“这也是恶魔纹章，这个你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我养母葬礼那天，一切忙完后我在信箱里发现的，就是这张纸。虽然和阿蒙的纹章不一样，但怎么看都是恶魔纹章对吧。”

“对啊。”

我注意到他冷淡的语气。怎么搞的，他一看到纸片神色就不对劲了。刚才还得意洋洋地跟我这儿卖弄他恶魔学的知识，怎么现在就像个沉不住气的幼儿园小孩一般地坐立不安。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帮你调查，给我。”

还不等我回话，他就一把夺去纸片塞入背包。“哎哎，不二男君——”

“都快忘了哦，明天是期中考试第二天。我，得要回去复习了。”唐突说完，他拿出一张一千日元拍在小票上，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啊琢磨君。你慢慢喝，今天的咖啡钱我请了，拜拜。”

他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急匆匆地朝着收银台走去，不给我任何插话的缝隙。我只能呆呆地目送他远去的背影。那张纸有那么神奇吗？让他如此狼狈不堪？

我将剩下的咖啡送入口中时，京香和同行的男生站了起来。朝我这边走过来。

紧张。

京香跟在男生身后两步的距离。

男生个子很高，像是体育社团出来的优等生。走路时的样子称得上英姿飒爽，阳光开朗。我感觉他像是个打日本职业棒球联盟的选手。和京香很般配，至少和我比起来，般配得太多。

他们终于走到了我身边。

打个招呼吧？的确可以亲切地举起手，喊一声部长、前辈、京香学姐。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快，那男的已经在眼跟前了。我下定决心仰起脸，正准备举手。

她就在我面前。披肩长发微微摇动。

但京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地走了过去。正因为是美人，所以才更显冷淡。

我重新低下头，将咖啡杯送到嘴边。明知杯子已空但还是送到嘴边。

她不可能没看见坐在桌边的我。整个被她无视了。

入夜，我完全无法集中精力复习。

明明看着课本，脑袋里又浮现出京香的面容。在咖啡店，我看见了和男生同坐一桌的京香，接着预想不到的妄想开始膨胀。之后他俩会去做什么呢，诸如此类。

发生了这种事，明天的考试要砸锅了吧。总之先通个风透口气吧。

我离开书桌，走向窗户。蕾丝白窗帘已经旧得泛黄。正当我要拉开窗帘时，我的手——停住了。

我听见了声音。

我缩回手，侧耳倾听。

咔嗞咔嗞……咔嗞咔嗞……

窗玻璃上有东西。是昆虫撞着玻璃吗？但声音也大了些。感觉窗户后面好像有人在用坚硬的小东西敲着窗玻璃。可能用指甲尖，就能敲出这样的声音。

咔嗞咔嗞……咔嗞咔嗞……

不是幻听。确实有人在敲窗玻璃。这里虽是二楼，但架一把梯子，也不是不可能做到。我看了一眼时钟，凌晨零点。这个点谁会来呢？不管怎样，我感觉肯定不是个正常人。

我后退一步，匀好呼吸，心一横一把拉开窗帘。一下子怔住了。

一面窗户，贴满了趋光性昆虫。从白色小飞蛾、鲜艳翅膀的大彩蛾到身体像枯叶卷的胖飞蛾，几十只飞蛾停在窗户上蠢蠢欲动。仔细看去还有螳螂、蝗虫、金龟子以及一些叫不上名的昆虫。

但现在不是被虫子吸引去注意力的时候。

随着一声轰响，玻璃应声而碎。

我连忙向后退去，与此同时伴随着碎玻璃剧烈的攻势，一个红影子飞进屋里。

她的手脚有八只。是螃蟹女。螃蟹女。螃蟹女侵入了房间。

女人慢慢抬起脸，头部喀啦喀啦地上下活动。

她胖胖的脸蛋上长着线一样细的眼睛。吊在婴儿肩带里的小孩，整张脸上的小黑痣多到异常。两人都穿着红衣服。怪诞的是螃蟹女右手拿着一支巨大的蜡烛，像那种葬礼时点的写有法号的蜡烛。她就是挥动蜡烛台砸碎了玻璃吧。

螃蟹女茫然地站着，环视房间，静静举着手中蜡烛指向我。母子完全面无表情。女人张开她薄薄的嘴唇，自顾呢喃。好容易我才听清她念叨的内容。

“……MANMA……”

……MANMA不是MAAMA，这女人说的是饭饭。

“……饭饭、饭饭……”

她不住地重复，我渐渐地后退。于是女人将手中蜡烛丢到一旁，弓起背，发出凄厉的尖叫，是野兽的咆哮。女人的半张脸全变成了嘴——同时那孩子的嘴也裂开了——叫着向我奔来。我的后背感觉到了墙，眼见四只手袭来，我连忙侧跳，但被一只手臂揪住衣服，狼狈地摔倒了。那一瞬间，一阵尖锐刺痛传遍全身，我不由得大叫起来。

回头一看，是那小孩张大嘴巴一口咬在我身上。

他两眼圆睁，黑眼珠小得像两个点，但咬合力惊人，简直要把我连皮带肉咬下一块来。我大声叫着，胡乱挥动着手臂。

我的一只脚踢到了女人头侧。她“呀！”地一声尖叫身体后仰，小孩随即松了口。操！真疼！我的皮肉被咬掉一块，地板上积了一摊鲜血。

我要逃！我不禁看向房门。

女人快速站了起来，堵上了我的退路。我拖着一条腿，转向窗边。

母子晃悠悠地活动着身体。四只手臂四处舞动。

小孩子的嘴里满是鲜血。

母亲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孩的面容，把手伸进孩子嘴里，捏出鲜红的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嘎吱嘎吱地咀嚼后，再吐出来放回到孩子口中。

小孩嘴里又滴下新的血液。“饭饭。”

母亲从地板上慢慢取回蜡烛，在头上挥舞。接着她连同怪鸟一样的叫声，一齐向我袭来。我护着头，条件反射似的蹲下。

这一动作并没有实际意图，只想躲过一击。但巧在母子的腹部正好碰到了我的肩上。我下意识地身体一扭。

就像柔道里的过肩摔一样，母子身体绕着我的肩膀转了半圈，头朝下地翻出了破窗……直直地摔了出去。

外面响起一声闷响。

同时还有什么倒地的声音。我大口喘着气。没有力气看向下面。

当调整好呼吸之后，我从窗户探出身。夜色昏暗看不清楚，但分明有只巨大的螃蟹瘫倒在地，旁边还躺着一把梯子。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望向天花板。电灯周围有无数飞蛾起舞。我掏出手机，打给忧罗巡查。

美国著名小说家和剧作家艾拉·雷文（1929-2007）所着的恐怖小说。​​​​​

永井豪（ながいこう），原名水井洁，1945年9月6日出生于石川县轮岛市，日本漫画家。代表作有《破廉耻学园》《恶魔人》《魔神乙》《盖塔机器人》《甜心战士》等。作品《凄之王》在1980年获得了第四届讲谈社漫画赏。​​​​​

第一卷 第八章 踏空

自螃蟹女摔下二楼不久后闻讯赶来的忧罗巡查，斜眼看着呆坐一旁的我，一面手脚麻利地忙活。母子还活着，巡查把他们送去医院。

“他们可能很快会被安排转院吧。”

巡查指着自己的头，手指滴溜溜转了两圈。“三姑父，警察那边……”

“不麻烦他们，全由我来处理。巡查解决，方便快捷。对吧小伙子。”

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对母子是什么人？”

“废土蛮摩（HITOMAAMA）哦。”

“废土蛮摩是什么？”

“嗯？啊，也是。简单来讲就是生活在森林周边以及森林里的狠毒家伙。那里都是危险分子、怪异分子、赤贫分子，总之都是那些上无片瓦遮身的家伙们屯聚之地。”

“就跟城市里的流浪者一样？”

“就算是流浪者里面最穷的，也不一定干得出这事儿啊。这里也一样，不只是贫穷，还要够坏才能被叫作废土蛮摩。”

“坏？比方说做什么叫坏呢？”

“坏就是坏喽，其他没什么好说的。”明摆着糊弄我。

“但是MAAMA是什么意思？”

“问那么多干嘛。说起来反倒是你，怎么会净惹上这些家伙？”

“我就碰到过他们一面。说是碰到，其实只是看到的程度。我当时进森林里迷了路，在废弃的养老院看见他们的。我压根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袭击我。”

忧罗嚓拉嚓拉挠着脸，面带微笑说道：“他们好像对你小子相当上心呢。”

由于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伤，期中考试也缺席了。自己也缺考三门，笑不得忧罗充。不过现在也不是关注成绩的时候。

从医院回到家，今天是忧罗有里准备晚餐。

左脸痦子、浅黑肤色的有里做的只是普通的咖喱，但总给我一种奇妙感觉，感觉她做的是正宗印度咖喱。

“昨晚上真是太麻烦三姑父了，十分感谢。”

“那是巡查的份内事。”

明天是期中考试最后一天，但我复习的心气已经一点不剩。考试结束还有郊游活动。说真的连郊游我都不想去了。

“姑姑，大约一周之后我们要去郊游，乘大巴去K海岸。”

“郊游什么的没了最好，光花钱不说还没什么意义。搞不懂学校为什么一直保留着这项目，浪费。再说花同样多的钱去哪里不好，这时候去K海岸这种最差劲的地方是要闹哪样。”

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舌。

我看着她好像满是黑眼珠的大眼睛说道：

“我觉得集体活动也蛮好的。”

“你要学习跟随集体行动？你啊，说话跟你老师一个样。”我先姑且点头称是，其实内心里在盘算另一件“挺好的”事情。我们学校总共只有三个班，所以要郊游也肯定是全校师生同去一处，不可能每个年级各玩各的。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当然是能和初三学生同行了，能和根津京香同行了。如果在那里我俩还没有进展，那不得不忍痛作罢。

姑姑把饭菜推到我面前说：

“我今晚有点私事，就先回去了。吃完饭自己会洗碗吧？”

“会，谢谢，一直以来都在麻烦您。”

“一直，呵……但不可能一直到永远。我把话放这里，无论是我还是法子都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的。”

果然我变成了个拖油瓶。

有里眼神里毫无感情地看着我。

“之前法子姐的老公跟你爷爷家取得了联系。好像你那个爷爷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冲着电话大吼大叫什么‘我这里没有儿子更没有孙子！’。看来你那个出车祸的父亲，生前和你爷爷闹得很凶啊。”

“我听说因为继承店面的问题，他们有过一点纠纷。”

“他们是经营高级传统料理店的吧。你爷爷真有老职人气质，软硬不吃很难啃啊。”

“我感觉让父亲老家那边接受我挺难的。”

“你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是困难，但无论如何也要把你送走，不然我们也难啊。我们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管。再说让爷爷奶奶照看孙子，不是合情合理吗？我说的有错？”

“没错，确实。”

有里突然叹了口气。

“我对你热情也没用。总之我们和对方继续交涉，让二老接受你。最迟今年之内，把你过继过去。明白了吗？”

她这么说着，回家了。

按照姑姑们心里盘算的计划往后发展，我岂不是又要转学了。算了，在这镇上就没遇到一件好事，今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从那天之后，每个午休和放学，我都会赖在神秘学研究部。不管迟早要来临的别离，我只想和京香的关系再亲近一点点。但不知为何，这段时间一直都没见到她。

放学后，我在研究部里看见呆呆读着恐怖漫画的村山舞，于是和她搭话。

“最近都没看见部长露面呢。”

“你在乎京香吗？”

“差不多吧。”

“她不是交了个男朋友嘛～最近常常见到他们在一起哦。”

“是那个高个子像足球队员的人吗？”

“嗯～就是他。但他好像不是足球部的而是篮球部的哦。但是京香也是的，有异性没干劲，都不来部里了不是嘛。哎琢磨君，你呀～”

舞睁着大眼睛，眼神迷离。“你喜欢京香对不对～”

“并没有。”

“你爱她对不对～”

“太夸张了。”

“你看你看，你的脸又抽搐了～”她尖声笑道：

“骗～你的。容易上当的家伙～”我好像气得明显变了脸色。

她耸耸肩，低头抬眼窥探我的表情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京香学姐有没有交到男朋友～但老实说她现在已经不是部员了哦。”

“她辞了部长？”

“其实在学校，过了第二学期的期中考试，初三的文化部部员都要毕业引退。因为文化节也结束了，还要准备中考，不可能一直从事社团活动的。”

“这样啊……退部了啊。”

“现在部里成员都是初一学生，就我们仨，可惜了吧～”

“新部长是谁定了吗？”

“啊，没跟你说啊～”

“谁？”

“嘿嘿嘿，是不二男君哦，还能有谁～”

“感觉挺合适。不过你们趁我不在就定下来了？”

“有意见吗～”

“没意见。只是我有一点很不解，为什么京香学姐这样的人会在神秘学研究部？”

“果然，你喜欢京香～呵呵呵她呀，因为喜欢看书才加入的。这里不就像个读书部嘛～京香她可喜欢读推理小说了～”

“哪个作家的？”

“雅普瑞索（Sébastien Japrisot）的，亚荷蕾（Catherine Arley）的。”

“好看吗？”

因为我没读过，也只能问这么一个干巴巴的问题。舞嘴边露出满意的笑容。

“喂琢磨君，你要是喜欢京香，你就表白啊。男孩子要主动哦～”

“我就是主不动啊。”

“好像也真是如此呢～你到现在没和女孩子交往过嘛～”

“那小舞你呢？”

“有哦。应该说现在正在交往～”

“和谁啊？”

“保密。但是个非常野性的人哦～”

“说起来好像谁和我说过你有男朋友。”

“怎么了，琢磨君，你还惦记着我吗？你好～色～呀～”

“不敢不敢，饶了我吧。”

舞皱着眉头，有点困惑地看着我，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好烦恼啊～”

“都说了我没惦记你。”

“嗯哼，不是的。嗯～因为一看见琢磨君的脸，就想起我男朋友嘱咐我的事。嗯～怎么办呢～”

“你在想什么啊？什么叫一看到我的脸就想起男友的嘱咐？我真跟不上你的思路。”

“那当然啦。你肯定不～懂的啦～”她一脸艰难，还在思考。

“哎琢磨君，你去郊游吗？”

“怎么突然又跳到这个话题，当然去了。”

“嘿～你去啊。但我觉得你这趟不会多开心的哦，肯定的。”还真让舞的预言说中了。

郊游当天，下雨。

根据天气预报稍后会转为阴天，但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好。阿甘没来。

他好像翘了学校活动。不二男也没来。

听他说自己难得患上感冒，还在发烧。

手机里还存着他发来的邮件，上面一段“对不住大家拜托了”的内容。

所以在大巴上，我和忧罗充坐在了一起。

我没有讨厌他的理由，但他确实也说不上是那种活跃气氛的人。

“你去过K海岸吗？”

于是我打开话题。

“啊啊。”充简短地答道。

于是话题中止。

我接着问。“去过几次啊？”

“两次。”又是沉默。

他好像不给别人的话留有活路。“海啊……”

一时间，他突然像打开话匣子似的张开嘴。“真讨厌。活像个巨大生物，令人恶心。”又吐出一段让人扫兴的话。

我不得不放弃和他聊天。

和我的情绪正相反，大巴里开始了K歌比赛，气氛异常火爆。火爆的气氛反而更加刺激了我。当轮到我时，我自暴自弃地拼命吼了两嗓子。

充头也不回，保持着他恶魔般的侧脸说了一句：“唱得，真烂。”

随即无言。

我的心一下跌进谷底。要你管。

坐在车上晃荡了两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雨也停了。但现状大大超出我的计划。

各年级的大巴所在的停车场完全不同。初二初三的大巴往更远的方向开去。

我问旁边的恶魔少年：

“高年级学生去别的地方吗？”

充不说话，递给我一张郊游材料。我虽然有材料，但没注意地图。现在重看一遍才发觉各年级上下车的停车场都标注了小小的记号。初二年级的停车场离我们有好几公里，初三的更远，走是肯定走不过去的了，可能连京香在哪儿都看不到。

我心里诅咒细长的K海岸。

吃完午饭是自由活动。以班长为首的几位同学开始打起沙滩排球，而另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无视老师的禁令跳下海去。更多的人则无所事事地在海滩上闲逛，捡捡贝壳。还有一些干脆就坐在一旁玩手机。我心生厌腻，独自离开人群。

脚步自然而然去往三年级大巴停靠的位置。我是不指望能遇见京香。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最多只能走到初二的大本营吧。但是随着持续步行，被咬伤口处不时作痛。沙地也在走过一阵后变成了石头山，不久又冒出一面山崖。低矮的山崖没有栏杆，我向下看去。崖下激荡的碎浪颇具气势，好似要将我吸进去一般。

我面朝大海，又往前一步探出身子。就在这时。

我背上受到一阵冲击。我被人用力一推？一脚踏空。

接下去的瞬间，整个人飞人半空。

深蓝色的海面像慢镜头一帧一帧地逼近。我一头撞进海里。

伴随着冲击，天旋地转不可辨认。在崖下复杂的涡流中，身体被扯成奇怪的模样，手脚下意识地胡乱挣扎。难受，痛苦。虽然我找寻着海面，但海面在哪里？乱蹬乱挥之间手脚撞上岩石，视线一角出现了浑浊的海水，是血吧。我的血？我莫名其妙地挣扎，身体却三百六十度转个不停。窒息的感觉，是溺水了吗？不，我不是已经溺水了吗。

突然我从海里钻出头来。大口地呼吸，腥咸的海水也灌进我的喉咙，我剧烈地咳嗽，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疼。一瞬间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仅仅一小会儿我就已经漂出海岸，崖边已远在我十米开外，令人绝望的距离，力不能及。身体好沉，衣服吸了水缠在身上，手脚完全变得不利索。我身体下沉，脚触不到底，内心深处真切地感到对无底之海的恐怖。游不动了，甚至连浮在海面都难。下沉、挣扎、气短、痛苦。手脚扑腾一阵，不行。海水灌满喉咙，快要窒息了。下沉、下沉……无论四肢如何运动，身体却一味地下沉。救命、救命、救救我……

死。

没错，就要死了。

要在这个无聊郊游的途中死去吗？自由活动时一位学生登上山崖，失足跌入海中溺亡……多么可笑啊。一瞬间意识晃过神，原来螃蟹女之后的敌人，是海。竟然一关接着一关。但是，这次的敌人太强大了。没有胜算。海面在头顶上很高很高，恐怖强烈地浮上来。头上是海，脚下是海。黑暗的海水不断地灌进我的体内。呼吸，不能呼吸。痛苦，呼，死、死亡、死亡、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最后的瞬间，头脑突然清醒。

好像有雪白的手臂，从背后架住我的双肩。

塞巴斯蒂安·雅普瑞索(1931-2003)，法国推理小说家。​​​​​

法国编剧、小说家。​​​​​

第一卷 第九章 向月

感觉自己已在地狱。我睁开眼。发生了什么。自己死了吗。天空昏暗。

有一种凹凸不平的质感。这是，岩石？

还有……一团白影。是人的形状。天使。

不，这里是地狱，所以是恶魔？

听说撒旦是堕天使。可能他如今的身影还保持着天使的美丽。所以在我身边的，是堕天使？

还是撒旦？

“你醒了？”白影开口道。

是女孩子澄清的声音。

我想张开嘴说些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没事吧。”

少女似的影子用平淡的语气问道。为什么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好像没有一点感情。这难道是死人？是人偶？

我躺在地面上，冷得直哆嗦。指尖摸索到的是岩石的感觉。我缓缓地直起上半身，好像在照相机里调焦一般，慢慢将眼前的情景对上焦距。是洞窟，我睡在洞窟。同时少女的形状也渐渐清晰，黑色的三角是头发。波波头？前额发梢剪得齐整，头发下面露出纯白的脸。眼角微微上翘的纤细双眼，眼神锋利冷冽。鼻子又高又窄，薄薄的嘴唇刻薄地抿成一线。

“江留……美丽……”我迷糊地摇摇头。

“……美丽学姐……？”

白色的少女是江留美丽。但她为何坐在这里？不过当时的我发现了更不得了的事情。

“……那个，美丽学姐，你……的衣服呢？”

事实上她浑身半裸，背靠洞壁，双手抱膝，坐在一旁。她的双臂从光滑的肩头流出两条优美的曲线。十指交扣的指尖是那样纤细。同样纤细的还有她白如褪色了的脖颈，锁骨轮廓清晰地在她肌肤上落下淡淡阴影。肩上两根白色背带，是胸罩吗？但那若隐若现的波谷隐没在双膝背后，只能瞥到一点。从膝头到足尖，两条绷紧的线条勾勒出大腿的丰腴。从足尖向里看，纯白的内裤一闪而过。

如梦似幻。毫不猥靡。

完全感觉不到肉体的生臭。

我又问一声：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你也是。”

她一动不动，直盯着我看。“你也是半裸的，琢磨君。”我吓了一跳。

这才发现我确实只穿了一条内裤。她平静地看着我。

我身子微微一怯。

“为什么我也是半裸的？是你脱了我的衣服吗？为什么？”

“你不记得了？”

“记得……”

我不知被谁推下悬崖，之后窝囊地溺水。在即将失去意识之时，我感到被一双手臂搭救——

“那是美丽学姐吗？是你救了我。”

“嗯。”

“我掉到海里了？”她点点头。“谢谢你。”美丽没再回答。

我看向自己的四肢，伤痕累累，其中还有很深的割伤。当视线一落到这些伤痕上时，浑身又开始疼痛了。身体酸痛，头也很疼。在头侧好像触摸到一处外伤。

我和美丽的衣服晾在岩石上。衣服上有绞过的痕迹，应该是她弄的。整个洞窟缓缓倾斜，入口被海水淹没。遥望远方能看见海平线，天空虽有云层，但还算明亮。好像经过的时间比我料想的要短。因为意识已经完全清醒，所以我收回了看向她的视线，狼狈不堪。

一说穿着内衣，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孩子衣冠不整的模样，还是同龄人。虽然看过一些照片和视频，却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直击过真人。令人惊叹的是她的身体。肌肤胜雪，腰肢如玉。皮肤光洁细腻，吹弹可破，我甚至能感觉到其下喷薄欲出的弹力。虽然想移开视线，可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追随着她的轮廓而去。玉颈、胸前、大腿、足尖——不行不行，非礼勿视。

我将视线投向海的那边。这时需要意志力克制。

“可是……你还刚好发现了溺水的我。你在那里做什么呢？”

“你又在做什么？”

“我想一个人呆着，就沿着海岸线走，之后就到了悬崖。”

“我也一样。”

我从初一营地向初二营地走去，而她却正相反，从初二营地向初一营地方向走来。

“那你在悬崖上，见到其他人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被人从背后推下海的。”

“我不知道。”

美丽好像谁都没见到。难道说她发现我落水时，已经是犯人逃走之后了吗？

我像略微开玩笑似的说道：

“不会是你把我推下海的吧。”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那样做，问你呢。”

我只好老实地向面无表情的美丽道歉。

“抱歉。”

“所以呢，为什么，为什么向我道歉？”

“因为怀疑救命恩人，很不好。”

“哦。”

完全抓不住对话的节奏。我决定换个话题。

“你游泳很好啊。还能担着一个男生，游到这里。”

“……”

“我基本上不会游泳。要是没有你，我现在死定了。”

“你也很厉害。看见有人溺水了有勇气跳下来救人。”

“不对。”

“不对……？”

“不是我有勇气，而是，我死了无所谓。”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她冷冽的目光也直直地看向我。美丽目不转睛地说：

“我随时，都可以去死。”

她的双眼澄清得没有一丝阴霾，甚至有些恐怖。我抵不住她眼神里的压力，逃开视线。

“‘唯太阳与死亡不可直视。’”我不由得吐出一句。

“什么。”她问道。

“拉·罗什富科（La Rochefoucauld）。”

“谁？”

“十七世纪的法国思想家。”

“哦。”

“但是你，也许可以直视太阳与死亡。”

“哦。”

美丽一直在说“哦”，所以我还是换个话题吧。“我们一直呆在洞里，别人也发现不了我们啊。”

“打过电话了，给班主任。”

“你带了防水手机？”她点点头。

“他们快来救我们了吧。那不管干不干了，最好还是先把衣服穿上。”

我说着将半干的衣服套在身上。奇怪的是，救援船一直没来。

关键时刻，老师却意外地不靠谱。难道他们不知道去哪里找救援？救援船有没有开出来？还是船虽然开出来了，但找不到我们的洞穴？

不久，日影西斜。

天气愈冷一层，身上伤痛也更疼一分，我全身开始哆嗦不停。刺痛不时地在头脑里乱窜，也许头上的伤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被螃蟹女的孩子咬的那块旧伤也疼痛难当。

不知何时美丽坐到我身边，望着海。

两人怀抱双膝，眺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海平线。这气氛好像被遗弃孤岛。

两人肩靠着肩，就这么坐着。气温骤然下降，可以取暖的只有对方的体温。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我知道只要揽她入怀，相互拥抱就可以取暖，但我做不到。

我感受着她手臂的微温，说道：

“害你冻感冒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成现在这样，被卷进这些糟糕事里来。”

“你，不糟糕。”

“真是的，是谁撞了我呢？”

“有头绪吗？”

“要说有也有。从我一转学过来就一直遭人挤兑。讨厌我的人比比皆是。按照Glenn和阿甘的话说我就是个魔入。难道又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干了这事？”

阿甘不可能，他没来。要说有人能推我下海，从常识上看应该把他排除，在剩下的人中选择。那家伙一直跟在我身后，等到了四下无人时，推了我一把。

美丽沉默一阵，像喃喃自语般说道：“魔入，剥魔……邪恶的传统。”

“邪恶，吗？”

当我第一次听说本镇风俗时，真切感受到的就是邪恶。但无论姑父姑姑，还是康子不二男，明显不觉得邪恶。就连心存疑虑的差贺医生，在现实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美丽学姐，你——”

我终于说出很久以来心中的疑问。

“剥魔小屋起火当时，你也在现场吧，那把火是你放的吗？”这是我第二次询问同样的问题。

她的气息微薄如丝，简短答道：“不是。”

我看向她的侧脸。

“我听说美丽学姐和你的奶奶与镇上的传统做抗争，所以才想着是不是你烧了小屋。我不是打算责怪你，我也觉得剥魔仪式早就该破除了。那个小屋烧掉才是正确的。所以真的不是你放的火吗？”

美丽的侧脸没有变化。“但，不是我。”我没有怀疑她的理由。

“对不起，我一直在道歉。我又误解你了。”

“没事，习惯了。”

“习惯……”

“被误解，习惯了。”

她和她的奶奶是镇上的叛逆者。连Glenn都嫌她们恶心，想来也没人会对她们有好脸色。

时间不留情面地流逝。救援船还没有来。

夜的帷幔已完全落下。

寒风灌进洞窟入口，身体抖得愈发厉害。疼痛也越来越不堪忍受。寒冷，不止是风吹出的，它更像从体内筛出的盐，撤在伤口上，带来火烧火燎般的痛辣。另外这头痛是怎么回事？就像不时在脑袋里炸开一声响锣，难道我的身体已经重伤危急了吗？

这时，我突然感到有纤细的手臂环住了我。是她的身体紧紧贴在我身上。

“你，在颤抖。”

“你，是火柴。”

“诶？”

“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的火柴。能够温暖小女孩的，只有她手上卖不出去的火柴了。”

“那……你也是。温暖我的火柴，你也是。”

“好啊。”

我抱住她的肩，稍稍将她拉近一点，好柔软。“这样做，总觉得对不起你。”

“我们，不是第一次。”

“什么！？”

“忘了？妖怪屋里。”

“文化节啊，那时的狐面，果然是美丽学姐。”

“我吓了一跳。突然，被抱住。”

“对不起。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混蛋。”

“没事。而且我……”

她的话突然停了。

而且我——后面是什么呢？

见美丽迟迟不回应，我开口道：

“你也不要真的妄自菲薄，任由他们恶言相加。也千万别再说什么死了无所谓了。”

“哦。”

虽然是同一声“哦”，但我感到了语调的变化。于是我鼓足力气，大喊一声：

“哦，对了。”

“那个说过‘唯太阳与死亡不可直视’的思想家还说过这么一句话。‘抵挡住死亡恐惧的，从来不是大彻大悟，而是愚蠢和习惯。因为死亡无法逃避，不如安心等待。’”

“明摆的事。”

“确实，无论对死亡有没有觉悟或哲学认识，该结束时还是会结束。”

“死就是消灭。没有天国没有地狱。只是，终结。”

“所以你才说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死？”

“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变，这个世界。”

“会变的。至少我会难过。”

“哦。”

“对了，你可能就是把事情看得太透了。但人们无法在强光下生存，反倒在微光里才活得自在。我觉得是哲学将爱和幸福变得令人赞颂，同时促进了这种生活的自在。”

“不需要。因为会死，哲学何用。为什么，你要说，思想家的话？”

“为了不死，才需要哲学。”我和她四目相对，说道：

“对你来说，可能也需要哲学。”

“活下去……吗？”

“对呀，活下去。别放弃。对这个世界，对所有一切。你可以回头，可以看看周围，可以迷惑。但不要停下来。不要停下脚步。前进，不断前进。人生不可能总是上坡，不可能总有坎坷，更不可能总在隧洞里蜗行摸索。人生肯定会有轻松前行的道路，可能会带你去到意想不到的美好场所。”

“也可能，通向凶险。”

我看着她，微笑道：

“你要不停向前，直到美好出现，千万别在凶险里停留。幸福的人就是为了达到幸福而活着的人。”

美丽眼睛一眨，正面看着我。“我的路……通向哪里？”

“通向月亮。”

我感觉到她微微抽了一口气。我点头道：

“向天空，向宇宙，向月亮。你说过的，你想去月球。你一定可以的，去月亮。”

“真的吗？”

“你一定能飞去月亮。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无论如何我也会一起去。”

“去月亮。”

“我坐着火箭，冲出平流层，穿过宇宙。”

“哲学。”

“对，需要哲学。”

美丽长长的睫毛微颤，无声地闭上眼。突然我心里映出一段箴言。

在爱中被骗的一方，有时比了解到真心的一方更幸福。——拉罗什富科。

当然这句我没说出口。我又不是在骗她，而且说她爱我，简直是自己太自恋了。

“那个思想家，还说过，其他的话吗？”

“‘别离，让青涩的爱冷却，让真正的爱香醇。就像风，虽能吹灭烛火，却让烈火燎原。’”

“理所当然，还有吗？”

“‘真正的爱情是幽灵，存于言，不得见。’”不知何时，我也成了一个百科少年。

美丽再一次陷入沉默。尖锐的目光，盯着海面。我轻轻问道：

“美丽学姐，怎么了？”

“光。”

“诶？”

“海面上有光，好像是。”

是救援船来了吗？

我们走近波浪拍打的水边。

定睛看去，海面上没有船灯，天空中也没有月。但夜色中有星光。虽然身处洞内看不见后方的天空，但应该也是漫天群星吧。

我从未清楚见过如此多的星星。自从来到镇上，虽然也曾仰望夜空，却也看不见几颗星星。

无数的星星闪耀夜空，美得让人害怕。

美丽仰望着夜空，喃喃着与如今困境不相称的事。“无忧无虑的星，总这么光芒闪耀。”

我懂她。

星星确实闪耀。有明亮的，也有微微闪烁的。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星星像颜色各异的宝石，细碎地撒满天空。

我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这么看来，我才明白了古时候的人为什么在仰望夜空时想把星与星相连。星座就在这片灿烂星河中诞生的吧。”

如同彩色玻璃般的碎星是古人的颜料。他们用星辰在夜空的画布中描绘了神明、英雄、动物。

她指向天空。

“那是武仙座，天琴座。这个，天鹰座，天鹅座、蛇夫座、北冕座……”

美丽慢慢数着星座的名称。纤白的手指好似在连接一颗又一颗的星星。

只有一件事我还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颗星和那颗星同属于一个星座呢？但我也在寻找属于我的星座。

我心里默默祈祷，想看到哪怕一个她列举的星座，可仍然失败了。明明只需要发现一个就好，可为什么我却看不出来呢，丢人，焦躁。但再急，这漫天星海在我眼中也连不出一个星座。

不行了，星座这种东西不是一抬眼就能看得见的。但即使如此，我也想找到它们。我一次又一次凝望夜空。我还就不信了，今晚必须看到，现在必须看到。美丽在我身边，等到下次就迟了，所以现在必须看到。

星座的形状，到底是怎样的呢？

虽然我在杂志和图鉴上看过不知多少遍，可现在就是想不起来，心急如焚。

再找不到星座会怎样呢？也不会怎么样。但是。

心存遗憾，而且可能抱憾终生。必须要找到一个。

无论如何，现在，都要。如果找不到的话，我——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

如果找不到，我，我和她……又会怎样呢？

这时突然天边的七颗星连成了一个形状。是一只飞鸟振翅的形状。

天鹅座。

巨大的天鹅在夜空中翱翔。奇迹。

这一发现，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小小的奇迹。“看见了！”

我右手朝天一指，左手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美丽反抽了一口气，而我那时正对着发现的星座欢呼雀跃。

“找到了！找到了！天鹅座哦，哦耶，我也看得见了……厉害了，这么看星座太棒了。确实是天鹅。我第一次看到，太感动了。不知怎的太开心了。”

她将视线从天空转向我，轻轻说道：“你看到了，真好，琢磨君。”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温柔。

这时我感到攥在手中的指尖微微用力，是错觉吗？她再一次仰望天穹，用澄清透明的声音对我说：“疼。能松开手吗，琢磨君。”

第一卷 第十章 视为异端

我现在住在市立医院一间六铺位的集体病房。这里是距离K海岸最近的医院。

我被送来这里已经有五天了。经历了第二天苦不堪言的高烧不退，在第三天退烧了，第四天傍晚又开始低烧。前来探病的差贺显和我聊天之时正是第四天的傍晚。

“有人对你下狠手了。”差贺说道。

他坐在病床旁的圆凳上，两脚优雅地翘着二郎腿。每一个动作干净利落，仿佛英国贵族。

“琢磨君。”他很客气地眯着眼。

“风间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了。”

“我听说了。还劳烦您特地来看我，谢谢。”差贺突然笑了。

“风间医生是我大学时的朋友。我跟他打电话时说到了这次的风波。我一听，如月琢磨，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还听说你郊游时落海，送到医院时满身伤痕。我都震惊了，所以才来看看你的。”

“医生从诊所过来要花两个小时吧。”

“权当兜风了。我们镇子，确实地处偏僻远离市集。”

我此时手脚缠满绷带，头上也卷着绷带，有点像个少年木乃伊。“大部分伤口医生都已经缝合好了。”

“因为你身上到处是伤，好像光缝合都费了他们好大功夫。”

“就像机器人合体一样，把几个部分合在一起。”

“又好像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一样。不过放心吧。没留下什么显眼的伤疤，能住在这个医院真是最好的选择。设施齐全，人手充足，我那个小诊所真比不了。”

“不过差贺诊所更干净更清爽。”

“破得不行了。这不，前不久，后门钥匙都锈光坏完了。”

“什么时候都能进出？那安全管理上要出问题的。”

“没事。悠闲的小乡村，有的农民甚至夜不闭户。钥匙坏了这个事一忙都忘了，话说回来，”

他换了一副认真面孔。

“你是怎么搞的，从悬崖上掉海里了？”

正好我被人推下海这件事，除了美丽都没有机会和其他人说。但我犹豫了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他，所以开口道：

“自己不小心脚滑落海的。”他一脸怀疑地问道：“真的？”

“我想是因为太累了吧。”

没必要处处说真话。说了真话，也不一定有办法吧。他不置可否，叮嘱道：

“你要多加小心。”

“好的。给那么多人添麻烦了。”

“别想那么多。本来你自己的遭遇就够操心的了。”

但结果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后来结合其他事件，我才把这次的事情弄清楚。不过那要留到之后再说了。

美丽打电话报告的是初二的班主任。他是今年刚上任的年轻教师，所以面对突发事件一下子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处理，于是找到领队教师一干人等商议讨论。从结果上看，处理得真失败。事情一出，七嘴八舌。有人认为先报警，有人立刻反驳当然要找消防署，因为郊游前学校跟消防署报备过。又有人说不对，海上事故应该找海难保安厅的特殊救助队。

也有老师说由于缺少信息，应该再多花力气搞清楚状况。从美丽那一通缺字少句的电话里，又能知道些什么呢——特别是两个人现在位置在哪里，全无头绪。其实从我们所在的地方来看，可能完全不需要派船，仅教师就可以救我们出去。由于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导致救援又慢了一步。

学生坠海，这是领队的管理失职。从老师的角度看，自己的失误不能公开，所以讨论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进行。初二的班主任后来又打给美丽几个电话，可是都没人接。好像电话一直被挂断。听了这事，我感到有些诧异。

那时为什么美丽要把电话挂断呢？是单纯不机灵了？还是手机电池没电了？或者有别的理由？我不明白她的意图，但冷静下来考虑，她怎么着也该回拨几个求助电话啊。

紧急情况下人的判断力总是迟钝，加上伤痛缠身，我也疏忽了。而另一方面，美丽没想过再行联络。她又没有受伤，从始至终十分冷静。事实上她也打过一次电话和班主任取得联络，那为什么没有再打电话求救呢？

最后，老师们既打给消防又打给警察，消防那边派出了救援船。

船出去了，难题来了。那一带相似的悬崖有好几处，洞窟数量也不少。搜救队只能从一端依次搜寻，等到我们那个洞时，又花去不少时间。在此期间学生们都回校了。鸟新和二年级班主任留在现场，主要由副手老师们指引学生返回车上。在回校的大巴上，有关我的话题不绝于耳。

我几乎记不起自己被带上船送往医院的过程，连治疗的记忆也十分模糊。可能是因为我不时地昏倒，也可能是打了麻醉的缘故。在混乱的记忆中，只有零星片段般的影像。搜救队员的黄色头盔和严肃面庞。坐在救援船长椅上，像蓑衣虫一样裹着一层毛巾的美丽。一脸担心的鸟新老师。救护车？白色天花板。救治我的胖医生的脸（风间医生？）。长脸护士。闻讯赶来的姑父姑姑。在哪里见过呢，美丽嘴唇抿成一线的侧脸——

我望着差贺。“她没事吧。”

“她？”

“江留学姐。和我一起被送来医院的初二女生。你没听风间医生说吗？”

“听说了。那个学生毫发未损，当天就回家了。倒是琢磨君。”他忧郁地盯着我，“那孩子姓江留吗？”

“江留美丽。”差贺右眼皮一跳。他用手揉了揉。

“姓江留的在镇上仅有一家。是祖孙两人相依为命的那家孩子啊。”

“是这样吗。”

“你和她什么关系？”

“认识。高年级学生里和我说过几次话的程度。”

“没什么特别关系？”

“当然没有。”

“那就好。”

“怎么了？问这个事情。”

“别在意。”

“你这样说我不能不在意。到底怎么了？”差贺满脸苦恼，皱起眉，低声说道：

“你最好离她远点。那孩子危险。”

我重新打量他的脸。差贺低着眼睛，看着脚边。沉默片刻后我问他：

“怎么就危险了？”

差贺依旧沉默。我知道他一定在天人交战。一旦说出口，就立刻败下阵来。

我又重复道：

“为什么美丽学姐危险啊？”他叹出一句话。

“因为她是异端。”

“她是异端？”

“对，和异端扯上关系的人，也会被视为异端的。”

“如果我和她走得近了，在镇上也会被人排挤的是不是？”

“对。”

“混账。”

“混账也好，也是现实啊。”

“为什么连你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啊。”

“大错特错。”

“我自是不认可镇上现状的，但你要真和她交往，一定会受尽乡民的冷眼。我是为你好才说的。”

“她是——”

我对自己的话也不确定，但当下必须做个决断。“她是个非常好的人，被视为异端太可怜了。”

“她是怎样的人跟你没关系。要怪只能怪她家世不好。”

“家世能左右什么？”

“有什么样的出身就有什么样的人。环境塑造人，是我们镇上特有的。”

“美丽的家世又怎么一定要被视为异端？”

“江留家——”

他顿了一顿。“是制毒的。”

不懂。就好像自言自语一般，一句话洒了出来。“制毒……是什么意思？”

“镇上的人都知道，你还是听我说吧。”差贺打开话匣——

听闻江留一家，并非出身本地，原本来自冈山，基本算作外人，江户中期迁居于此。另据一说，系当年巫女从远方召唤而来。

江留家的工作，乃善剥魔后事。巫女主持剥魔，祛除魔物邪灵，暴力过处，魔物散尽保全性命自为幸事；倘若人死邪去，也是命中劫数，亦无大碍。唯独邪物不驱、魔物不散而苟活者实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设若此时，如何处置？

其后手段，唯有强制死亡。无人知晓，静静死去——即为下毒，于众人不察之际湮其性命，这就是江留家的登台之机——

我目瞪口呆，怔怔说道：

“江留家，是世代负责杀死剥魔失败的魔入。他们都是杀人犯？！”

差贺点头说：

“江留一族不随仪式而动，但以杀人为业，是绝对的暗杀者。他们身怀绝技，时常调制出一些难以检测的毒药。”

“难以置信。”

“可并不荒唐。”这故事太过超脱现实。差贺轻轻叹了口气。

“江留一族，听说本就是可疑术士。”

“就像西方的女巫？”

“是真的女巫。”

我脑海中又闪过江留美丽神秘而冷漠的脸。那副模样，和女巫、冷静杀手相得益彰。如果说她们，想想没准真能做出“夜半釜中炼奇毒，隐秘下手不踌躇”的事。但这无疑也是一种以貌取人，和书店店长看见充就觉得是小偷没什么两样，所以差贺的话也不能全信。

不过这也解开我心中一点疑惑。

那日在空教室，我被美丽解救那次。她在Glenn一众包围之中救下了我，但我心中仍感到一丝异样。狂如Glenn，怎么面对美丽就强硬不起来呢？论力量他们有压倒性的优势，可当时却轻言退散。我一直不解个中原委，也从未想到被人忌讳的江留家影响力如斯，能驱赶不良学生。

现在我懂了，他们是害怕毒药。突发的暴力比不了冷酷的毒杀。打倒美丽容易，几时下毒难防。

如此阴湿的恐怖足够威慑不良少年们。所以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骂美丽“脏”。

“可是……”

不用说，美丽的同伴恐怕也只有我了。

“可是差贺医生，江留家如今还在做这种事吗？就算剥魔仪式存在，可我怎么也不觉得江留家还在担任毒杀收尾的工作。”

“现在，当然不做了。”

他神色暖昧地肯定了我的说辞。

“江留家的人实行毒杀是遥远的往事，而且传说不一定是真的。哪有不留痕迹的毒杀呢？”

“所以美丽学姐被排挤的理由其实没有。医生你也错了，她出生在现代，生活在现代，跟她祖先没有任何关系。她就是她，排挤她毫无逻辑。”

“可人意识里的负面形象不会因为时代变迁就轻易消失。这是我们镇里那个封闭社会中的钢铁法则啊。”

“你！”突然，我怒不可遏。

“你到底帮着哪边！是我还是那些墨守陋习的王八蛋？差贺医生，你不也厌恶剥魔仪式，不也憎恨镇上流传的邪恶风俗吗？那你为什么还要疏远江留一家？为什么还要把她们当作异端？那你不就和那些排斥江留家的人做了同样的事吗？不奇怪吗？你以前和我说的，都是骗小孩的吗？”

“我没有骗你。”

“不，就是欺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现在听你说话只有两个字——诡辩。”

“但是啊，琢磨君。”他双眼平静，轻声说道：

“我不是骗子，当时说的是发自当时的真心。我一直，直到现在，都憎恨着我出生的小镇。我想做些什么，也曾被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驱使。我经常感到愤怒，愤怒到无论何时爆发都不为过。但这个污秽的小镇，也是生我养我的故乡。我越想抽身，越发觉我挣不开，因为这是我的故乡。它已经将我的手脚铐上枷锁。这份辛酸、痛苦、悲伤，不是一般的桎梏。而你……”

他忽地，面露哀色。

“而你也许不会懂的。”

“大人哭诉很跌面子哦。”

“嘴真毒。但你说得对。直言正确之事为正确，是你们孩子的特权。但是容我说一句。以目前现状来看，你不能接近江留家。我让你和这个叫美丽的少女保持距离，也是为了你好，相信我。我不指望你懂，但我希望这一席话，你能放在心上。”

我没有回答。我想不通。

“差贺医生……你是，不你也……”被这座镇子诅咒了吗？

我想抽离出讨论。“差贺医生。”

“怎么了？”

“之前我好像听说过，但总感觉姑父姑姑在隐瞒着我什么。”

“是我知道的事情吗？”

“我想是的。其实……”

“其实什么？”

“我直说了吧。就是我的祖父大门大造，他是怎么死的？”

“你在意了啊？”

“我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件事，听说祖父死得不简单。”差贺看向远方。

“确实，死得不简单。”

“那你告诉我，大门大造最后是怎么……”

“好吧。”

没想到他爽快答应下来，接着说道：

“可以。你现在也是大门家的当家人了，有权知道实情。”于是差贺将大门大造之死的始末一五一十向我说明。

那时差贺说的话都记录在序章中。生日宴会当天，大门大造在反锁的偏宅里离奇死亡。

至于尸体发现后的经过，千篇一律，令人生厌。面对正在检查大门大造尸体的医生，巡查开口了：“医生，大造的死因是什么？”

“全身粉碎性骨折。不过……直接死因是由于受惊导致的心脏病急性复发。”

“心脏？那不就是老毛病吗？”

巡查面向在入口处向内观望的家族成员，大喊一声：“你们听着！大造是因为心脏老毛病发作而死，怎么办吧。”

差贺斜了一眼忧罗。

“这不是普通死法，明显死因蹊跷。”但巡查就跟没听到一样，继续大声说着：

“松太太，今后这一大家子该怎么办呢？名门望族大门家的一家之主，今晚驾鹤归西，直接死因好像是旧病复发。唉，怎么办？是把警察叫来闹个不休，还是让老爷安安静静地走？我把我的意见放一边，这也算是巡查的立场吧。那么，该怎么办全由你们判断。幸好，医生也在这儿，要不我们听听医生怎么说。”

忧罗大笑着问道：

“怎么样，差贺显医生？”于是事件就被埋进黑暗深处。

第一卷 第十一章 现代恐怖小说推荐

差贺回去不久，不二男进门来。他莫名地焦躁。

“你不会在这里长耗着了，好像明天就能出院了。我是从医院接待窗口打听到的。这个收下，出院贺礼。”

他把一提装着蜜瓜、香蕉和苹果的果篮放上茶几，又递给我一个褐色大信封。

“这信封里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睡前看两页，舒服。”之后，他就出去了。

我立刻打开信封，这怎么能忍住不看。结果信封里是一叠打印稿。

《现代恐怖小说推荐》，几个黑体大字映入眼帘。

我这才想起之前的对话。他说他要为他推荐的书写一篇正式文章。原以为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没想到真让他给写成了。

第一个令人惊讶的就是庞大的文字量。再一读内容也相当地……我觉得“正式”二字真不是他随便一个形容……

为了唯一的读者，耗费如此庞大的时间精力完成一篇文章。这种事也只有初中生干得出来吧。当时的我们，有的是无限的时光和对朋友恋人倾其所有的热情——当然也有一点点“看！我连这个都知道”的优越感——在不二男的文章里，这些都有。

后来，他推荐的书我几乎一本没读，不过他写给我的这篇文字，我却一读再读。当我走出中学校园，仍会不时拿出来翻看。每次追逐着上下文段落，不二男的脸仿佛就在眼前。这是我物质化的回忆，至今留在手边。这是我不二的宝物，也是我化为文字的少年时代。所以我无法抗拒将其记录下来的冲动。虽然他人阅读可能不知所云，但我觉得如果将它遗漏，我这篇手记也不会圆满，所以我斗胆附全文如下。

现代恐怖小说推荐（一九五〇～）

土岐不二男

I.关键词分类

今承琢磨君所托，遴选趣意盎然之恐怖小说。幸而家父经营书店（盼下次来玩），亦存收集怪癖（同样喜好恐怖文学），文中涉及作品多易取阅，仍有若干绝版孤本。此文所示关键之词，实乃吸引在下之部分，或曰偏爱之要素，多与作品主旨动机无关。因求现代，故仅梳理一九五〇以降之现代恐怖长篇小说。然白驹流水，所列长篇百年之后是否仍可冠以现代之名，犹未可知。

＜阴茎＞

虽说中学生的我们第一个关心的不一定就是性，但即使是我这种不解风情的木头，确实也对sex颇感性趣。镇上有个下流传言，说全镇那个最厉害的是安宁寺的间秀，而恐怖小说里也有描写“阴茎好恐怖！”的作品。比如《梦淫妖-Incubus-》（Ray Russell七六年）里的阴茎就十分恐怖——一个巨大的、能贯穿女性身体并将其撑裂而死的阴茎。有这么一件凶器的当然是怪物，而它真实样子果真如此吗？Ray Russell直到最后都紧扣读者心弦，哪怕谜底揭开，全书趣味也绝不会让你失望。

《梦淫妖》可以称得上确立了“阴茎恐怖”的小说类型，影响了Richard Laymon等一批作家。当然在此之前，阴茎就已经任性地出现在异色作品《淫兽的幻影-Image of the Beast-》（P.J. Farmer六八年）中。这部作品中的男主角因服用可疑药物而变成一个超·性欲男，展开一段一边射精一边逃命的闹剧。其续篇《淫兽的妖宴-Blown-》（六八年）也在科幻小说开始泛滥的年代凭借作者个人趣味，将恐怖与科幻奇妙地结合起来。而且续作里沿用正作中的一个小道具——“活人气球”也相当恐怖。

对了说起射精，在《褪形者的告白-Fade-》（Robert Cormier八八年）中就有一个场景，少年只要在美女面前就会射精。这种事真的可能吗？现实中，只是看一眼，没有任何其他的刺激就可以释放？那么那个少年是有多强？还是他单纯老实？还是说我太弱鸡了？搞不明白的事情一大堆。但是《褪形者的告白》是一本后设感完成很好的透明人恐怖小说。虽然故事时间离我们有点远，但登场人物鲜活生动，不愧是一部名作。而且令人开心的是，书中高潮竟是隐身人之间的格斗描写（！）。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夜世-Nightworld-》（F·Paul Wilson九三年）中一段儿子操使自己的小弟弟强奸母亲的丧尽天良描写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值得一提的是，前作有活人气球，本书有人体沙袋，总之该书从各个意义上来说都是一部疯狂的作品。

＜迷宫＞

本镇迷宫有两个。

一个是大门美术馆周围的森林，另一个还是不说为妙。

不过在日本，迷宫常被称作迷路，在几本推理名作中均有出现，比如江户川乱步的原创作品《孤岛之鬼》、改编作品《幽灵塔》、横沟正史的《八墓村》，一提书名就能立刻想起迷路的样子。在西洋古典怪奇小说中，最有名要算MR.James的短篇《亨福利先生及其遗产》。而说到海外长篇小说里正统描写迷宫的作品，我立刻想到《魔性森林-The Eighth Square-》（Herbert Lieberman七三年）。小说行文扎实，讲述了土地所有者为了探寻森林边界而进入森林，却在森林中迷路，彷徨在迷宫化的森林中，是一篇描写男女之间纠葛的作品。而小说的结尾竟有好几种解释。如果换做拙劣的作家写到这儿可能给人感觉“关于结尾的解释处理得太随性了吧？”，而在Lieberman的妙笔下，直到最后的解释都不会让人感觉到异想天开。

而与之相对地，接下来的作品本质上是一篇拙劣的小说，而作者正是利用了这种拙劣感，让故事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恐怖，随即结束。演出这一惊人技艺的便是《洞-The Hole-》（Guy Burt九三年）。小说描写了几名学生被困地下室数日，欲出不得。而这次困在迷宫里的反倒是读者一方。本书恐怖之处在于“可能性”，就是这种悬而不发的可能性将读者遗弃在恐怖迷宫。

和上述作品并肩迷宫篇三甲的最后一篇，我推荐《去往迷的男人-The Man Without a Name-》(Martin Russell七七年）这部作品恐怖的是“误会”。可以说该小说确立了“突然之间周围的人都不认识我→我茫然无措→我探寻→然后就？的基本故事模式。

＜Rare Monster＞

先来解答这个问题：“Rare Monster是什么”。首先说到怪兽你脑海里有哪些主要形象呢？吸血鬼？狼人？弗兰肯斯坦？僵尸？对，这些都是有名的怪物，也多在怪物类恐怖小说中登场。而描写它们的恐怖小说不胜枚举：《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The Last Man on Earth-》（Richard Matheson五四年）、《撒冷镇-Salem's Lot-》（Stephen King七五年）、《夜访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Anne Rice七六年）、《狼人就在你身边-Wolfen-》（Whitley Strieber七八年）、《热夜之梦-Fevre Dream-》（George R.R. Martin八二年）、《兽-Animals-》（John Skipp & Craig Spector九三年）、《脏活-Wet Work-》（Philip Nutman九三年）……而 Rare Monster即上述怪兽以外的怪物。请容我用爱来介绍一些小众稀有的怪物！

第一个是“蛇女”。《蛇神-Serpent God-》（John Farris七七年）中就有蛇女（！）出现。哦哦，蛇女！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喜欢这个怪物。其实蛇女准确来说应该叫蛇神，不过叫什么无所谓，只要读到蜕皮那段场景我就一本满足。比起恐怖故事，这个叫John Farris的作家更适合小说这种文体，我知道他也爱读StephenKing。说回蛇女，在《恶魔之夜-Demon Night-》（J.Michael Straczynski八八年）里就有抱面啃噬男人，最后生吞活人的场景。不过这本主要不是讲蛇女，而是讲述一个看起来有点不靠谱的超能力者挑战洞窟里的邪恶存在的故事。属于超自然恐怖小说（有点通俗小说的味道）。

接下来是“木乃伊”。说到木乃伊不得不提一个作家AnneRice。但我在这里想介绍的是《护身符-The Amulet-》（Michael McDowell七九年）。该书围绕着一枚受诅咒的护身符展开，护身符的主人们一个一个被卷入惨剧之中，但反倒是木乃伊的描写味道最正，最恐怖。不过说是木乃伊，其实只是受伤的男主人浑身缠满绷带所致，但真相仅仅是这样吗？这个疑问直到后来都藏在心里。这个作家的短篇恐怖氛围浓厚，可惜被翻译成日语的长篇只有这一部。

《虚无洞穴-The Cipher-》（Kathe Koja九一年）中的“半鱼人”很恐怖。但同样小说并不是专门写半鱼人，而是描写了一家储物室的地板上出现一个大洞，里面深不见底，而投进洞中的东西全都发生异变现象。而登场人物都与此怪异事件无关，这个设置很有趣。最后有一个人作死将头伸进洞里，结果变出深海鱼的嘴巴，哭着逃走了。当时我一读到这个场面，立刻想起楳图一雄的漫画名作《半鱼人》。在漫画里少年被强行改造成半鱼人，而且还用那么锋利的刀具将嘴巴切开，哇～楳图一雄的厉害也不是盖的。因为没有他，几乎没人知道“楳图”日语念作UMEZU吧。（说起来Glenn的一个小跟班长得也像半鱼人。）

“喜马拉雅雪人”？还是绿色的雪人？……我在说什么？我在说《蛾-Moths-》（Rosalind Ashe七六年）。我初读时甚至产生一种“M.R.詹姆斯换个名号写长篇恐怖”的错觉，不过这本主要也非描写雪人（如果真有专门写雪人的小说，我也想看），而是优雅地用“幽灵＋宿命之女”为主题，描写了一个女孩被上世纪女演员的鬼魂附身，导致和她云雨的男人逐个死于非命的故事。故事主人公也是拜倒在女孩红裙下的一人，而他出现过的一场幻视，就是看到一个绿色的雪人。而这个绿色雪人……又是什么呢？我还想推荐这本《夜之魇-Summer of Night-》（Dan Simmons九一年）。本书中出现了形似八目鳗的“软体扭曲怪物”。虽说可能这种钻来钻去的玩意不算稀有（那么在此意义上传说中大造召唤出来的“爬行”怪物也算不得稀有），但总归鲜活。特别是那一群八目鳗一样的东西攻击神父的场面不要太刺激，过目难忘。而这群怪物的首领盘踞在学校的钟（！）里。于是少年们向那口魔钟发起挑战。

最后不用说，是珍贵也是全家福似的怪物总结——《它-IT-》（Stephen King八六年）。和在《鬼故事-Ghost Story-》里Peter Staub囊括所有鬼魂幽灵一样，King打擂似的在本书中整合了所有怪物。在众多登场怪物中，我最喜欢的是翼龙怪“拉顿”！

＜小生物＞

在我们阅读恐怖小说时，总有一些小东西烙印眼中，比如鸟。而说到鸟，有一种叫杜鹃的鸟，喜欢借其他鸟类巢穴产卵，让别的鸟抚养小杜鹃。《神使-The Godsend-》（Bernard Taylor七六年）里的杜鹃很恐怖。而实际上杜鹃在书中也没有出场，不过即使这样，杜鹃鸟还是很恐怖。Taylor用其英伦作家的艰涩笔致书写了一个阴惨的故事：“好心人照顾遗弃的婴儿，可因此自己亲生孩子相继死去。”

当然说到鸟，不免令人想起希区柯克和杜·莫里哀。我们镇上的乌鸦和蝙蝠也挺多，我总有种不安（？），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袭击人。那在“动物袭人”类的小说里，首屈一指当属《蛞输-Slugs-》（Shaun Hutson八二年）。作为一部“鼻涕虫”大活跃的小说，真nasty！就是下流！外带混球！这作家的《黑暗祭坛-Relics-》（八六年）写得也是为所欲为，十分放肆，也十分厉害。在《蛞蝓》之前还有一本书，叫《鼠-The Rats-》（James Herbert七四年），它的魅力在于主人公遭遇的那只“巨大母鼠”。除了老鼠，在这种经典布局里还有描写猫狗袭人的作品，其中一篇短小精悍的——即使印成口袋文库本也只有一八〇页的程度——《食人猫-Feral-》（Berton Roueché七四年）值得推荐。

上榜理由：简短是美德。《恐龙危机-Carnosaur-》（Harry Adam Knight八四年）可能也属于这一类，不过大暴走的恐龙不算“小”动物了。

另外，连描写“猪”的恐怖小说都有。《艾米提威勒惊魂-TheAmityville Horror-》（Jay Anson七七年）中，父亲向小屋的窗户看去，发现女儿背后站着一头猪。好像在西洋说法里猪是近乎恶魔的存在。顺便一提，本书取材自真实事件，一座受诅咒的三层小楼，而小说巧妙地展开让人不知不觉深陷其中。接下来一本《中魔-Possession-》（Peter James八八年）虽不是基于真事，但风格有点像我国的真实事件改编的电视剧。这么说来，国外的真实事件改编电视剧风格的恐怖小说真是少，而这一篇主人公的性格乖戾，感觉比怪异现象还恐怖。最后还有一本描写猪怪，准确说来应该是“野猪”怪物的恐怖小说《迷行-Mystery Walk-》（Robert R.McCammon八三年）。这自是一部让人流泪的佳作，其中充满的像电锯（！）、烟火（！）元素也给故事增色不少。

＜小物件＞

什么？在《茶会-The Tea Party-》（Charles L.Grant八五年）里可怕的是石头！Grant真厉害，能把躺在路边的石头写得如此吓人，漂亮！氛围派的写作冠军。正因为有他恐怖小说才有了意思。关于石砌古屋的恐怖小说不仅没有写得老腔老调，还有趣地有一点马格里特风格的幻想感。不过以石头为动机的恐怖小说，正统的还是讲述关于古代石柱之类的（比如使用石柱举行某种邪恶仪式什么的）恐怖作品，比如《幽灵列车-Ghost Train-》(Stephen Laws八五年），这是发生在一列狂奔的火车上的故事。而这个叫Laws的作家的另一本书《看客-Spectae-》（八六年）也写得十分暴躁，我觉得应该给他颁发一个“暴走作家”的桂冠（？）。

关于小物件的描写，即细节描写出类拔萃的人物应是PeterStraub。比如《茱莉亚馆-Julia-》（Peter Straub七五年）中的“自行车”、“乌龟”的安排就着实让人害怕，即使后来都残留在心里。你也许会反问了：“自行车和乌龟有什么可怕的？”，但是真的吓人。在这篇名作中，如自行车和乌龟这样不新鲜的元素——还有什么出现了一个宛若死去女孩亡魂的少女、关于租住之屋的因缘、有关主人公谜一般的过去等等——经Straub之手巧妙书写，竟写出了一流的恐怖小说。

在《黑暗中来的孩子-Child of Shadows-》（John Coyne九〇年）之中，可怕的是没有实际登场的“松果”。因为尸体被割得千沟万壑如一颗松果。另外在这本小说里还有个“活力老太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虽然江留家老婆婆麻夜也很有活力，但那种活力太诡异了，而且我感觉麻夜的智商高得吓人）。本书说的是一个收养了流浪小孩的社工遭到重重残酷的待遇，相当严酷与凄惨。一般来说九〇年代的恐怖作品都比较沉重。而与之相对，描写“白大褂”恐怖的《保姆-The Nanny-》（Dan Greenburg八七年）充分表现了八〇年代的豁达（？）。该书文笔清秀，同样可以推荐给有护士服情结的人。在文中，住进家里的婴儿保姆（的怪物）因为爱对雇主一家穷追不舍。哦，突然想起来了，威尔基·柯林斯的《白衣女人》（岩波文库）标题上日语注音是“Byakue no Onna”，但我觉得改成白大褂的“Hakuino Onna”发音更顺畅。我觉得可能《白衣女人》在注音时就为了不让人有误解，以为是护士的故事？

如今已经有不少关于恐怖“电话”的故事。而其创作原型是这本《来电-The Calling-》（Bob Randall八一年）但是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恶的存在，把女主角打压到不行，就一定要用电话吗？想到原型——之前说过的《去往迷官的男人》也是一个——在八〇年代各种恐怖故事的范式都已定性，其中恶灵附身类的基本型《德拉尼的恶灵-The Possession of Joel Delany-》(Ramona Stewart七〇年）值得一说。这篇是范式中的杰作，但要说土气也确实土，所以点名表扬一下早川书房，用袋缀的形式增加趣味。

没错，土气中也有杰作！类似的案例还有一个——《黑暗圣母-Our Lady of Darkness-》（Fritz Leiber七七年）。这本书中的怪物就是“书”。以书作为怪物是值得珍重的，而且作品中全都是对恐怖小说的过激反应，十分有趣。与之相对的《女巫山-WitcheryHill-》（Weleyn W.Kartz八四年）非常恐怖。虽然本书中也出现了书的怪物，但恐怖程度和《黑暗圣母》天差地别。

恐怖的家……说起这个大部分会被鬼屋占据（而且家好像也算不得小物件）。为了避开鬼屋，我只推荐一本《庭院深深-BurntOfferings-》（Robert Marasco七三年），本作中“游泳池”真心恐怖，也是小说中的名场面。水和幽灵天性相合吗？

由此我想到，《罗丝玛丽的婴儿》的影响力真的很大，从Marasco的作品开始，确实有很多作家陷入了罗丝玛丽综合征（自创词语）。Bob Randall、Bernard Taylor、Jeffrey Konvitz，甚至某种意义上Stephen King都受其影响。毕竟可以说七〇年代的恐怖小说都生长在罗丝玛丽的阴影之下。比如将《罗丝玛丽的婴儿》故事舞台从城市搬到乡下的《恶魔的收获祭-Harvest Home-》（Thomas Tryon七三年），（我是不是说得过分了？）《恶魔的收获祭》的回味很差（褒义），是一部高完成度的小说。

最后我想提一部恐怖“手电筒”的作品：《毒刺-Stinger-》（Robert R.McCammon八八年），而且这里害怕手电的不是人类，而是怪物。从宇宙袭来（就如《幻魔大战》中的幻魔一样）的凶恶毒刺害怕的竟然是手电筒。所以“人类的武器是手电筒！”，于是一本畅快的小说就横空出世。电筒兴许是MoCammon有意做的一些简便设定，不过作者大量恐怖描写的本质是为了烘托感人场景——这一倾向的极致是《少年时代-Boy's Life-》（九一年）——正如在恐怖小说的废墟中赫然出现一片草原，又如在沙漠之中出现了一块绿洲。我一直很喜欢沮丧无望的故事，所以我喜欢恐怖，当然一本本地读下去也会产生一点厌倦。这时我就会伸手向McCammon的作品，没有艰深议论的南部文学。我认为他真的算是现代恐怖小说全盛期美国最值得重视（？）的珍贵作家。

＜寻常＞

寻常有什么可怕的？对，寻常就是正常，不可怕。但如果说周围不是正常状态而是特殊状态时，寻常反而异常恐怖了。比如一片大雾之中，居民全都疯了……《雾-The Fog-》（James Herbert七五年）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因为雾的原因所有人都疯了，行为举止异常。而在一片混乱之中，仍保有正常行为——去已经倒闭的公司里上班，在毁坏的公车站等车——的人最最恐怖。因为这样的人比起那些直接宣泄狂态的人们，要更加异常，更加超越了常规。这本书里还有其他好几个恐怖桥段“女子欲蹈海自尽，中途回心转意，正当她准备返回时，一群狂人奔向海中，将其摁人海水，最终溺死”，我认为这本是Herbert的杰作。

西方人信仰天主教很寻常，但在《魔屋-The Sentinel-》（Jeffrey Konvitz七四年）里“基督教”也很恐怖。事实上，书中的天主教要比魔鬼恐怖多了。我当时一口气读完，被书中核心创意惊到心底发麻。

另外一本《圣血-The Blood of Lamb-》（Thomas F. Monteleone九二年）不能说它不是“恐怖天主教”的模式，故事当然是向着那方面努力的，但比起可怕，那种一个劲地制造“惊喜”还是有趣的（神父有点像奥特曼一样手上能发出怪光）。推荐给喜欢风格杂糅小说的人。

虽然我们平时没有感觉，但是平静的日常生活还是很重要的。对于《雨天下的迎神会-Seance on a Wet Afternoon-》(Mark McShane六一年）中的女主人公来说也是，明明岁月静好地做一名职业灵媒师就好，偏偏贪心去诱拐小女生，结果人生彻底乱了。这本书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是个小长篇佳作，但直到最后的最后才发生了怪异现象，随即全书完结。颇具讽刺，同时又有点感动。

那手脚健全的人忽逢不测失去手臂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这也算是寻常之中见恐怖吧？《加勒比的噩梦-Sea Trial-》（FrankDe Felitta八〇年）里就有主人公的夫人因故失去手臂的场景，真是相当恐怖。断手断脚没有像血浆片里那样横飞，真正的惊吓才涌上来。血浆片里惯用的“断手断脚好恐怖”伎俩在人们眼里已经理所当然，感觉上也麻木了。但Felitta这个恐怖小说名匠通过层层细致坚实的描写，恐怖感更盛。在这本心理恐怖小说中，他的发挥不留遗憾。

在坚实描写这一方面，《我也不想杀人-The Killing Gift-》（Bari Wood七五年）也不遑多让。因为书中对日常生活描写得细致入微，连特异功能都跟触手可及的物质一般——就如墙壁——有现实感。恐怖的“特异功能者”看起来是常见题材，非也，Wood的笔触当真稀有，他能让你真正感觉到“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这样的特异功能实在太恐怖了……”。

与其相对，《月-Moon-》（James Herbert八五年）的主人公也有超能力，但在这个故事里反而是普通人（只不过是惊悚杀人犯罢了）成了罪犯，给我留下强烈的印象。可以这么说，超能力和心理悬疑恐怖联系紧密，怪作频出。

＜不解＞

跟在寻常后面的自然是“不寻常”＝“理解不能，百思不解”。

可能你又要反问了：

“你想说什么？描写未知事物本来就很恐怖啊。”，不然不然，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了说清楚这种感觉，我还是直接上作品吧。

第一本《无门房间-Oktober-》（Stephen Gallagher八八年）。虽然活人惊吓盒令人发笑，但这个作者究竟想写啥？一个男人造访制药研究所，却意想不到被注射新药，之后怪事连连发生——这样一部长篇小说的核心在哪？不清楚。大略说来也很敷衍，即不解。属于颓废系恐怖小说。接下来的《密会-Tryst-》（MichaelDibdin八九年）是英国作家爱写的题材，却是很怪异的小说。是原本就有写作大纲吗，有还是没有呢？不然怎么能借由如此缜密的计算构筑起整本书？故事是从一名少年被送去女性心理咨询师那里开始的。咨询师看见他，便陷入了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中，感觉这个少年就是她死去的儿子。而这个孩子也说出“有人要杀我”。开头过后意义不明，中途又变得好像鬼故事，到最后又成了不合理的命运剧。

而和这些怪作相比，《灵魂结晶-Soul Eater-》（K.W.Jeter八三年）明显机关算尽，利用作品前半部分的未知和不解，将读者拉进异常的世界。这篇作品中的怪物被描绘成吞噬他人灵魂、夺取别人身体（仅限有血缘关系者）的形象。而作品中在冷冻车里耷拉下来的“牛肉”是相当地牛逼。正确地说应该是牛肉旁边的耷拉着的某样东西。

有的恐怖小说虽没有什么不解，但因为充满了槽点所以值得一荐。《阴影之眼-Shadow Eyes-》（Kathryn Ptacek八四年）就是一个好例子。本书描写萨满巫师和黄眼怪物之间的战斗，但主人公突然被雷劈了，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啊！）然后印第安的雕刻对结局有影响吗？（不知道啊！）……等等，疑问如风起云涌，我不禁都想对书中大声高呼“加油啊！格兰特的老婆！”

《黄蜂工厂-The Wasp Factory-》（Iain Banks八四年）也是充满不解，但不能说整本小说令人费解，就是这么奇妙。在岛上居住的弗兰克虐待动物。（没错）他还杀了三个人。于是他的异常哥哥慢慢逼近小岛。但这样一个长篇故事，从某种意义上说，毫无道理，狗屁不通。

＜实体化＞

将近代恐怖小说简单地做个预演分类，首先是：单纯描写怪异现象。

因为恐怖小说属于怪奇小说类目下，故而这一倾向出现十分正常。M.R.James和Blackwood还有H.P.Lovecraft等巨匠均属于这一栏的作家。而接下去——描写看见怪异时的心理Henry James、Walter de la Mare等作家在此范畴。

至于现代恐怖小说在美国盛行的初期，有一种倾向很明显：

对怪异现象的怀疑和动摇是怪异还是心理作用？Ira Levin、Shirley Jackson、Fritz Leiber 自不用说，连William Peter Blatty的《驱魔人》，故事大半都在自我检讨“真发生了超自然现象了吗？”。而《罗丝玛丽的婴儿》的结尾就更具象征性，直到结尾时主人公却变得怪异，即罗丝玛丽从心慌恐惧的一方转变为令人恐惧的一方。在某种意义上，这可以说是“你很恐怖”状态的衍生，到此，“人心住魔鬼的‘人类’才恐怖”呼之欲出。于是——描写遭遇怪异时的人类也就是心理惊悚题材的滥觞。而有趣的是，同时期以StephenKing为代表的八〇年代现代恐怖流派坚定不移地站在“单纯描写怪异现象”一边。

这种回归倾向又导致了另一种倾向的产生：遭遇怪异时人类的心理反将怪异实体化，这就是九〇年代的恐怖小说潮流之一。

譬如《觉醒的亚当-Superstition-》（David Ambrose九七年）这本长篇小说中，有一位心理学家认为“幽灵产生于人类的思念”，并以此进行制作幽灵的实验。于是幽灵就被做出来了，真的实体化了。而因为这件事世界也被改变了。写到这里，故事自然地产生一种超恐怖小说的氛围。虽然九〇年代活跃着一批诸如Kim Newman之类只能称得上写手的作家，但无论作家还是写手，他们的原始想法应该是同根同源的。《病人-Sick-》（Jay R.Bonansinga九五年）也是一个实体化的例子。这部作品中主人公接受的一种心理疗法是想象一个立方体的箱子，将负面情绪封存在箱子里。结果这个箱子竟然实体化成为主人公脑袋里一颗立方体的肿瘤。之后当肿瘤突然消失，却又发生了更加恐怖的事。

II.全世代BEST 10（按发行年序）

此单元上榜者皆为无需赘言的名作，前文黑体加粗者不再复述。虽然小说经典毋需多言，却总有两句不吐不快——1号作品和现代恐怖小说中常有的“奇幻园”不同，这本直接让你看到真正的“鬼屋”。说不定这篇（在长篇当中）至今都算恐怖小说的No.1。9号作品是Simmons的处女作，虽说可以换成他更加纯熟的作品，但如此精彩的出道作让我不舍，这本书可能在现代恐怖小说所有出道作中排名第一。

1、《邪屋-The Haunting of Hil House-》（Shirley Jackson五九年）

2、《罗丝玛丽的婴儿-Rosemary's Baby-》（Ira Levin六七年）

3、《古屋传奇-The Legend of Hell House-》（Richard Matheson七一年）

4、《驱魔人-The Exorcist-》（William Peter Blatty七一年）

5、《呼唤邪恶的少年-The Other-》（Thomas Tryon七一年）

6、《黑暗森林的少女-Suffer the Children-》（John Saul七七年）

7、《闪灵-Shining-》（Stephen King七七年）

8、《鬼故事-Ghost Story-》（Peter Straub七九年）

9、《迦梨之歌-Song of Kali-》（Dan Simmons八五年）

10、《天鹅之歌-Swan Song-》（Robert R．McCammon八七年）

III.偏爱BEST 10（按发行年序）

说起偏爱，可以说我偏爱所有的恐怖小说，当然也包括五〇年以前的经典作品，但接下来介绍这其中我最中意的现代恐怖小说。

1、《名为妻子的魔女-Conjure Wife-》（Fritz Leiber五三年）

正如标题“我家夫人是魔女”一样，这是一本浪漫爱情恐怖小说。其中一段很有亮点情节：石像鬼活过来攻击人类。另外如果说还有哪部作品抛去浪漫元素，比《名为妻子的魔女》更加彻底地描写女巫魔法，建构更为精密厚重的故事，那很可能就是《萨特里阿教-The Religion-》（Nicolas Conde八二年），在这本《萨特里阿教》里，作者用现实主义的笔触巨细靡遗地描绘了一个魔法世界，其严谨认真可见一斑。值得一提的是，该作品虽出版于八二年，但有趣的是它更像对整个七〇年代的恐怖小说做了一次总结。顺带一提，总结八〇年代那类轻慢的恐怖小说之作品，当属之前提到的九三年出版的《夜世》……吧？

而关于恐怖小说的变迁，Robert R.McCammon曾说过一段话，大意如下：“直到七〇年代后半叶，恐怖小说中尚存文学性的可能。而进入八〇年代，恐怖小说中近乎大半江山被恶俗如血浆片的作品所占据（可悲的是此类作品销量还挺乐观），至于美学、优雅、道德早已在小说中灭绝。”……确实如此。七〇严谨，八〇轻快，九〇沉重。

2、《食母玩偶-The Doll Who Ate His Mother-》（Ramsey Campbell七六年）

简直完美的畸形恐怖小说。讲述了一个身中魔法诅咒，必须靠吃自己母亲才得以存活的小孩，长成了连续异常杀人犯的故事。尽管故事中有如此多的道具帮手，但该作并没有写成搜查小说名作／心理惊悚名作／动作小说名作，而彻头彻尾是部纯粹的恐怖小说。仅此一点，Campbell当得起恐怖小说作家的楷模。

3、《诅咒的画-Translation-》（Stephen Marlowe七六年）

以绘画为主题的长篇恐怖小说，似乎常见却意外少有。其中这篇以受诅咒的画为正统主题的作品无疑是部真正的杰作。主人公收入一幅古画，而他身边古怪频发。当然惨剧一定和这被诅咒的图案有关，如果换做推理小说，就着这个剧情都能写成杀人剧了吧。接着再推荐Marlowe的一本《幻梦-Lighthouse at the End of the World-》（九五年），本书记录了一代小说家爱伦坡的最后五天。无独有偶，另有一位作家同样以爱伦坡为主题写出《有关爱伦坡的杀人-Nevermore-》，即稀产小说家 William Hjortsberg。他的名作《堕落天使 -Falling Angel-》（七八年）也被翻拍成电影大作《天使心》，当然小说也很好看。还有演员米奇洛克（MickeyRourke）现在怎么成这样了啊？难道只有我不知道？

4、《落入魔性的孩子-Ariel-》（Lawrence Block八〇年）

“魔笛”好可怕。但这次不是吹笛男，而是吹笛女。对落入魔性的少女爱丽尔的描写也富有魅力，直送该作进入一流作品行列。Lawrence Block真不愧为一流作家（虽然我喜欢二流作家）。说句题外话，我总觉得能从这个爱丽尔身上看到江留美丽的影子，她们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嘛。

5、《稻草人-The Scarecrows-》（Robert Westall八一年）

现代恐怖读多了一定会口干舌燥。不用说一百本，读到二十本（我觉得）你就懂我说的那种感觉了。这时偶尔看一看Westall的书，再体会一把被真功夫支配的感觉。能让稻草人活动起来这样极易落入窠臼的场面写得不仅令人信服还令人害怕，不走程序直接夸：写得好！稻草人入侵家中会发生什么，书中人和读者都不知道，这本小说干得漂亮。

6、《雷鸣馆-The House of Thunder-》（Dean R．Koontz八二年）

这是Koontz的最强作品。其他备选有狗狗出场的《观察者-Watchers-》（八七年），《战栗的影火-Shadow Fires-》（八七年），或者《幻影-Phantom-》（八三年）。（怎么都是怪物小说）但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雷鸣馆》！为什么呢？不是有很多更好的作品吗？没错，但我就是吃那套凶猛的写法，兴奋到发抖。(Koontz就是个混蛋，所以我喜欢）可以说这部作品是为怪人创作的，也是他所有作品中最恐怖的一本，力荐！！

7、《黑衣女人-The Woman in Black-》（Susan Hill八三年）

格调高雅的幽灵小说名作，少有的出色描写恐怖怨灵的长篇小说。全书虽然运用了一些诸如秘密建在沼泽里的洋馆、被流沙吞没的马车、穿着黑衣的女人等普通要素，但不仅完全感觉不到老气，反而还很现代。恐怖小说自然是小说，也需要文笔和章法……所以在此意义上，这部佳作让我再一次对一句至理名言有了新的认识——文章是恐怖小说的关键。

8、《曼哈顿的战栗-The Tomb-》（F．Paul Wilson八四年）

我要给恶作剧的怪物rakoshi投一票！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从那群rakoshi身上感受到了爱吧？我觉得很可能不会。确实它们凶恶残暴，但不知怎地总有一种可爱之处。比装上加速器的狼人还更可爱一点，不，是可爱得多。虽然F.Paul Wilson着书众多，但无疑这部长篇是No.1（我觉得也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认为）！另外一些配角好像是从廉价杂志里的恐怖故事里走出来的，却莫名契合剧情需要，可见作者极其强悍的写作功力。

9、《秀场女郎-Live Girls-》（Ray Garton八七年）

虽说以色情为卖点，但本书不仅不局限于此，对标其他名家的现代恐怖作品，也是一部相当有浓厚恐怖氛围的杰作。现代恐饰小说，恐怖本质反而变得稀薄了。可这本书不一样。登场的女吸血鬼性感撩人，和怪异的吸血鬼军团有同样的魅力。突然想到“吸血鬼德古拉”由平井呈二翻译，或许比一般人想象中幸运得多。因为本来古典恐怖中流行幽灵题材，经由日本名家译笔，恐怖感已着实惊人。而怪物题材硬是从孤魂野鬼中悍然杀出一条血路，且恐怖感激增，平井先生功不可没。

10、《死都传说-Cabal-》（Clive Baker八八年）

对我来说，Clive Baker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现代恐怖小说冠军。优雅的叙述、恶心的内容，还有奇妙的积极情感、明显的变态性、淋漓尽致地描写怪物，etc.……《血书-Books of Blood-》（由于是短篇，不计入书单）、《天谴游戏-The Damnation Game-》（八五年）、《不灭的爱-The Great and Secret Show-》（八九年）都很不错。那为什么独独选了《死都传说》？答案很简单，因为很像《恶魔人》，也就是很单纯地在“下回分解！”的地方结束，让人不忍释卷追读下去。

IV.现代恐怖小说年表

最后，我将上述提及的作品制成年表一览。这么排列下来，一眼可见七〇年代确实是恐怖小说的时代，八〇年代是现代恐怖小说的时代。而且进入八〇年代后，由于单独成册太过厚重，单部作品分为上下卷出版的比例增加，这也反映出市场流行大长篇小说的趋势。

一九五四

《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The Last Man on Earth-》（Richard Matheson）早川文库NV

一九五九

《邪屋-The Haunting of Hill House-》（Shirley Jackson）早川文库

一九六一

《雨天下的迎神会-Seance on a Wet Afternoon-》（Mark McShane） TOPASPress

一九六七

（罗丝玛丽的婴儿-Rosemary's Baby-》（Ira Levin）早川文库 NV

一九六八

《淫兽的幻影-Image of the Beast-》（P.J.Farmer）光文社CR文库

《淫兽的妖宴-Blown-》（P.J.Farmer）光文社CR文库

一九七〇

《德拉尼的恶灵-Possession of Joel Delany-》（Ramona Stewart） 早川书房

一九七一

《古屋传奇-The Legend of Hell House-》（Richard Matheson）早川文库NV

《驱魔人-The Exorcist-》（William Peter Blatty）创元推理文库

《呼唤邪恶的少年-The Other-》（Thomas Tryon）角川文库

一九七三

《恶魔的收获祭-Harvest Home-》（上下）（Thomas Tryon）角川恐怖文库

《庭院深深-Burnt Offerings-》（Robert Marasco）早川文库NV

《魔性森林-The Eighth Square-》（Herbert Lieberman）角川文库

一九七四

《鼠-The Rats-》（James Herbert）产经出版

《魔屋-The Sentinel-》（Jeffrey Konvitz）早川文库NV

《食人猫-Feral-》（Berton Roueché）角川文库

一九七五

《雾-The Fog-》（James Herbert）产经出版

《我也不想杀人-The Killing Gift-》（Bari Wood）集英社文库

《茱莉亚馆-Julia-》（Peter Straub）早川书房

《撒冷镇-Salem's Lot-》（Stephen King）集英社文库

一九七六

《夜访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Anne.Rice）早川文库 NV

《梦淫妖-Incubus-》（Ray Russell）早川文库NV

《诅咒的画-Translation-》（Stephen Marlowe）角川书店

《食母玩偶-The Doll Who Ate His Mother-》（Ramsey Campbell） 早川文库NV

《神使-The Godsend-》（Bernard Taylor）角川书店

《蛾-Moths-》（Rosalind Ashe） Sanrio SF文库

一九七七

《黑暗森林的少女-Suffer the Children-》（John Saul）早川文库NV

《闪灵-Shining-》（上下）（Stephen King）文春文库

《蛇神-Serpent God-》（John Farris）早川文库NV

《黑暗圣母-Our Lady of Darkness-》（Fritz Leiber）早川文库SF

《去往迷宫的男人-The Man Without a Name-》（Martin Russell） 角川文库

《艾米提威勒惊魂-The Amityville Horror-》（Jay Anson）德间书店

一九七八

《狼人就在你身边-Wolfen-》（Whitley Strieber）早川文库NV

《堕落天使-Falling Angel-》（William Hjortsberg） 早川文库 NV

一九七九

《鬼故事-Ghost Story-》（上下）（Peter Straub）早川文库NV

《护身符-The Amulet-》（Michael McDowell）早川文库NV

一九八〇

《加勒比的噩梦-Sea Trial-》（Frank De Felita）角川书店

《落入魔性的孩子-Ariel-》（Lawrence Block）二见文库

一九八一

《稻草人-The Scarecrows-》（Robert Westall）德间书店

《来电-The Calling-》（Bob Randall）讲谈社

一九八二

《雷鸣馆-The House of Thunder-》（Dean R.Koontz）扶桑社MYSTERY

《热夜之梦-Fevre Dream-》（George R.R.Martin）创元推理文库

《蛞蝓-Slugs-》（Shaun Hutson）早川文库NV

《萨特里阿教-The Religion-》（Nicolas Conde）创元推理文库

一九八三

《黑衣女人-The Woman in Black-》（Susan Hill）早川文库NV

《迷行-Mystery Walk-》（上下）（Robert R.McCammon）创元推理文库

《灵魂结晶-Soul Eater-》（K.W.Jeter）早川文库NV

《幻影-Phantom-》（上下）（Dean R.Koontz）早川文库NV

一九八四

《曼哈顿的战栗-The Tomb-》（上下）（F.Paul Wilson）扶桑社 MYSTERY

《黄蜂工厂-The Wasp Factory-》（Iain Banks）集英社文库

《女巫山-Witchery Hil-》（Weleyn W.Kartz）福武文库

《阴影之眼-Shadow Eyes-》（Kathryn Ptacek）创元NOVELS

《恐龙危机-Carnosaur-》（Harry Adam Knight）创元推理文库

一九八五

《迦梨之歌-Song of Kali-》（Dan Simmons）早川文库NV

《月-Moon-》（James Herbert）早川文库NV

《茶会-The Tea Party-》（Charles L.Grant）早川文库NV

《天谴游戏-The Damnation Game-》（上下）（Clive Baker）扶桑社MYSTERY

《幽灵列车-Ghost Train-》（上下）（Stephen Laws）创元NOVELS

一九八六

《它-IT-》（1·2·3·4）（Stephen King）文春文库

《看客-Spectae-》（Stephen Laws）创元推理文库

《黑暗祭坛-Relics-》（Shaun Hutson）早川文库NV

一九八七

《天鹅之歌-Swan Song-》（上下）（Robert R.McCammon）福武文库

《秀场女郎-Live Girls-》（Ray Garton）文春文库

《观察者-Watchers-》（上下）（Dean R.Koontz）文春文库

《战栗的影火-Shadow Fires-》（上下）（Dean R.Koontz）扶桑社 MYSTERY

《保姆-The Nanny-》（Dan Greenburg）新潮文库

一九八八

《死都传说-Cabal-》（Clive Baker）集英社文库

《无门房间-Oktober-》（Stephen Gallagher）角川恐怖文库

《中魔-Possession-》（Peter James）角川恐怖文库

《毒刺-Stinger-》（上下）（Robert R.McCammon）扶桑社MYSTERY

《恶魔之夜-Demon Night-》（上下）（J.Michael Straczynski）早川文库NV

《褪形者的告白-Fade-》（Robert Cormier）扶桑社MYSTERY

一九八九

《密会-Tryst-》（Michael Dibdin）新潮文库

《不灭的爱-The Great and Secret Show-》（上下）（Clive Baker）角川文库

一九九〇

《黑暗中来的孩子-Child of Shadows-》（John Coyne）扶桑社MYSTERY

一九九一

《夜之魇-Summer of Night-》（上下）（Dan Simmons）扶桑社MYSTERY

《虚无洞穴-The Cipher-》（Kathe Koja）早川文库NV

《少年时代-Boy's Life-》（上下）（Robert R.McCammon）文春文库

一九九二

《圣血-The Blood of Lamb-》（Thomas F.Monteleone）扶桑社 MYSTERY

一九九三

《脏活-Wet Work-》（Philip Nutman）文春文库

《洞-The Hole-》（Guy Burt） Artist House

《兽-Animals-》（John Skipp & Craig Spector）文春文库

《夜世-Nightworld-》（F·Paul Wilson）扶桑社MYSTERY

一九九五

《病人-Sick-》（Jay R.Bonansinga）学研

《幻梦-Lighthouse at the End of the World-》（Stephen Marlowe） 德间书店

一九九七

《觉醒的亚当-Superstition-》（David Ambrose）角川文库

白大褂日语也写作“白衣”。​​​​​

关键部分书页被纸封住，需要读者自行拆开。​​​​​

原名菲利普·洛克（Phillip Rourke），1952年9月16日出生于美国纽约州斯克耐克塔迪，美国演员、编剧、拳击手。2005年，凭借动作惊悚片《罪恶之城》获得第32届土星奖最佳男配角奖。2008年，凭借动作片《摔角手》人围第81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2010年，凭借动作科幻片《钢铁侠2》入围第20届MTV电影奖最佳反派奖。后整容失败。​​​​​

第一卷 第十二章 淑女

从市立医院出院回来，迎接我的不是热烈的掌声，而是同学们相较往日微微变化的面容。

好像无论他还是她都戴着一张假面。好像每个人面前都有一面空气墙。唯一例外的是不二男。

“长久以来，我一直想要一个契机，认定你是坏人。”他面露难色地继续开口。

“我们会下意识地寻找歧视对象。因为通常我们有站队发动歧视的一方的倾向。只要站在施暴者一方，就不容易被施暴。”

“所以我活该当牺牲品？”

“主要是你的状态容易被人针对。第二学期才转学来的外人，一转学就被不良学生盯上。”

“还有文化节。”

“那个也很过分。谁看了都会这么想，那些涂鸦明显是冲你来的。大家团结一致拼命完成的作品被破坏时，受到的伤害也很大。这要怪谁？当然要怪搞破坏的家伙……但外界对你的恶意，不知不觉也像细菌一样一变十，十变百。最后才引发了这次郊游风波。”

“是我扫了大家兴致，泼了众人冷水。”

“但奇怪的是，事前也没有多期待郊游的人，这回反倒怪起你来。用我的话来说就是这种感觉‘你小子，本就不该来凑郊游的热闹’。还有——”

他小声说：

“你被救时和江留美丽在一起，这给人的印象太坏了。”

“你也这么认为？”

他和差贺说得一样。不二男满脸不愉快地说：

“事实是事实。你知道江留家的传说吗？”

“最近刚听说。”

“那你就应该明白为什么会牵扯到你。首先人们就会奇怪，为什么琢磨君会和她同时被发现。她是初二的，你是初一的。这时就有人开始暗地里嚼舌根了，如月琢磨和江留美丽有一腿。”

“什么鬼！”

利用郊游，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相会啊。不二男眼神游离。

“最贱的还是趁着学校集体活动和女生约会。”

“你也这样想？”

“我只是说出大家一般的想法。”

“那只是巧合。我失足落海，被正好从此经过的美丽学姐救了。”

“这话我信，但也只有我信了吧。”可能现实就是这样。

“不二男君，你觉得江留美丽是个怎样的人？”

“我啊。”

他一脸难为情地说：

“我觉得她是个美人。”他爽快地说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冷冷的微笑。

我想起来《现代恐怖小说推荐》里也出现过江留美丽的名字。

“琢磨君你别摆这副表情，我知道你的意思。认真说来我对她非常感兴趣，当然不是镇上人传的那些事。不是什么她的立场，或是制毒的女巫……我是对别的更深层的东西感兴趣。对，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但肯定是更深刻更棒的——不过眼下之时，这个话题还是先放放。”

“我还想听你多说一点呢。”

“现在先放一边，总之你最好对美丽学姐注意着一点。镇上人人都对江留家敬而远之——敬不敬还两说。经年累月在人心底积淀的负面形象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消掉的。”

“江留家住在哪？”

“你知道川潮酿酒吗？他们有个很大的酒窖，是这一带比较有名的地方酒厂。在酒厂旁边有一条上山的直路，一直往山上走就是江留家了……你不会准备去她家吧。”

“我被她救了一命是事实，想去道谢。”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最好不要。别说会不会被人看到，就说江留家那个老婆婆，白天见到都对心脏不好。”

“那婆婆有那么厉害吗？”

“呢——也是，也没我说的那么可怕。不过还是建议你，别幕近她们家。而且趁此机会……”

不二男双眉紧锁。

“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是我打心底里担心的。”

“还会发生比现在更糟糕的事吗？”

“没有最糟，只有更糟。这事儿怎么说呢，叫做孩子间的传染病，也会牵连到老子。”

“所以你想说我的亲戚也会讨厌我？”

“可能之后你还会被大人欺负。”

“也就是说无论大人小孩，镇上的人都会来迫害我喽？”

“有可能啊。你有魔入——不是我说的——的案底，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如今失去巫女，也许你会……我是说万一，你被当成魔入，那镇上的人可能都会来剥你的魔。”

“全镇人对一个初中生？”

“干得出来。如果支持者多了可能全镇都会倾巢出动。”

“用战争来比喻，就是自组民兵？”

他苦笑道：“就是这种感觉。”

不可否认那种感觉很痛苦。我想起在剥魔仪式和葬礼上乡民们异样的眼光。镇上的那伙人，还真有可能团结一致对我群起而攻之。

我一下没了精神，当天和班主任请了个假，草草离校。这是我自转校以来第一次早退。

也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我也没有立马回家的兴致，拖着还作痛的双腿在镇上闲逛。突然一家名叫“MODAN·I”的商店映入眼帘。

如果把字母稍微调整一下就变成了“大门”的发音DAIMON。小小的木制商店，隔着玻璃望进去，是卖服装的。我又看了看招牌，确实和“大门”同字异序。但是为什么店家要把MODERN写作MODAN呢？是不是在乡下，MODAN这类日式英语，比起正宗的英文更显得有土洋结合的意思呢。而不用日文片假名，偏偏使用罗马字，是不是感觉这样更时髦？

MODANI中的“I”让人联想到英语单词“我”，虽然一开始我也以为店名叫做摩登·我。但MODAN是罗马字，I想必也不会是英语吧。不过这个疑间立刻迎刃而解：窗玻璃上还残留着池永服装店的白字痕迹。I是池永——IKENAGA的首字母，所以店名其实是叫摩登·池永。

之后我又钻进书店，心想物色几本推理小说，看看对这次的事件有没有参考帮助。

然而“这次的事件”到底指什么呢？

有过强烈体验的剥魔仪式和废土蛮摩理当除外（不过它们真的和事件没关系吗？），仅思考杀人事件。

在我所知的范畴里只有三起杀人事件——首先是五年前的王渕家妻女斩首案，接着是今年六月大造横死案，最后是同年九月大门玲砍头案。无论哪起案件，犯人都没找到。虽有巡查介入，但在本镇体系之中不算异常。三起案件之中，一、二两起感觉无解，甚至不确定犯人是否存在。再者三起事件之间的联系尚不清楚。不过关于事件之间的关联，考虑到杂烩混搭的可能性能够编出这么一个故事。

大门大造，或是家族里其他人憎恶政敌，于是将王渕家三口人杀害。察觉到这一切的王渕家某人，为了复仇将大门族人一个个干掉。如果以上推测为真，那么犯人很可能是连续作案，接下来很可能会出现新的被害者。

当然也不能忽略三起案件各自独立的可能性。特别是第一起事件，个案犯罪概率极高。而大造和玲的案件，不能不说有图谋大门家遗产的成分存在。如果是针对遗产策划的连续杀人，那也很可能出现新的牺牲者。

我的眼前映出了大门美术馆门卫Aku那张发遮半面的脸。我听从他的指示，开始调查过往案件，那么Aku——虽然我不敢保证他是否真的富有洞察力——又会有怎样的推理呢？

我在推理小说书架前晃了一会儿，并没有想看的书，于是决定去买一盒点心。

虽然不二男劝我别去，不过我想怎么也得送个礼道个谢，于是自然而然就有了拜访美丽家的意思。我好奇她住的地方长什么样？是怎样的环境造就了那样的少女？正当我闲逛的时候，学校已经放学。此时出发，可能美丽都在家了吧，如果她不在也没关系，直接和她奶奶道谢就好。

我前往日式点心店买了点心，顺便向店员打听了去川潮酿酒的路。

真走过去就立马明白了。酒厂里确实有好几个大酒窖，从酒厂旁边有一条细细的直路通上山。不二男说过，由此向上一直走就能看见美丽的家。

纤细又陡峭的道路一个劲地向山上钻。

稍微走了几步，道路两边的树木杂草就拥上来，活像一条兽径。我这才切实感受到这座小镇真的建在错综复杂的山地上。我往里走了很久，依旧什么都没有。感觉不到在这种地方会有住家。虽然一条直路不会走错，但这么走下去天都快黑了。我不想晚上回家走山道，感觉会碰到野狗或熊。

当山边棱线被夕阳染红时，那户屋子突然出现在眼前。不过，那是家吗？

只是一座单纯的山间小屋啊。

小小的平房，是用粗糙的木头、木板和白铁皮组装而成。我站在小屋门前，没有铭牌，没有邮箱。我正准备敲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我朝门缝里偷看。“谁呀！”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吼，那一声凄厉如野兽咆哮。

“小贼，想干什么！”

我一激灵，不由得转过身。呼吸停住了。

妖怪啊！

妖怪手拿镰刀。那把镰刀有一般农夫用的镰刀两三倍大小。有了它，我的头都可以被一刀两断吧。她……是女的吗……穿着一件礼服长裙般拖拖拉拉的黑衣。

她的白色长发乱成一窝，貌似好几个月都没有梳过。瘦峭的脸上布满皱纹，尖锐的吊梢眼迸出邪性的光芒。她的鼻子竟然像女巫一般高耸弯曲，呈鹰钩状。还有一张大嘴，我打从出生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嘴，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这还是人吗？人类里还有长这样的？

老太婆冲着浑身僵硬的我喊道，声音大得连树叶都快被震掉。“你倒是说句话啊！在淑女门前偷窥是何居心？！”

我一个不留神，话就从嘴边冒了出来。“淑、淑女……？”

“淑女怎么了！怎么着，难道婆婆我看起来不像淑女吗？”

“不是……但是……您的鼻子是假的吧。”

老太婆咔地一下睁开眼。

话说到这份上，我无路可退。

“因为您的鼻子太惊人了，所以我想是不是在派对上用的假鼻子。”

惨了，我又瞎说什么蠢话。要被杀了。

下一个瞬间大镰刀就会举起来。但事情出乎意料。

她在呵呵大笑。还是很恐怖。

巨大嘴巴里掉得稀稀拉拉的乱牙，牙尖都如刀削般锋利。鲜红的舌头长得吓人，在口中卷作一团。

伴手礼应声而落。

她捏着自己的鹰钩鼻说道：

“呵呵呵呵这鼻子是假的吗？这鼻子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倒是你小子干什么来了？”

“那个——”

“闭嘴！”

老太婆又大叫一声。要我回答又要我闭嘴我也太难了。我不由退到门旁，两手攥着一层汗。

她两边嘴角向上一提，说道：

“你还是不说为妙，我全都知道。你小子名叫如月琢磨，郊游时好死不死往海里掉。我孙女美丽救了你这呆子，你出院后，今天前来道谢，还提了东西。顺便说一句你这盒子里面装着的，是金锷饼。怎么样，老太我说的对是不对？”

完全正确。神奇感战胜了恐惧，我不禁发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是有千里眼吗？还是有魔法？还是超能力？

她又张开大嘴——我甚至可以看见里面蠕动着瘆人的鲜红舌尖——高声笑道：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魔法！是推理，是观察，是洞察。都不是什么大本事。”

“观察和洞察？”

“嗯。你看你的样子，拎着一盒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伴手礼的点心，特地跑来这里。但老太我最近没做过什么值得别人道谢的事啊。”

她换了口气，接着说：

“不过我孙女就不一样了，她救了人。所以你小子很可能就是郊游时美丽救的那个人。”

“您连我名字都知道……”

“那是美丽告诉我的，很正常，我又没老得前脚记得后脚忘。”

“那为什么您知道点心盒里的点心？”

她将竹节般长长的食指向着伴手礼的纸袋子上一点。她的指甲很长，尖如刀刃。

“琢磨君——”

不知不觉她对我的称呼从小子升级为琢磨君。

“看看这袋子，纲岛屋。镇上日式点心名店。你知道美丽和她奶奶住一块，机灵的你特地去买了点心对吧。但是你不知道像老太这把岁数的人，什么点心合我口味。所以只能听从店员推荐，而他们家最喜欢推荐的就是金锷饼。”

“全让您说中了。”我稍稍释怀。老太婆鼻子一哼。

“还不是活得多领得多。对了还没做自我介绍，老太我叫江留麻夜。别站在屋外了，进来坐会儿吧。”

“谢谢。”

我诚惶诚恐地走进屋内，差点没吓破胆。

如接待间一般狭窄的房间里，如植物园一般拥挤。数十种草木浓烈的气味扑满鼻。在被植物占领的房间空隙里，摆放着简易的桌椅。我生涩地递出伴手礼，在她的招呼下坐上椅子。

“琢磨君，要不喝一杯咖啡吧。这时间美丽可能正在回来路上。对了，你能喝咖啡吧？”

“可以的。”

“现在正在烧水，你稍等一下啊。”

麻夜不知道从哪里取来一个透明坛子，有两百毫升牛奶瓶的大小，她默默打开盖，放到我眼前。白色浑浊液体中塞有几条细长的、肉嘟嘟的、蜷缩成一团的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野菜，但仔细一看那一节一节的，不由头皮发麻。是大青虫……或是其他什么蛾子的幼虫。

麻夜留下四下呆望的我，将点心盒带进隔壁房间。

我透过开着的房门向里望，看见了水池。原来是个小厨房。老婆婆正在烧开水。美丽还没有回来。过了一会儿，麻夜手端托盘回来了。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托盘里有两杯咖啡。

她看了看坛子，眯眼道：“零食，吃一个试试？”

“不了。”

“怎么了？吃！很好吃的，你别客气。”

“真的不用，我还不饿。”

“吃不下啊。哼哼哼，那就算了吧。美丽也好，你也好，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吃这东西了。要是搁在以前，它可是这一带穷乡僻壤最珍贵的蛋白源了。”

“虫子吗？”

“对啊。吃虫子很正常。青虫、蟋蟀、蝼蛄、蛞蝓，有什么不能吃的。”

“蝼蛄是什么？”

“要拿给你看吗？”

“算了算了。”

“不只是虫子，青蛙蜥蜴蛇，狸猫飞鼯鼠，逮到什么吃什么。”我想起去美术馆的路上看到的那几个吃四脚蛇的人。

“两栖类和爬虫类的动物，我怎么也吃不下去。”

“哼哼，那你在乡下也呆不下去。”

“我想我很快也要搬到别的镇子居住了。”

“你是流浪者吗？”

“今年夏天刚刚被大门家收养，但目前又在寻找能收留我的人。虽然不是不能说自己是流浪者，但总觉得这不是我希望的状态。”

“这样啊，但我羡慕你哦。”

我看向麻夜的脸，她的嘴咧着，浮现出邪气的笑容。

“流浪者挺好的。与其被土地束缚，不如追求远方的幸福。老太婆我也想逃离这个镇子的桎梏，像风一样自由地随处去流浪。但是啊，但是这个梦要是年轻一点时做就好了。”

我眼前放着咖啡杯。里面浓稠的黑色液体，飘出一股中药味道。麻夜在我面前坐下，清了清嗓子，咕嘟咕嘟喝起咖啡。

“好喝！不愧是自家种的咖啡。你也喝喝看。”

我拿起杯子，并没有凑到嘴边，而是借说话拖延时间。“老婆婆您高寿？”

“马上八十啦，和你家的松老太太同岁。”

“哦？和我祖母。”

“我俩年轻的时候，被人叫作二美人小町。西美人是松，东美人麻夜。搞得跟相扑王者对决似的。喂喂，你那怀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原来如此。”

“哼哼，那美丽，你觉得她怎样？”

“怎样……”

“是不是很漂亮？她和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啊？”

就是说美丽老了以后就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哈哈哈哈哈，吃了一惊吧。不过也是，我确实爱吹牛。说起来松老太太已经过完生日了吧。”

“前不久刚过。”

“那松老太太也去了？”

“嗯，去了远方的养老院。”

“哦，你听到的是这样啊。”

“不对吗？”

“不知道，大门家的事我怎么知道。”

麻夜应该知道什么却故意隐藏，可我现在也没有找到打探消息的方法。

“这个镇子，老人很少啊。”

“你这么觉得？”

“好几次我觉得意外。在人口稀疏的地方，感觉不是应该只有老人和小孩吗？”

“确实。”

“我听说森林里还有养老院，建好了就一直空到荒废都没人住。”

“你还去过那里？那边有废土蛮摩很危险。”

可废土蛮摩的发音不是HITOMAAMA，而是HITOMANMA。

“我确实遭遇到了危险。我在森林里碰到一对母子，结果几天后就遭到袭击。他们都跑到我家里去了。”

“那你也是可怜。”

“HITOMAAMA……HITOMANMA到底是什么意思？”

麻夜没有回避，直接说：

“正如读音，Hito写作‘人’，Manma是‘饭’，拼在一起就是‘人饭’，俗称‘噬人’。”

“噬人？”

是错觉吗，我被咬的小腿又痛了。

“确实……他们还吃了我一块肉。但是现代日本还有噬人，简直……”

“你想说不可能对吧。如今的孩子真是头脑不灵光。刚才不是刚说过吗？青虫、蟋蟀、蝼蛄、蛞蝓、青蛙、蜥蜴、蛇、狸猫、飞鼯鼠——我们什么都吃。那其中出现几个吃人的家伙也不奇怪啊。”

“太奇怪了，特别是……吃人。”老太太忽然面色郑重说道：

“听着少年。非常情况下，人为了生存，什么都吃。昭和五十年代发生过一起事件。住在森林里的一个女人，从邻镇拐来一个孩子。后来孩子的白骨被警察发现，在森林中的大锅里。”

“这事我知道。”

“那年自然灾害，地里没米没菜。我当时没别的，就是感到饿。那么你觉得，为什么那个诱拐犯要特地跑去邻镇拐个孩子回来？”

“难道是……”

“不是难道，当然是为了吃啊。她把拐来的孩子放大锅里炖了，中午晚上连吃两顿，吃到最后只剩骨头。其实这个镇子每到大灾年，大饥荒，时不时地都会发生这种事情，只是表面上看不到罢了。恐怕在老太我出生之前，同样的惨剧就一直上演。人饭可能是这个镇上比剥魔更古老的恶习。”

“令人作呕。之前姑父姑姑都不想说这个话题，现在我懂了。”

“人饭，或者说废土蛮摩都是禁忌。对于镇里人来说，说这种东西是忌讳的。剥魔——不论方法——至少还义正言辞顶着个剥除邪恶的名分，但人饭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就是‘为了活下去’吧。”

“你理解力不错。”

“……而且我也亲身……”

“亲身经历了差点被吃掉吧。袭击你的女人，很可能是那个诱拐杀人犯的女儿。那女人被逮捕时，应该已经有孩子了。”

“而且袭击我的女人和孩子在一起。”

“那可能就是诱拐杀人犯的孙子。诱拐杀人案发时，好像女儿和她妈一起吃了小孩。可能之后就喜欢上人肉味道，也练就了那些袭击你的招数。”

“我刚见到那女的时，她还问我‘要吃番茄吗’……”

“番茄？啊啊，那是配菜。吃饭的时候也要吃口菜吧。”麻夜漫不经心的口气，反而显得恐怖。不知不觉话题变了。“镇上意外没有敬老日啊。”

“没有老头老太，没有敬老日不是当然的吗。”

“那为什么看不见老年人的身影呢？”

“因为穷啊。”

“诶？”

“听好，这里——有时候都会发生人饭——是很贫穷的。在这种地方，我们是活不长的。”

“如今，也是这样？”

“如今也是这样。让大家照顾总归不好嘛，诶说起来琢磨君，从刚才我就注意到了，你的咖啡一口没动。怎么回事，喝啊。”

“诶诶。”

“至少喝一口啊，没准意外地好喝呢。嘿嘿嘿，怎么了，来，喝一口。”

她露出锯齿般的尖牙大笑道。“啊哈哈哈，我又没下毒。”

方形薄皮红豆沙馅饼。​​​​​

中国苏北也有吃大青虫的习惯，又名豆丹。​​​​​

小野小町，日本平安时代绝色的和歌女诗人。之后日本人以“小町”指代美女。​​​​​

第一卷 第十三章 黑暗天使

“没有下毒，喝吧。”

我将杯子凑近嘴边，苦。嗯？我又喝了一口。“怎么样，琢磨君？意外地不错吧。”

我点头称是。

“江留婆婆……”我暗下决心问道：

“您现在还在制作毒药吗？”

“你听到了一些邪恶的传言嘛。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在现代日本这种风俗已经根绝了。”

“但别忘了剥魔还在流传，人饭也还在哦。”

“那婆婆您和美丽学姐，如今还在做暗杀的工作吗？”

“不做不做，连毒都不做了。而现在我们的工作是炼药。”我看了看周围。

“房间里的都是草药？”

“观赏植物里也有很多本身就是药。毒药也是药的一部分，先人传下来的知识也算派上用场了。”

“制毒也可以变为炼药。什么时候变过来的？”

“我母亲那一辈就是炼药的，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

“那制作毒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那婆婆有试过澄清乡民的误会吗？”

麻夜一张大嘴讽刺地歪着，用问题来回答我：“为什么你不再喝两口咖啡？”

她眼睛一眯。

“为什么琢磨君你不喝我做的东西？你不是本地人，没有从小被灌输江留家很邪恶的传说。就算现在听到有谁说我家坏话，你也不会全信的对不对？”

“是的。”

“那为什么不喝咖啡呢？为什么不喝？”

单纯不好喝——但我说不出口。

麻夜以一种极为沉稳的语气说道：

“那我就都告诉你吧。我们江留家确实什么都没做，但我们去澄清是徒劳的。大众只会听从强者的话。我们是弱者，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那也太……”

“太不甘，太悲哀，太痛苦，太无助。所以我们才成了反抗者。”

“有人说过，江留家的奶奶和她孙女是反体制的，反镇子的。”

“还有人污蔑我们是女巫呢。不过要说反叛那没那么有气势。顶多闹个别扭捣个乱吧。”

“所以就把剥魔小屋给烧了？”心跳陡然加快。

麻夜眼神尖锐地一瞥，短短说道：“你说什么？”

我吐了口气，调整呼吸。

“剥魔小屋失火那天是我叫的消防车。那晚乡民都散了，但美丽学姐却出现在现场。也就是说我在火灾现场见到了她。”

老婆婆沉默示意我说下去。

“一开始我以为是美丽放的火。但她说她没做。”

“所以你怀疑老太我干的了？”

“虽然有点冒失，但我想是的。”

“你自己也知道说出的话有多无礼。”

“对不起。”

“没关系，因为，”她傲然地一抬下巴。“火确实是我放的。”

她承认得干脆利落，反而让我有点不敢相信。

我看着老婆婆的眼睛，被她坚定的目光压了回来。“真的吗？”

“哈哈哈，我自己说出来又怎样。我没有理由说谎，也不会包庇美丽的。我孙女好像是在我放完火之后才赶到现场的。她好像察觉到我的意图，想来阻止我。那孩子不像我这么干脆。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天啊，也算留下一笔捣乱的证据了。”

“放火做得太过了。都算得上犯罪了。”

“说起来确实是犯罪。但对老太我来说是在行善事啊。”

“善？What？”

“善恶本就是相对的。立场不同，评判善恶的标准也不同。对你来说，我老太确实在作恶。但这件恶事，我做得可是骄傲得很啊。”

我不是不懂她的逻辑，但真的没别的方式了吗？她把剩下的咖啡喝干，自嘲地说：

“到我这把岁数什么制裁都不怕。哼，八十。老太我也要八十了。”

气氛让我想接上一句。

“您身体好，活到一百岁都没问题。”别说百岁，我感觉她都能再活几个世纪。她摇摇头。

“不行的，流浪者琢磨。你还不知道啊。”我不能理解她放弃的念头。是有病缠身吗？“麻夜婆婆，请您多保重，长命百岁。”

“谢谢了琢磨君。嘿嘻嘻，这么祝我的这世上也就你一个了。不过呢——”

她忽地眼神变了，变得狡猾起来。

“你讨好老太，老太我也不会把美丽给你的。”

“我没那个心思。”

“你立刻否认了我反而觉得你越来越怪。”

“真的没有那心思。”

“善哉善哉。哎，其实我也不是认真的。不过话说回来，见到你这样凡事写脸上的小孩真开心。不管怎样，你们每天都能见面，你和美丽。”

“果然您还是觉得我奇怪吗？”

“我是觉得我孙女……”

话说到这份上，我就开口继续问了：

“我亲人都没了，亲生父母因为交通事故不在了，过继到这里，养母又被人害死了。美丽学姐好像也没有爸妈，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也是爹不能疼妈不能爱的啊，和美丽挺像的。我有一个独生女儿，叫优贵。她性子很烈，因为讨厌镇子就去了东京，但她女子大学没毕业，没有固定工作，最后去造纸厂和印刷厂打工。”

“自由职业者啊。”

“嗯。后来她在那边认识一个男的，再后来就稀里糊涂地同居，怀孕。优贵虽然催着结婚，可那男人拒绝了。”

“那男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见过。不过听说是个很……漂亮的男人。”

“漂亮？”

老婆婆的头重重一点。

“优贵说，就像浑身散发光晕的天使一样美丽。”

“像上帝使者一样炫目的美男子？”

“那男人胸口有个十字伤疤。就像天使的印记一样。”

“十字架一样的伤，那不就像圣痕一样吗。那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优贵几乎不说那人的事。只知道是个不知根底的男人，用我女儿的话说就是‘从天而降，半路捡到的男人’。”

“好夸张的说法。”

老人目光的焦点变得很远。

“是啊。但是没准她说的是真的。”

“现实中有人能像飞鸟一样从天上落下来？”

“就像和雅阁摔跤的黑暗天使一样。”

“Dark Angel？”

“圣经旧约《创世纪》里有写啊。以色列人祖先雅阁在雅博河畔和黑暗天使摔跤激战直到天明。”

“不过黑暗天使不可能在现在的日本现身的。”

“是啊，不可能呢……”

她口齿不清地说着。

“后来优贵生了那男人的孩子，自己却没了。”

“在她还没结婚更名前就走了吗？”

“对。可那男人没有抛弃孩子。说起来也怪，明明都没成亲，那男人却独自收养了美丽。”

“美丽原来是被天使——一样的男人抚养大的，那她和那男人一起生活了多长时间？”

“五个年头。美丽五岁时，一个人回到我身边。而那五年发生了什么，她父亲怎么了，她一字不提。”

“好含混啊。那段时间，您也没联系那个男人还有您孙女？”

“你看我像那种厚脸皮的女人吗？”

“……”

“再说了我为什么要联系？有必要吗？女儿一去东京跟离家出走似的，有必要关照吗？那真是多管闲事了。而且再把她叫回来？那不是造孽嘛。江留家从我这代断了香火都无所谓。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她突然看向窗外。

“不过美丽要回来了。”然而还不见美丽回来。

今晚也不知道要等到几点她才能回来。坐得太久终归也不是事，于是我准备告辞回家。麻夜还说要送我到山腰，我谢绝了她的好意。

江留麻夜是个内心和外表完全不同的人。头脑清晰，性格好像也不坏，至少我对她颇有好感。不过她亲口承认自己是点燃剥魔小屋的罪犯，而且我不想和她搭伴走夜路，看着她的脸我都觉得害怕。一听说她要送我下山，我立刻有了独走夜路的胆量。

我下山了。

一回头，麻夜还站在敞开的门前，背后散过来略带红色的灯光将她逆光的身影衬得更黑。她手里拿着——她想干什么——来时见到的那把大镰刀。她是这么目送我的吗，我不自觉加快脚步，直到再也看不到江留家的灯火时，才慢了下来。

今晚的月亮射下彻骨的寒光，犹如狼人变身前的光景。狭窄的小径两旁的树枝不时地钩住我，突然让我感到好像被什么捉住似的。是错觉吗？背后仿佛有一串脚步声跟着我。啪嗒、啪嗒，脚步声渐渐变大，如果现在回头，背后是不是那把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大镰……

怎么可能，不会的。

是黑暗让恐惧发酵膨胀。

但我不知不觉地跑了起来。枝条刷着身体发出沙拉沙拉的声音。就在我附近好像有什么大型生物。熊？野猪？这么怪的臭味是什么啊。很像我在间秀的寺庙与河边闻到的腥臭味。难道是“爬着的”东西吗？难道祖父召唤出来的匍匐魔物要现身了？

阿蒙。

猫头鹰的头、狼的前脚、下半身是大蛇一样的怪物——恶魔。那玩意不存在的。不过江留麻夜都暗示我黑暗天使可能存在。既然天使存在，那恶魔也可能存在。阿蒙和撒旦都有可能存在。

不对，那玩意肯定不可能存在的。这世界上应该不存在什么鬼魂和未确认生命体。更何况那些玩意，完全是凭空瞎想出来的。那，这条夜路上飘荡的不祥气息又作何解释？而围在我身边的生腥气味又是从哪里来的？还有我时不时听到的吱啦的拖动声，确实是活物发出来的吧。

我屏住呼吸，继续跑。

就差一点了，再下去一点路就宽了。那棵樱花树，至少先跑到樱花树再说。

但不由得我的脚步慢了。因为听见前方有声音。

不是“爬动”的声音，那家伙的气息和气味又忽然消失了。

又一声吼叫。

这是，狗的声音。是狗叫。野狗吗？

但这种哀嚎是怎么回事？

我躲在樱花树后，往前进方向查看。我看到一个怪物。

一条大白狗，身后紧贴着一个男人。那狸猫一样的面容我有点熟，是间秀。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他的嘴张得老大。

为什么他把裤子脱了，内裤也脱了，苍白的臀部全露了出来。他就这么光着下半身贴紧狗的屁股，一下一下地撞击。随着每一次撞击，狗发出惨叫。

兽奸？间秀和狗在做爱？

和尚的腰越抖越剧烈，男人和狗开始一起呻吟。

可怕。想吐。养母和如此男人有染。不，正因为男人是这种货色才和大门玲搅在一起。虽然我不清楚前后关系，不过这个间秀肯定和传说中的一样，有异常的性欲。

我愕然地盯着间秀抽动的腰。我去这速度。我是不能理解和狗性交，真的舒服吗？往狗的性器官——是狗的肛门？——里插，难道不觉得脏吗？要因此感染细菌生了病怎么办。难道间秀从很久之前就好这一口？那他以前就和狗交合，偶尔和养母来一发？我靠那是多脏多恶心一男的。

手机震动响了，我一下被拉回现实。

还好开了震动模式。要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来，我还指不定被那变态和尚怎么样呢。我挂了电话，一看显示屏，未知号码。谁啊。同时那边也迎来了高潮。男人大声哼着。狗和间秀——唉，真不知道哪一边才是禽兽。狗从和尚的身上褪去，和尚拿出纸巾，把自己的玩意擦了擦，顺手将纸巾扔到一旁，穿好内衣，提起裤子，朝大白狗温柔呼唤。

“咪咪，过来。”

如撸猫时撒娇般的声音——这里应该是撸狗的声音吧——听得我牙疼，咪咪好像是他养的狗。间秀带着狗渐渐走远。我等到他身影完全消失，才从樱花树的阴影里钻出来。

浓云遮月。

樱花树过后的路好走了很多。我迈开脚步。

当我靠近街道，才终于平静下来。当我走到酒厂附近，电话又响了。我漫不经心地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近耳朵。脑海里还不时冒出来间秀那淫秽的影像。

“喂，琢磨君？”女声。

“我是如月。”

“是我，京香。”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京香学姐，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手机那头传来了笑声。

“琢磨君你怎么了啊。这么晚，现在还没到九点。”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

“你不都写在成员名册上了嘛。”

“呃，这次打电话是？”

“找你约会哦。”

“哈？”

“找、你、约、会。”

“……约会。”

我仍然没有真实感，说话也笨嘴笨舌的。“和我约会，不满意？”

“怎么可能。无比荣幸。”

“感觉你说得好刻意啊，你真这么想？”

“我发自肺腑的。不过你男朋友那边没关系吗？”又踩雷，不问就好了。

她反而发出惊讶的声音。“男朋友？”

“不是传说京香学姐和篮球部的初三男生交往吗？”

“瞎传。我和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呢，就喝过一两次茶。他好像有意思往后处一处，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是……”

“什么？”

“没有，那个，约会什么时候呢？”

“这个星期天怎么样？有空吗？”

“有空哦，那天我没事。”

就算我忙到死，那天不空出来更待何时。

出自创世纪32章。​​​​​

第一卷 第十四章 新婚旅行

人这一生，在生活中总有那么几个无法忘怀的情景。无论过去多少年，那些情景犹如电影的经典片段一般，深深印在心田。对于我来说，那时的京香就是一段无法忘怀的影像。

那是个漫不经心的场面。

她左肘支在圆桌上，单手托腮，右手置于桌下。身着一件高档莺色女衫，领口两粒扣子解开，仅能窥到一点锁骨的香艳。她脸上带着淡淡微笑，粉色的唇角若有似无地向上飞扬。

当时我俩肯定说了什么，但记忆中她的模样却像定格一般静止不动，樱唇轻闭，面带笑意。

大大的杏眼，如透明澄清的深蓝湖水。长长的睫毛将她双眼皮装饰过的眼睛打扮得更加灵秀。微微泛起波澜的长发包裹在秋日温柔的阳光里。

她一动不动。

那感觉好像是四五分钟，她都一直保持着这姿势。

如果我是画家，一定渴望把京香这副姿容摹进画纸。落款日期我都清楚地记得——十月十六日正午，地点是她家餐厅。想起来，那天是我在镇上最后一个宁静日子。

那一天，如是而始。

早晨六点前起床，因为兴奋得睡不着——今天可是和京香约会的大日子。我和她曾在祖母生日那天碰到，一起在镇里逛了逛，由于是偶然相遇，所以今天才是第一次正式约会。

我洗了脸，发现眼睛下方隐隐发黑。睡眠不足，没有办法。刷了牙，梳了头，时间还剩大把。我心头一动，是不是该洗个澡——搞得跟女孩子似的——便打消念头。

时间充裕，我悠然出门，直奔大门美术馆。我和她约好在大门美术馆前碰头。我将自行车骑到森林前，掏出姑姑画的地图。今天绝不会迷路了。我在地图上又添了好几处自己记住的标志。

一进森林，步子很快，没费什么功夫就走到了出口。之前迷路好像假的一样，于是我比预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来到美术馆。上午十点，她准时出现。看见我，她便朝气满满地挥手朝我走来。她仅穿着便装，却出尘脱俗。

“早上好，琢磨君。”

“学姐早安！”

“早安……别这么说，怪见外的。”

“早上好。”

京香轻轻一笑。“对，就这样。”

前台站着Aku。他依旧低着头，青丝半遮面。他意识到我们走近，撩起刘海对我们说：

“这么早就有一对年轻人来了啊，真难得。”他没收我门票钱。但我还是掏出钱包。

“京香学姐的门票可不能由她付。”

“你是美术馆所有人。如果我还敢从你小女朋友那里收钱，不知道哪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女朋友……”

Aku演戏一般地眉梢一抬。“不是女朋友吗？”身后的京香开口道：“是女朋友。”

我们花了一个小时看完了二楼展览室。

京香好像来过美术馆好几次，边看边分享着各种知识。我一面不住地说几声“是这样啊，是这样吗”附和，一面只注视着她。秀发、明眸、挺鼻、粉颈、酥胸、蛮腰、纤腿、玉足——我想把她所有美好都装进记忆。

我俩正要上三楼时，京香却在楼梯口停住了。“来电话了，稍等。”

京香抽出手机，转向后方。“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说着，她快速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电话如果被我听到，可能会扫我的兴吧，于是我先上三楼，而京香也就在两三分钟后回来了。“不好意思了。”

“谁来的电话啊？”

“就那个男生，篮球部的。纠缠不休的呢。我刚刚对着电话大叫‘请适可而止！’”

“把电话号码换了不就行了。”

“对哦。”

“那新的电话号码，到时候能给我吗？”

“可以呀。”

就这一句，我都要高兴得窜上天去。因为不想看石像鬼，于是三楼我们就走马观花转了一圈便离开美术馆。

走时Aku像打瞌睡一般闭着眼睛。

之后两人在森林里漫步，风景果然跟着人的情绪变化。今天草木青翠，将我俩温柔包围。像绿色、褐色之类的中间色根据场合，即可以归为冷色也可以归为暖色，我第一次从绿色之中感受到了温暖。就连鸟鸣，都像在我俩身边欢笑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走出森林，由她带路，我们骑着自行车向她家前进。享受完短暂的骑行，京香的家就快到了。她家建在一处地势起伏之地，由于坡度突然变大，于是她下车推行。

“从这里走上去更轻松一点。”

我也下了车，和她一起向上走。这里的路面只够一辆汽车经过。右手边是水泥加固的低矮山崖，好像是在山坡上切开一个口子铺成的马路。道路左边装有防护栏，护栏外是一面向下的陡坡，前方能看见一个急转弯。

“这里哟。”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就是王渕家三女子被发现的地方。”

“五年前的事件啊。”

如今已经完全没有痕迹。周围满眼草绿土黄，一派秋日风光，让我很难想象这里冬天的模样。我回过头，来路果然是一条直径，向远方伸去。原来如此，如果想在这条路上逃走，一定会被人看到背影的。

我指着护栏说道：

“冬天这里的积雪，能把护栏给埋了啊。”

“对呀。每年这里的雪都有一米多呢。”

我又指了指右边的矮崖。

“这上面也是？”

“坡上的积雪能让这个矮崖变得更高，像墙一样哦。”

无论哪一边犯人都没有留下作案痕迹。实地走访现场才发现完全没有给小伎俩发挥的空间。转过一个急转弯，坡度更大了。顺着蜿蜒的路再向上走一截就到了京香的家。虽然她的家不大，但房子日洋混搭十分潇洒。没有大门家那种陈旧感，是典型的乡下富人阶层的建筑。庭院里建有和主房差不多大小的材料堆场，旁边还叠放着几十块大玻璃和几十根方木料。

突然，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什么？”

“这是板车。”

她抬起把手，将板车移动了一米左右。“不不，我是说这上面是？”

“啊啊，是这个。”

京香把盖着的布卷起来，露出下面巨大的石块。

“大理石，雕刻材料，教美术的古木老师用的。他是个雕刻家，在东京都有名有姓。哎呀，得赶紧把石料送到学校去了，明天公司里的年轻人就会来搬走呢。”

“哦～”

我委婉附和，将她的话当马耳东风。但事后看来，在这起恐怖事件的漩涡中，京香和这辆板车却意外地救了我一命，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问她：

“根津建筑公司，在哪里啊？”

“办事处在本镇大街，工厂也在那儿呢。当然还有一间比这块堆场更大的仓库。这里只能算二号仓库呢。”

“效益怎样，能赚到钱吗？”

“泡沫经济时还可以，现在不行了。”好像乡下也有泡沫经济热潮。

她让出玄关对我说：

“进来吧，家里没人。爸妈去新婚旅行了。”

“新婚？诶？！”

“没错啊。”

京香微笑着闭口不答地走进家门，我跟在后面。门里是收拾整洁的房间。家里没有刻意的装饰，清爽而实用。

她将我引入餐厅，那里有一张铺着白桌布的圆桌。她指着圆桌说道：

“请坐，我给你泡茶。”

我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坐定，看着她从茶壶里倒出热水，泡开红茶。

我面向她的背影，问道：

“那新婚旅行是怎么回事啊？”

“啊，那个呀，爸妈今年结婚二十周年。他俩刚结婚那会儿，正好是忙得抽不开身的时候。于是结婚二十周年庆典，他们计划去一趟欧洲。现在他们已经在巴黎的蓝天下了。所以这不是一次单纯的旅行，而是度蜜月啊。我从前天起就一个人看家了。”

“那叔叔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五天后，我有一个星期可以自由生活。”

“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我很快乐啊，能想做什么做什么。今天是你陪我，昨天我叫康子来的。”

“班长？”

“还是晚上～她们家好像对时间不太讲究，和我家不一样。”

“据说老师的孩子玩得都比较疯。那么，你们干什么呢？”她将红茶放上圆桌，对我说完“请用”，接续刚才的话题。

“昨晚看动画的，是本地电台没播出过的动画连续剧的DVD。其实中间有打算看完这集睡觉，可没想到一集接着一集，最后竟然看完了大结局。”

“要是那种一集一个故事的还好，三十分钟一集的连续剧，中间想停都停不了。”

“所以啊托动画的福，熬了一整夜。真是自找苦吃呢。”

“那班长呢？”

“天亮回去了呢。”

“还好今天是星期天。其实我昨晚也没怎么睡。”

“为什么？”

“一想到京香学姐，我就睡不着。”

“哦～”

不知怎么，两人之间生出沉默。京香手肘支于圆桌，单手托腮。

就是这一刹那的容颜，深深镌刻进我的记忆。

她左肘支桌，单手托腮，右手置于桌下。身着一件高档莺色女衫，脸上带着一抹淡淡微笑，唇角若有似无地向上飞扬。她的明眸如透明清澈的深蓝湖水，微微泛起波澜的长发包裹在秋日温柔的阳光里。

京香好像在等着我说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白白流失了几分钟。

我忍不住沉默的气氛，开口道：

“京香学姐，你睡不着的时候会怎么做呢？”

“吃安眠药呢。”

“能买得到吗？”

“在网络黑市网站上，甚至能买到相当强效的呢。”

“但药对身体不好。”

“对啊。”她一动不动。

好像盼着我再说点别的。然而……

“动漫，我也十分喜欢。之后我们能一起看吗？”不管她期待的是什么，反正肯定不可能是看动画。我既然已经说了一想到京香学姐，我就睡不着。那接下去理所应当是——因为我喜欢你。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第二个选择。

虽然我心里清楚，但没有勇气，没有胆量。果然，她用平淡的语气回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刚才说过了，已经看了一整晚。”无心中我瞟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十五分。脑海里没有接得上的话，虽然我也能说一些得体的套话，但总感觉这样就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就在我犹豫不决之际，京香变换了姿势，右手也慢慢移上桌面，双肘支在桌上，静静地十指交叠。

在它上面是她那纤美的下颚。天大的失策！这种气氛下女生任何一个姿势上的小小变化，都是男生失败的证明。

财尽缘尽……

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感觉被一种奇妙的惭愧冲击，仿佛所作所为给自己带来了一个不可挽回的损失。

京香抬着眼看着我。

“今天本来是想在家和琢磨君好好聊聊天的。不过现在气氛有点怪怪的。我们出去玩吧，活动活动身体。”

“那么走啊！”

这一声怎么又充满活力了？真是无语，完全搞砸了。时不再来，失败中的失败。我心里伴着完全失败的预感，蹬着自行车。京香在我前方，风在她发上嬉戏。将要去的地方是个巨大的保龄球场。虽然我认为保龄球只是过去的遗物，这东西却在本镇颇有人气。我没有打保龄球的经验，于是京香手把手地教我，当然这也挺开心的。时不时——肯定不是我主动碰她的——会被她身体的柔软撩得心荡神摇。我不想露出笑容，故意装作专注，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结果可能是我当时的表情很狰狞。

她看看我的脸，明媚地笑着。“你的表情好怪呀。”

“我在想，和我这种水平的打保龄球，学姐会开心吗……”

“初学者都这样哦，甭在意。”

甭在意？京香又笑了。

最后我们玩到下午四点左右，离开保龄球馆。接着去逛了镇上最豪华——其实也就是中等规模的购物商场，准备买个今天约会的纪念品。不，没准也可能是她要买了纪念品送我。后来才弄明白，原来是双方各买一个纪念品互赠对方。但是这样一来，买什么就变得难以决断。我们俩都买不起高价礼品，也都不喜欢太大太重的东西。所以还是在剩下的范围里挑选，但剩下的礼品中有合适的吗？所以还不如把钱用在吃好吃的上呢。

结果我俩什么都没买就离开了购物商场。傍晚六点。

我们慕名进了一家味美价廉的餐馆。听说他们家的蛋汁炸排盖饭特别好吃。

我看着送到眼前的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盖浇饭，说道：

“京香学姐不像吃炸排饭的人哦。”

“形象崩塌了？但是别看我这样，我的性格随我爸。我打保龄球球就是随他，还喜欢大企业家的格言。”

“什么格言啊？”

“与其心动不如立刻行动。不贻机，不拖延。今天乐不思蜀，明天千辛万苦。从前人身上学到的，就是不走前人路。”

“好个不走前人路，有个性，够自我。”

“个人主义者大多自我，我也是极端的个人主义者呢。所以我还想更加充满个性哦。”

她咬下一口小小的猪排。“嗯，好吃！”

这一天转瞬即逝。无论快乐还是深刻反思都像奔跑的步伐一般匆忙。所谓良日，莫过于此。出了餐馆，我和京香道别，一个人向家走，太阳已经落山了。

充实和疲劳各占一半。虽然我想加深一点点和她的关系，但中学生的第一次约会也就是这样了。等下次约会再进步吧。不过……

却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那一天，当时的我还沉浸在约会游玩的快乐，浑然不觉另一边恶魔正磨尖利爪伺机而动。

日式色彩名，R108 G106 B45，一种低纯度的黄绿色。​​​​​

第一卷 间章B 现在-二〇〇七年三月十六日

晚餐会在宴会厅，即一个和式大房间里举行。

“请大家按自己的出生月份依次落座，一月的在这一边。”手拿麦克风安排座位的活力女性，是研究会的司仪木邑小姐。我在演讲会场也见过她，不过比起研究学者，身着迷你裙、调度分配时身姿干练而优雅的木邑更像地方电视台的女主播。

与会者依照她的指示，按照生日月份由小到大依次入席。为了让不熟悉的人能够彼此了解，这么安排座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领头干杯的是个“喜欢军服”的学者，随着宴会进行，不知从哪个人的电脑里又传来了摇滚乐。原以为是什么心理学实验，结果一听才知道是学者中单纯有人喜欢摇滚而已。

和心理学家以及专家苗子们聊天和预想的一样有趣。比如从研究“与他人差异的边界”的专家那里听取了很多独到见解。与会者中不仅有年轻学者活跃在临床专业，还有正在学习犯罪心理学的学生，各种话题趣味无限。

他们往往长篇大论侃侃而谈，可以说倾吐之情溢于言表，大概是被白天会议安排给憋坏了吧。

研究者是孤独的。

不为人知的实验重复着千万遍，就算成功，只要没获得决定性的结论，后世往往很难记得他们的成绩。更有优秀的研究成果仅仅因为（在论文中，在会议发表时）呈现效果不佳而被埋没。加之他们的研究多数已经细分到各专业前沿，太过晦涩的主题让大众无法理解。明明是为人类服务的学问，却和世俗划开一条巨大的鸿沟。所以他们既没有亮眼的科研成果也没有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平日里一直干傻事的十九世纪遗物——世俗的名气，可谓进退两难。

继执行委员余吴教授的夫人后，那个木邑小姐也跑来找我签名，可递过来的口袋本着实惊人。我从没见过拿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求签名的，但她生气勃勃的大眼睛看着我，解释道“被好多人借才弄成这样”，“这本书读了好多遍”，我也就神奇地接受了。后面跟来的是在电梯里遇见的青年。

我向正在倒啤酒的他问起：“你好像对恶魔挺关心的。”

“现在倒也没有。”

“那就是以前有了？”

“初中生的时候吧。”

“少年时代的你还醉心于神秘学啊。像什么天空里的飞碟、尼斯湖的水怪、灵异的照片。”

他暖昧地点点头，说道：

“其实学生不是因为多感兴趣或多关心，而是不经意间被卷进去的。不过那些都是往事了，现在我的生活很平凡，完全没有碰到过老师所说的恐怖（Horror）的事。”

“也没有碰到过惊悚（Terror）的事。”

“我印象里也没有。”

我在演讲中，曾对小说中的恐怖（Horror）和惊悚（Terror）之间的差异做过如下说明。

我曾在电影院看过一部国产电影《美发尸》。故事中一个在太平间工作的男人平日爱好是从女尸上剪下头发，转手做成装饰假发贩卖。但这之中混入了一具因器官买卖被杀的女尸的头发。于是使用装饰假发的女性，以及她们周围的男性一个个遭遇灵异现象——从眼睛、嘴巴、伤口中长出头发——离奇死亡。

虽说故事情节基本如上，但我在电影院里却体验到了比电影更加恐怖的事。空荡荡的影厅，前排一个男人突然开始自言自语，一个劲地说着和电影无关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是情绪崩溃了？还是疯了？或者兼而有之？虽然我很想让对方安静点，但因为害怕，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在这种情况下，我在前排男人身上感受到的是惊悚（Terror），而在电影中感受到的是恐怖（Horror）。虽然两者都有令人害怕的成分，但不同之处在于恐怖包含了超自然现象——眼、嘴、伤口处长出头发。

我面向青年问道：

“既然你和恐怖惊悚都没有关系，那为何问我恶魔存不存在呢？”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但你的脸上可写满了深意。”青年一收下巴，顿了一下说道：

“其实学生曾经历过恐怖惊悚混在一起的事件。每次想起来都令人生厌。”

“什么时候的事？”

“初一。”初一啊，难怪。

“里面有恐怖体验和惊悚体验？”

“还有很多哪边也算不上的恐怖体验。”

我曾不小心收过一些熟人朋友给我的原稿，并因此遭受难堪。先不说一些内容干瘪无聊（别人的事我也不好说）的稿件，就连我回复迟了一些都被人用一些类似“你是准备有意埋没我的才能吗？”的理由人身攻击。

所以我稍作思考，回复道：

“如果有机会，请委托出版社将手记寄来。”

“我知道了。接下来，还想就您演讲的内容和您探讨两句，可以吗？”

“没事，说吧。”

“您是专家，按老师的说法好像恐怖小说中恶魔登场的机会比较多。”

“确实恶魔出场的恐怖小说比较多。当然纯文学中也有一批数量的作品中有恶魔的身影。”

“那么天使登场的小说呢？多不多？”

我立刻能想到的是阿纳托尔·法朗士的《天使的反叛》，可能巴尔扎克的《塞拉菲达》也能算进来。有名的作品就这么多了。

“天使做主角的小说很少，如果要说天使做配角，那就多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为了填补我的思考时间，我开口道：

“前一阵子流行过天使热潮。原本在美国火起来，后来传进日本。那时天使周边商品一片热卖，但是相关小说却没见长。”

“所以为什么描写恶魔的文学作品多，而描写天使的作品少呢？”

“我不知道。”

“如果您站在作者角度考虑呢？”

“那肯定描写恶魔更容易，也更有趣。天使终究是个使者，不过是传达上帝的旨意。由于传达的是上帝的旨意，话里内容和他们没有关系。所以有时候天使看上去冷冰冰的。”

“嗯嗯。”

他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天使看起来确实冷冰冰的。不过不能说他们没有真心。我觉得天使也是有一颗真心的。不对，是应该有一颗真心。”

他又说奇怪话了。他这番论调好像以天使确实存在为前提。我歪着头，继续展开论点。

“和天使相对的恶魔就有主体性了。恶魔自有意识，创作起来也更加容易。而且恶魔会和人类订立契约，这一互动就产生了戏剧效果。而天使的单向传输就显得单薄很多。”

“天使是单向传输，确实如此。”他又在奇怪的地方赞同我。

我看着他的样子，接着说：

“还有一点，一般天使是美丽的，恶魔多是丑陋的。作为创作者描写丑陋更加容易，也意外地更加有趣。因为美丽大多相似，而丑陋却各有各的不同。在这一点上美丽能够变化的空间太少了。”

“负面的东西反而容易表现。”

“对于小说来讲，负面的、丑陋的、残忍的、下流的东西更容易创作。不过高标准严要求，还是要尽可能地将一些正面的、美好的东西写进作品。当然这也很难。”

“电影里对于邪恶的表现也很丰富。”

“同级别的演员分别饰演正派和反派。反派的那一方往往更亮眼，反而抢了正派的风头。”

我看着他的脸补充道：

“你想想看。邪恶的诱惑力远高于善良。而善事往往都是烦人的，困难的。反而作恶却趣味横生，而且恶事大多都是一些想做又不能做的禁忌。外界的禁止产生诱惑，自发地打破产生快感。所以因为禁忌不可为，才更显撩人。”

“邪恶的诱惑啊。确实恶魔的诱惑更有魅力。”

“而且天使又不诱惑人类。”

“所以描写恶魔的作品比较多。”

“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突然想到一点。

“我们讨论了有关天使和恶魔的文学。但是为何你要把天使作为恶魔的对立面呢？”

“奇怪吗？”

“倒是不奇怪，只不过一般说来，恶魔的对立面不是上帝吗？”

“确实恶魔的相反概念是上帝。”

“而涉及上帝的文学就多了。可你偏偏挑出来天使，有什么理由吗？”

“要说有，还真有。”他的视线投向半空。

“对我来说，长久以来，对应恶魔的是天使。为什么是天使不是别的——三言两语我说不上来。话一说开又显得太长。如果您方便的话，请阅读我刚才和您说的那本体验手稿。”

“就是那一千页的？”他微笑道：

“当然，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一到家便将手记寄送给您。如果您读了我的手记，自然就明白我为何认为恶魔存在，以及为什么将恶魔与天使相对立了。”

阿纳托尔·法明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法国作家、文学评论家、社会活动家。代表作有《希尔维斯特·波纳尔的罪行》《现代史话》等。192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第一卷 第三部 天使必现-Arise of Remiel-第一章 第二次创世纪战争

预兆。

可能在那天早上我就感觉到了。

当我从玄关向外迈出一步时，预兆忽地出现了。周一一早，心情沉重。因为昨天反复回忆与京香的约会，对自己白天的表现纠结了一整晚，所以未能安眠。但学校不能不去，所以我朝院子方向走去，刚踏出一脚之时——

轰……轰……

一串闷声响起。宛如响彻腹底，这是振动空气般的不祥之音。我原以为有飞机低空飞过，但抬头看去天空不见飞机的影子，倒是云层很厚，低得好似砸向地面。如此压抑的云海我生平初见，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攻击。不知从哪里传来凄厉的狗叫，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向狗靠近，而狗一面尖叫一面逃离。

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强一些。不是飞机的爆音，而是地鸣。地面在震动，地面在呻吟，地面在紧咬牙关承受来自天空的压迫。这一刻犹如天地交战的开始。不——我又不是不二男——是我多虑了，内心戏太多，还是现实一点要紧。但令人烦厌的地鸣难道不是天地异变前的征兆吗？如果支持双腿的地面一如平常，该发出这样吱吱嘎嘎的声音。一定发生了什么，而且是出乎意料的巨大坏事。当然这样的预兆不可能是大吉，而是大凶。储物房出现在视野。

奇怪。

门怎么微微开了？我从门缝朝里看，杂物太多，看不出有没有异常，但房门这样开着着实奇怪。是昨晚有人偷偷进来了吗？还是姑姑忘了关门呢？但至少我昨天一天没碰过储物房的门。后来，我莫名怀抱的违和感终于有了清晰的形状，原来储物房门没有锁。是因为地处小偷都不光顾——听差贺医生说他钥匙坏了也就把诊所后门虚掩着——的偏远小镇吗？但不管是大门家本馆还是偏宅都上了锁，甚至偏宅还有内外两层锁。是因为储物房是日式建筑就没上锁吗？但无论什么建筑样式，在门上加把锁太容易不过了，所以奇怪的是为什么唯独这个储物房未安装门锁。那么更合理的想法应该是大门一族根本就没准备给这座小屋上锁。储物无需防备。

又或者说也许，它就是开放着的……吗？

我又打量了一遍储物房。说它是个小屋没准更像一个小庙，抑或是大一点的祠堂，房中供着佛像，怎么看都像是镇子的守护神。对……很可能就是这样。

大门家的庭院里不会无缘无故修一栋日式建筑，真实情况应该是在守护神社的地面上建造了大门家的西洋建筑。

在大城市有时也会见到在高层建筑之间会突兀地出现一栋传统建筑，大概都是一个缘由。而如今更接近真相的是：储物房早在本馆和偏宅出现以前就在这里，而且大门家建造本馆时并没有破坏它。不过族里有人不信老祖宗这一套，占用了守护神小屋，现在这里便成了储物房。但另一方面，要是还有人相信守护神社如今还在镇上，将会怎样？自然是储物房向全体乡民开放。

在此情况下，可能有几个乡民会趁我不注意跑进来。要说城里人随意入侵别家领地还要掂量犹豫，但在此地，受传统习俗长期影响，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来。我不知道他们是趁我上学还是等到夜里才进来的，只是今早看见小门虚掩才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察觉到得太晚。

可是——

镇上的人为什么要来小屋呢？目的搞不清楚啊。

这时我脑海里那个黑暗地洞复苏了，同时伴着幻想中阴森的地下湖……是幻想吧。

洞穴。

和那个洞穴有什么关系吗……

在愁眉不展的气氛里，我蹬着自行车，已经能看得见校门。校门口学生们聚成一团。

我下了车，走近他们。可下一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学生们像一群小蜘蛛一般，哗地一下四散开来跑向教学楼，留我一人在原地。

但比起他们，还有一件事更吸引了我的注意。如血书般不祥的文字闯入眼帘。

“魔入如月琢磨，快滚！不滚就让你死！”

字用红漆喷在一块高一米宽五十厘米的牌子上，看起来像劳动节时工会成员高举的标语牌。标语牌的木站脚插进土里，将牌子插在学校石门的中央。

文化节上的一幕幕又在脑海中翻腾。牌子上的书写方式和那时候很像。我想把牌子拔出来，但一下拔不动，牌子钉得很深。等我好不容易拔出来时，一看两手已经插满木刺。

一怒之下，我抬起脚将牌子踢飞，随后跟上去再踢，直到将牌子踢烂。

上学的学生一个个都绕着我走过去，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向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一抬眼，和一个同学眼神交汇，是我们班上的一个男孩子。他没有避开我的视线，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边，仿佛我浑身透明。他的眼里没有我。反而是我先一步逃开了他的视线。

我站在原地花了一小会儿调匀呼吸后才走进校门。

往日从没在意过的石头校门，如今看来多么像地狱入口。我这回真切感到了门这种东西，在接纳一部分人的同时也在拒绝一部分人。

我见学生大厅里也挤满了人，于是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但纷纷攘攘的同学一见到我，立刻没了声响，静静地隐入教学楼，好像他们和我是两块同极相斥的磁石一般。一种难以言状的厌恶感油然而生，随之变成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学生大厅也安排上了一场好戏——每扇玻璃窗上都用胶带横七竖八地贴了一通，拼出一段段肮脏恶毒的文字。

“琢磨快滚！”

“魔入滚粗！”

“你丫受诅咒了！”

“如月琢磨是魔入！”

“琢磨不废，恶魔作祟！”

“去死吧！”

“杀了琢磨！”

“去死！去死！”

“在作祟前该你去死！”

“如月琢磨必须死！”

“干死他！”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我懂了。而我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一张一张地把胶带撕下来。胶水粘得非常紧，不好撕，但我偏要撕。一瞬间我兀自感到一股奇怪的羞惭，不恼火也不伤悲，却伴着讲不清的灰心丧念。但我又要羞愧什么呢？

于是我没能赶上班级早会。

结果等我到班上时已经是一小时之后了，窗子也没有清理干净。

班上同学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不是接纳，而是拒绝。而胶带都贴满窗了他们还保持冷静，怎么看都不对劲。就连阿甘都挂着一张无所谓的面孔看着我，想来我被全班同学针对了。

土岐不二男不在，鸟新康子和忧罗充也没来。我还以为这三人今天一天都不来了呢，结果不二男在午休时分回来了。因为得了感冒，所以休息半天。我把他叫到研究部，跟他说了早上的事件。他阴沉着脸说道：

“果然。”

“你早料到了吗？”

“从你住院时就有预兆了。琢磨君你上网吗？”

“大门家里没有网。”

“不幸中的万幸。不久前学生博客和BBS里都是说你坏话的。”

“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前天，有个BBS上贴出犯罪预告喽。大体上就是一篇文章，《肃清如月琢磨，从此处下手——市政府、市民中心、体育馆、邮政局》。”

“什么意思？搞不懂。”

“但我昨天白天去了市政府和市民中心，然后发现都插了标语牌，大概内容和你早上在校门口看到的一样。”

“四个地方都是？”

“对。当然我把四个标语牌都拔了。”

“谢谢你。这一手搞得太过分了。”

“敌人们现在终于展现真正的实力了。”

“早就展现了啊。又是被单独叫出去，又是搅乱文化节，又是把我推下海。”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虽然不是直接威胁，但这次稍有不同。”

“什么不同？”

“我上网时就感到了，这次动作好像有大人介入，还不止一两个。因为从宣传牌上的内容推测，不像是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写出来的。”

“你想说不仅是小孩，还有他们的父母也开始参与到对我的声讨中了？”

“就怕不是我杞人忧天。而且昨晚网上也有留言，内容一样，但地点选在学校和车站。”

“学校的我看见了，车站……”

“也有，牌子就立在车站口，站内的公告栏贴了胶带，跟你在学生大厅看到的一样。”

“贴成乱七八糟的字吗？”

“嗯。胶带和牌子是我和工作人员一起清理的。”

“所以你说你感冒在家睡觉——”

“是假的。我越清理越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翘半天课平静情绪。”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但是车站人员没有注意胶带和标语牌吗？”

“也可能是知道，但故意不清理呢，就为了让你四下出名。”

“哼，好像镇上的人都认得我了。”

“煽动嘛。我想说的是无论车站人员还是教师还是政治家，现在哪方和你为敌都不奇怪了。”

我想起鸟新启太那双哭丧着的双眼。“那班主任呢，也是敌人那边的了？”

“有可能，在我们这儿有可能。”

“我今天没参加早会，不知道关于胶带事件鸟新和大家说了什么没有。”

“他难道不该一声不吭吗？我们老师从一开始就不曾触及任何有关霸凌的话题，我想这次鸟新很可能还是会糊弄过去。”

我歪头问道。

“先不说鸟新有没有指导能力，我看他像个善良的好人。”

“难道只有坏人才会欺凌好人，好人就不会欺凌其他人了吗？错，只要条件充分，谁都可能成为施暴者。”

不可否认。

“还有啊琢磨君，昨天我把标语牌拔了后就打电话去你家来着。毕竟不能不通知你这件事情，可你没有接。你去哪里了？”

“去大门美术馆了。”

我没说谎，只不过不是一个人去的。不二男好似自我解释一般喃喃自语道：

“嗯嗯，休息日不该一动不动宅在家里，但是大门美术馆也……对了，说到这儿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哦，不过在这之前——”

在沉吟自语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展开。是玲的葬礼时出现的恶魔纹章。

“这个纹章对应的恶魔搞清楚了哦，是地狱公爵阿加雷斯(Agares)。”

“这是怎样的恶魔？”

他从桌肚里拿出《恶魔百科》，打开递到我面前。我一眼看见书上的插画，是个骑在鳄鱼身上的人形恶魔。读过介绍才知道原来阿加雷斯拥有撼动大地的神力，是恶灵军队的统帅，貌似原先是尼罗河的农耕神。

我不经意地翻动书页。

书本开卷是恶魔纹章一览表。里面的花纹和偏宅地板上的相似，我仔细辨认，地板上画的果然就是魔神阿蒙的纹章。当时我心中忽地升出些许违和感，我没有细想，开口说道：

“大门大造死时偏宅地板上出现了阿蒙的纹章，大门玲葬礼上又出现了阿加雷斯的纹章。那么应该是连续杀人吧。”

不二男嘴上说着暖昧的言语，像也同意。“你说得对……是一系列事件呢。”

他脸色稍显怪异，接着说：

“但是另一方面你有没有想到呢？每次有人被害都会出现恶魔纹章，连续暗示恶魔姓名。这会不会是——”

他垂下眼，深深地换了口气。

“会不会是第二次创世纪战争开始了？”

“第二次……”

“创世纪战争。发生在公元前四千年的第一次创世纪战争，当时耶和华军团与路西法军团交战于美索不达米亚，战争最后大天使米迦勒率领的耶和华军大败路西法军。败北的路西法方面的天使被后世称为恶魔，而这些残兵败将……”

不二男望向窗外低沉的暗云，轻轻叹道：

“这些恶魔虽散落地面，却对天上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寻求反攻。六千年过去了，他们可能一直在筹备复活之战。现如今他们也许卷土重来了。”

“所以第二次战争就是现在？思维也太跳跃了吧。”

“谁知道呢。”

不二男阴沉着脸继续道。

“你想想看，古代住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人，当时可能万万没想到有那么一场大战，说不定都意识不到那场激战。”

“诶，那场战争不是天上地下满是天使与恶魔，打得不可开交吗？”

“你以为要像超级英雄片一样夸张吗？但也不止于此，天界的神也许以一种人类察觉不到的方式秘密争战。对于这场战争，人类没准只会觉得一闪幻光，些许异响，淡淡异臭，微微震动。”早上不祥的地鸣在心中苏醒。

“今天早上有响动，好像地鸣一样？”

“你也听到了啊，不好的预感。”

不二男沉默了。

危险的沉默支配了屋子。从窗外透进昏惨的光，给房间角落平添阴影。面容残缺的石膏像如同活活被打死的尸体。

我受不了如此静寂，开口问道：

“不二男君，有关大门美术馆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那个啊。”

他顿了顿，像是调整情绪。

“你读过但丁的《神曲》吗？”

“翻译的读过。”

“那你差不多也知道大体内容梗概了，那本书里具体描写了基督教中的地狱。在但丁的描述里，地狱是由九层环形世界以上大下小漏斗状组合而成。从第一圈开始依次称为灵薄地狱、色欲地狱、饕餮地狱、贪婪地狱、愤怒地狱、邪教地狱、暴力地狱、虚伪地狱和反叛地狱。”

“但丁在维吉尔的指引下打开地狱之门，渡过悲叹的阿克隆河，巡游地狱的那一段啊。”

“对，但值得深思的是《神曲》中地狱的形状。”

“地狱的形状？……漏斗一样的九层倒圆锥形构造。”

“那你再想想地狱最深三层——暴力、虚伪、反叛，是不是觉得眼熟？”

在他的提示下我恍然大悟。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二男重重一点头。

“没错，就是大门美术馆。那个美术馆是地狱的形状。之前我不是称它为逆巴别塔吗，而逆巴别塔正是地狱的形状。”

“所以美术馆……是照着地狱来建的。”

他将绘有阿加雷斯纹章的纸片翻过来，手握圆珠笔画了起来。“你看。”

那是一张大门美术馆简单的剖面图。

“这座建筑越向上，面积越大。但你有没有注意到……”

“什么？”

“展示区的面积二楼和三楼是一样大小的。”我回想了一遍才去过两次的美术馆展厅。

“不二男君，你说的可能没错。但这代表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三楼更宽敞，那展厅面积也应该更大不是吗？”

“为了美观吧，也许是建筑设计上的问题？”

“错。”

他在剖面图上又添了几条线，说道：

“你看图，一楼虽没有展厅，但我预想一楼的面积和楼上两层也一样。一楼中间有根顶梁柱一样的圆柱。而这根圆柱越往上越粗，二楼比一楼的粗一号，三楼又比二楼的粗一号。这样在三楼中央的是一根超级粗的圆柱。”

“祖父为什么要建造这么个东西？应该有什么意图吧。”不二男盯着我的眼说：

“如果这三层中央的圆柱都是空心的呢？”这时不二男之前的话语在耳畔突然响起。

……当你说出圆柱时，就说明琢磨君已经掉到思维陷阱里去……是大门美术馆中心设有诡计……

“所以不二男君……你想说美术馆三楼中间不是圆柱，而是个圆筒形的房间？”

他满意地笑了。

“事实上至少还有一个展厅那么大的秘密空间存在。”

“但我也没见到入口之类的。”

“如果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怎么好意思叫秘室。”

“那建造这个秘室出于什么目的呢？”

“这个嘛……三两句说不清楚，而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过你要记住大门美术馆三楼很可能有一个秘密房间。”

不二男故弄玄虚的坏毛病又犯了，心情不好时，任我怎么问他，他也不会往下说了。

也不晓得他知不知道我的心情，只见他淡淡说道：

“下午第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回教室吧。如果琢磨君的状态没有恢复，我劝你直接回家休息，我替你和班主任说。”

“我去听课。”

我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

从结果来看，那次选择是失败的。人生果然是条充满分支的岔路，我应该听从不二男的建议。如果我就此早退离校，至少可以回避掉之后展开的恶浪凶涛。

limbo，地狱边境，没有福音信仰与早夭于耶稣诞生前之亡灵的放逐审判场所。​​​​​

Acberon，古希腊、罗马神话中冥界入口流淌的冥河。​​​​​

第一卷 第二章 绳人

当无尽的恶梦如多米诺骨牌倒下后，复盘时才发现，最初的那一块源自老师的无心言语。

午休刚过，和不二男一起回到教室的我开始艰难地消化起下午的课业。因为早上那件事的缘故，我心里好像还在火烧火燎地痛。就连指尖都像被灼伤，时不时热辣辣地疼，让我深深感到整个下午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神。不管第一堂英语课还是第二堂语文课上讲的统统没进脑子。浑浑噩噩中想到的是逃掉课后扫除直接回家，回过神却忽然发现自己正握着扫把。是我身上还存有的一点点称作矜持的固执吗？我在一个六人打扫组中，除我之外另外五人一边愉快地聊着天一边地板都不看地用扫帚扒拉两下。我不进入他们的话题圈，一个人默默地继续扫地。

扫除快结束时，班主任跑来看看班上情况。

他自言自语道“扫除差不多结束了吧”，眼睛却频频看向天花板。我向他望去，想知道他怎么了，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

“琢磨君。”

他像排遣尴尬一般说道。

“班上这盏日光灯不亮了。劳烦你跑一趟仓库拿支新的灯管过来。”

这就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契机。

这就是若无其事地被推倒的第一块骨牌。

我却对急剧恶化的事态毫无知觉，开口问道：“仓库是体育馆旁的那个吧。”

“是的，记得去办公室借钥匙啊。”

“那老师知道日光灯管在仓库什么位置吗？”

“应该一眼能看见。还有别忘了带上梯凳去。”我点头离开教室。

突然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了。走廊看上去长得没有尽头，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奇怪，怎么感觉长廊慢慢变窄了。不是透视的原因使远处的走廊显得狭窄，而是长廊本身变窄了吗？我再这么走下去，会不会走廊高度也会缩小，最后把我嵌在走廊里。到那时我将前后动弹不得，直至死亡——而死后我仍旧被嵌在这栋建筑中，可怕。不过比起可怕，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不会因为被一些乱七八糟的幻觉惊吓而生出什么精神病了吧。有可能，接二连三的欺凌和怪事让我连一口气都喘不过来。

走廊变窄了——吗？多可笑的幻想。

但现实世界中的我，不是确实处在这一境地之中吗？因为自从转学之后的我，就像眼前这条走廊一样。针对我的欺凌不仅没有平息的势头，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闹腾，其中不乏恶劣的、搞不好会危及生命的手段。在这之后又会如何，会不会愈发升级？再这么走下去，怕不是真会被天花板墙壁地面四方夹住而动弹不得吧。是陷阱，虽不知道是怎样机关，但再往前一定有坑等着我跳。既然知道就别犯蠢了，不往前走直接回头不就行了，逃跑就行了……

但是——

我为什么要逃？我干什么了？我给这镇子带来危害了吗？我他妈什么都没做，好吧。可那帮家伙个个对我亮出獠牙动作不断，恨不得把我干掉。我恨，恨这一切。班上那群人、Glenn那帮不良、镇上大人，就连把我逼到这里的亲生父母我都恨。现在我的五脏六腑都在沸腾，妈的，想杀人，碎尸万段的那种。

……“碎尸万段”？

这还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这种想法。

我至今都不曾想过自己会发自内心地想杀人。可现在，心生的杀意哪怕仅仅一瞬，我也察觉到了它的存在，竟也认真地去想在镇子上杀个片甲不留。或许，那个犯下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是不是和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一样呢？那犯人原本不是大杀四方的性格，周围的人也不这么认为。但因为某个原因他开始憎恶这个镇子，憎恨堆积到无法附加之时，那种感觉就像现在的我，顷刻豹变，杀意萌生。犯人自知憎怒镇上所有的人，在彼时之下一瞬间，憎怒化为杀意，所以……

所以犯人将王渕家三人、大门家两人杀了。

即五年前的事件，大门大造的事件还有大门玲的事件，犯人恐怕不是对个人有所动机，而只是对镇子心怀诅咒。这个杀人鬼像吃开胃菜一样，选取适当的被害者。至于被害者，某种意义上谁都可以。之所以王渕家和大门家被害，莫不是他们平时太显眼了吗？若说显眼不合适，那他们也算是镇上居民的代表。又可能他们映入犯人——无论是他还是她——的眼中，不管合不合适最后都难逃犯人一时冲动的杀戮。

然而冲动能解释王渕三尸案和大造密室案的怪异情况吗——

那反过来分析，或许正因为冲动杀人的缘故，阴差阳错造成了不可能犯罪的表象。犯人可能已经想好，不管何时何地，镇上的人都得死，甚至他怕是做好屠镇的准备，譬如投炸弹、放毒气也并非全无可能，这就是变形了的大量屠杀事件。

然而……

除我之外，到底是谁对全体乡民抱有灭绝全镇的动机呢？

从办公室借来钥匙后出门，抬眼看见一大片乌鸦。

在学校附近看见如此多的乌鸦尚属首次。乌鸦虽常见，但也不是什么祥物。

我向体育馆旁的仓库走去。

接近仓库时我注意到了异样。仓库房门微张，似并未上锁。我推开仓库大门，登时响起一阵尖锐的吱呀声。暗淡的日光落向库房之中，点亮四周，然后在仓库里——

有了。

不是日光灯……是尸体。被绑住的少女尸体。

我下意识地挪动脚步走进仓库。

神经好似已经麻痹，竟感觉不到恐怖。只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被绑着的是鸟新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摘掉眼镜的样子，可不想竟是一副寡淡呆滞的样子，五官好像在橡皮泥上胡乱画出来的。她失去血色甚是苍白的皮肤，给我一种酷似橡皮泥的强烈印象。她貌似被人绞杀，连舌根都伸出口外，舌头长得吓人，几乎舔到了下巴。红色的舌尖扭曲如钻头，就那样地僵在那里。从她身穿日常服装来看，应该是昨天或前天的双休日被害。她的脖子上虽然缠上了绳子，但是否因此丧命不得而知，因为她全身都被五花大绑。无论是手臂、胴体、双腿都被缠满了粗绳。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死者，但我想该叫她“绳人”吧。

康子死时双臂张开，头颅低垂，全身呈十字状。两脚好似离开地面悬浮半空，凑近一看方知她被绳子固定在结实的铁制梯凳上。我突然心生疑问，这得浪费多少绳子啊。如果只将尸体绑在梯凳上还用不了这么多，可犯人将绳子缠满康子的全身，这是要干什么呢？

我迷迷糊糊地向康子头上望去，只见她头上垂下一条软绵绵的长东西，贴在她的脸上。是蝮蛇。这条毒蛇从哪里进来的，怎么爬在尸体身上？但我已再无余力震惊了。

“操你妈！”突然身后飞来怒吼。

我回过头，看见一张螳螂脸。“你在干嘛！”

是Glenn。他锐利的眼睛一眯。

“问你小子呢，干什么。”

虽然我一瞬间有点退缩，但对他盛气凌人的反感立刻涌了上来。对这家伙没有必要老实回答。

“关你屁事。”

他嘴一歪，笑了。

不管做什么，一旦脱不了身就麻烦了。于是我向仓库门口走去，可Glenn和他两个同伙堵住门口。在Glenn右手边是那个几时未见的半鱼人，崩掉两颗门牙的嘴哂笑着，毫无感情的死鱼眼让人心下一凛。而Glenn的左边是阿甘，他眯着眼，浸满杀意的眼光向我一瞥，随手将叼着的烟嘴扔在地上。

急眼了吗，我就想刺激他们的神经。来啊，暴力事件也好什么也好能招呼的统统来招呼。

我指着阿甘脚边的烟头，轻慢地说道：

“倒是你们，趁着下课躲到体育馆和仓库之间抽烟了吧，直是狗改不了吃屎，你们是猫在房子间的缝隙里嘬一支烟的？”

“你他妈给你脸了啊。”阿甘言如利刃，语带威胁。Glenn却戏谑地大声道：

“谁才是蟑螂啊。倒是小琢磨你鬼鬼祟祟跑来仓库干什么来了，还有你身后那玩意儿又是啥呀？”

随即他声音立刻低沉下来。

“我们好好地抽着烟，却看到你丫偷偷摸摸的样子，于是跟过来，嚯，撞见一出大戏。又杀人啦，你这个魔入。”

“我没杀人。”

Glenn耸耸肩，目光轻蔑地朝我一翻后说道：

“啊～啊，终于动手了呐。多残忍哦，你这家伙可真是个残忍的小恶魔哟。”

“去你妈的。”

我啐了一口，指着身后的尸体说道：

“你们说看见我跟过来的，那我怎么可能有时间把她绑成这样？”

“我操真当我们傻啊，显然不是现在杀的嘛。但可惜这个不能成为你不是犯人的证据。你在很久之前就把这女的杀了搬了过来，如今也许只是来看看情况。不是常说犯人喜欢回到现场看看嘛。”

他看了好几眼死去的康子，接着刚才的话说：“那姑娘是鸟新康子吧。可怜，被同班同学害死了，死时舌头还伸得那么长。”

“不是我杀的。”

“就是你，如月琢磨杀的。为什么要绑绳子啊，唷～我明白了。是SM啊，是在SM过程中杀了人啊，还好这口啊变态！真不愧货真价实的魔入。”

我被肆意中伤气到肚子疼，立刻回怼道：“Glenn，难道不是你干的吗！”

可不占理的反击效果大打折扣，和小学生对骂“你妈凸肚脐”一样无聊。

Glenn无奈地笑说：“我没有动机呀。”

“那我也没有。”

“你有。抢夺财产就是个亮堂堂的动机。如果大门家族破灭，分到你头上的就会更多。”

“我不知道。”

“呵——不知道啊？不过就算你不知道，也绝逼这么想的。所以人是你杀的。”

“自相矛盾。”

“我只会说你小子杀了人，走到哪都敢作证。我看见如月琢磨君杀死鸟新康子同学的瞬间，然后还看见他将康子同学的尸体绑成这样。”

“你放屁，谁会信啊！”

“不好意思，至少在镇里，我说话还是比你有份量的。”

这一点他绝没说错，比起我身微言轻，乡民更愿意相信镇长儿子所说的话吧，哪怕他身上还有个Glenn的恶名，这就是现实。Glenn高声笑道：

“如月琢磨铁定有罪。这家伙就是一杀人犯，判死刑都不亏。”他们慢慢地走进仓库。

我后退几步。

Glenn摩挲着下巴说道：

“那怎么办呢？要是推给巡查就不好玩了。”阿甘低声说道：

“不如来剥个魔？”

“嗯不错，这个好。”

我死死盯住一脸奸笑的Glenn说道：“现在已经没有巫女了。”

“还不是被你小子杀了。”

“你的意思什么事都要算我头上了？”

“杀大门玲费了你不少心思吧，可真不巧，剥魔只要镇上有男人就行。”

“没有巫女叫什么剥魔？”没有祷告就想打人？“那是赤裸裸的施暴。”

“那可不是施暴啊，是剥魔，神圣的仪式。没了巫女仪式从简，只消我稍稍开个嗓，立马叫来二三十个男人还是没问题的。”

“你们想对我集团暴力？”

“都说了是神圣的仪式，今天早上学生大厅不也贴了吗：‘如月琢磨必须死’。这是民意啊，我们这就帮你组织仪式剥魔驱邪，还不快谢谢我们。”

“原来标语牌和胶带都是你干的。”Glenn狡猾地眯起眼。

“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你这是承认了。”

“承认了又能怎样？我这仅是代表了大家的心意。”

“但你是主犯。”

“呵，没错学校大门口那块标语牌是我立在那儿的，学生大厅的胶带也是我干的。”

“车站和市民中心，你也干了同样的事情吧。”

“做戏做全套嘛。”

“那我还得说声辛苦你了。”

“有人帮嘛，讨厌你的人可多了去了。”

“比如你老爹？”

不二男曾暗示胶带事件有大人介人。如果镇长插一脚，那我的敌人就不止一两个大人这么单纯了。

我心头腾起无名火，嘴上的话也开始狂暴起来。“我操！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恨我？”

“众所周知，因为你是魔入。你是，大造也是。”

“那是因为你们父子，迁怒于我这个大造孙子头上。你说我祖父犯人可没有一点证据。”

“他研究黑魔法就比一切证据都能说明问题。”

“说明什么？”

“世界上是有心证推理的，镇子上也和我们站在一起。”

“书桌里藏蛇、鞋盒里倒蚯蚓也是你做的？”

阿甘在一旁插嘴道：

“这不是Glenn干的，是我。”

“都一样，反正你也是听Glenn命令行事。”我斜眼看着阿甘，问道：

“那文化节上的涂鸦和把我推进海里也是你干的了？”一瞬间，空气中生出沉默。

奇怪，没人回答。沉默之中三人好像并非隐瞒什么，而是都在等别人开口承认。但无人应答。

我又问了一遍。“说吧Glenn，是你干的吧。”

阿甘面向Glenn说道：

“这小子蹬鼻子上脸了，哔哔个没完。”接着他低声补了一句。

“把这货，就地正法吧。”

第一卷 第三章 乌鸦

我没想到能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会舔刀子的人，但他们的动作颇得神韵。只见半鱼人如电影中的恶人一样舔着刀子。他的舌头如软体动物一般恶心，一想到那把被他舔过的刀子即将扎到自己身上，我恨不得自己拿把刀戳自己，太脏了。他被我磕掉过两颗门牙，一定迫不及待地想报仇雪恨吧。他那两只黯淡得没有一丝神采的浑浊眼睛里满是阴湿的恨意，正毒辣地盯着我。在他身后是阿甘，手上像翻旋一根自动铅笔般，若无其事地玩着一把大号美工刀。他不断向我逼近，细小的眼里异常镇定，简直不像一个中学生。Glenn则双臂揣在胸前堵在仓库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看来是准备一旁看戏了。

我能明显从半鱼人和阿甘身上感受到杀意。他们的目光都“射”了出来，总之就我想杀人，其他的杀后再说一样的眼神。我被不断逼近的两人威慑，身体自然向后退去，一边后退双手一边不时地在身后摸索。在逼仄的仓库里，我不一会儿就碰到了墙。右手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摸才知道是一把铁铲。

半鱼人用干瘪的声调威胁道：

“上次打掉我两颗牙，干得漂亮。这回轮到你了，先捅你几个窟窿，再划上几刀，最后剁个稀巴烂。”

说着他又舔了一口刀子。

我一边想着如何回复，嘴上却鹦鹉学舌般地重复道：“剁个稀巴烂——”

由于我突然出声，来自刀的威胁略微减弱，要反击了，只有这样才不会任人宰割，难道我还真等他们的刀攻过来啊。我在背后用力攥紧铲子柄，竭尽全力一声大吼：

“那你过来啊！”

说着我立刻将铲子抽出来，朝半鱼人脑袋削去。我是正当防卫，所以出手不留余力，杀了他也无妨。但事实却不像电视剧上那样美好，半鱼人后撤一步，铲子打空了。我顿时失去平衡，打了个趔趄，好容易才稳住没倒。丢脸，和电视里的动作片天差地别。但得益于半鱼人躲过一击，对方的站位也出现了空档，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哦哦哦哦哦！”

仓库里回响着我拙劣演技般的吼声。我高叫着，打算借此振奋自己。可这一声怎么吼得那么蠢呢。比起憎恶和恐惧，我的怒火猛然倍增，铲子乱舞冲向仓门。阿甘像拳击手似的跳过了我的锋芒。Glenn则皮笑肉不笑，耍猴似的夸张逃开。

好机会！门口露出了空隙。

我一口气冲出门口……然而——

我的小腿撞到了什么。煎茶般焦黑色的土地在眼前急速展开，脑袋撞到地面，面颊在土地上摩擦，接着肩部也狠狠擂向地面膝盖上剧痛流窜，我摔倒了，铲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我没有时间喊疼，也没有给我喊疼的机会。我连忙站起身，瞟一眼仓库入口，只见门边多了一个女孩子。

我短叹道：“你是——”

她坏笑着答道：

“不好意思啊～我呢，是Glenn的女朋友哦～”仓库里的三人正慢慢地走出来。

跑，现在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必须逃走。

我竭力迈开步伐，逃到哪里去不重要，立刻跑才重要。

身后，尖笑声追了过来。是那个绊住我脚步的女孩发出的傻笑声。她一个人守在仓库外吗？不，算不上看守，可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吧。真可能，那家伙平时就一副脑袋空空的样子，她预计我能躲开那三人逃出仓库，便在门口使了个绊子，我也完美中招，栽了跟头。

对了。就是她。

她就是Glenn那个同伴吧。这样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我想到最初的不解。

那是一开始Glenn叫我去多媒体教室，午休时分，小纸条出现在我的抽屉里。而同一时间，阿甘不在学校，那又是谁帮忙传话的呢？当时我们分析不是本班同学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投递纸条。

文化节的时候也是这样。给展示作品涂鸦的犯人，很可能已经看到了肖像画的全貌。那么犯人是了解教室情况且已携带喷漆罐等工具——如此考虑较为自然。但无论Glenn还是阿甘，在文化节前一天起就缺席。很难想象他们为了涂鸦专程在文化节当天一早来学校。所以那起事件的犯人也是一个同班同学。

郊游那次也是，阿甘是缺席的。能把我推下海的犯人在同班同学中，那人跟踪我来到一处人烟稀少之地在背后一推。

虽不能说初二初三的学生绝对没有可能，但无疑本班有内鬼可能性更高。

这一系列事件的犯人究竟是谁呢？

就是她——没错，就是那个少女。

在郊游之前，我和她提起男女关系时，她这样说的。“应该说现在正在交往，是个非常野性的人哦～”没有谁比Glenn，即王渕一也更野的了。

她还说过。

“一看见琢磨君的脸，就想起我男朋友嘱咐我的事。嗯～怎么办呢～”

我当时还在奇怪为什么看到我的脸就想起男友的嘱托。但“一看见琢磨君的脸，就想起我男朋友嘱咐我的事”并非摸不着头脑的话。把嘱托的内容大大方方亮出来，差不多是这样的吧——“趁着郊游时，想办法好好整一整如月琢磨。你们不是去K海岸嘛，找个山崖把他推下海之类的就蛮有趣的。秋天海水凉，保不齐心脏麻痹就那一哆嗦的功夫。”所以把我推下海的，是那个站在仓库门口、双手交叠胸前、下巴抬得老高的尖笑女孩，那个双眼迷糊厚嘴唇的村山舞。

村山舞。

她很容易将纸条放进我的书桌。也符合毁坏文化节作品展示犯人的条件，估计也是她把我推下海崖的吧。而且刚才我在仓事里间Glenn他们“那文化节上的涂鸦和把我推进海里也是你干的了？”时，一阵尴尬的沉默，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承认。

现在我想通了，本来就不是他们仨干的，而是村山舞。

也不是没有道理，为什么直到现在，我都没怀疑过她？

对我而言，第一印象决定了我误把神秘学研究部的成员等同于伙伴，加上舞隐藏在那个头脑迷糊的可爱女生人设下，而实际上她也是Glenn集团的一员。

妈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我目不旁视，拼命奔跑，像要把自己的愚蠢丢在身后般不停向前。从我右手边看得见泳池，逃跑路线复杂一点他们也更难追上我吧，这么一想我奔上台阶，向泳池边跑去。

但我的选择又失策了。直行就好了。

眼前正展开异样的光景。是乌鸦。

巨大的乌鸦，群鸦无首，纷扬无章地乱飞，这数量大概有三十多只。是我的错觉吗，它们好像在警告我一般地聒噪。好像它们并不怕人，有几只竟直接在我眼前掠过。停在泳池边的乌鸦也不怕人，我走过去它们也不飞，周围充满着一种连鸟都在戏耍我的空气。日头已下山，可天空红得怕人。这天色就像曾经那个高塔的梦一样的背景，在最后审判的喇叭声中出现的毒烈的红。在不安的绯红淹没天际中，数十只的黑鸟群划过视野，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晚霞反射在浑浊的水面，在那一团火烧云的倒影边我看见了一个奇怪之物。一个泛白的物体浮在水面上，我走向前想看个清楚，而乌鸦却像妨碍我一般不断地在眼前飞起。

那是什么？

浮在带着浑白污秽的游泳池中的，是什么？就好像……一张人脸？

人脸？

对，是人脸，而且……还挺面熟。那是——瘦长的犹如恶魔般的面容——

忧罗充。

充的双手双脚皆无力地摊开，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看他一动不动的样子，恐怕是不活了。他嘴巴张得老大，面容因痛苦而变得扭曲。充没有穿校服，说起来康子也没有穿校服。鸟新康子和忧罗充——今天缺席的两人都死于非命。很可能他俩都在双休日期间被杀。到底前两天发生了什么？我忘了自己正被人追赶，茫然地看着浮在泳池中的少年。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

Glenn他们怎么样了？要追早就该追上我了。

这时，泳池入口处出现了一名男子。线条硬朗的下颚，健壮的体格。见到我他右手高举，口气爽朗地向我打招呼。

“哟！琢磨。”忧罗希明。

他身后跟着Glenn、阿甘和半鱼人，怎么看都好像暴力团预备军找来了他们的队长。但队伍里没见到村山舞。

忧罗希明眉头紧锁看着乌鸦，嘴里叨念出一句怪话。“乌鸦群都跟着你吗，真不愧是魔入。”

他慢慢地靠近我这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还没有留意到水中的充。Glenn他们停在泳池台阶下不上来，但他们仨露出脑袋，一脸扭曲，面容猥琐地看着我。巡查在距我三步距离处停住，双手叉腰，眼神尖锐，死死盯住我的脸。

我耐不住威压，开口问道：“三姑父，怎么了？”

“王渕家公子他们叫我来的，正好我在附近就立马过来了。倒是你给了我一份不得了的大礼呢，会杀人了。”

“不是我干的。请你好好调查一下。”

忧罗一副充耳不闻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稍微看了一眼仓库，康子死了啊。用不着杀她吧？”

“都说了不是我。”

“她好像是昨天上午死的。王渕他们说看见你把康子绑在梯凳上。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绑尸体。”

“他们全都在胡扯，而且——”我指向泳池里。

“你看看那个。”

忧罗的表情剧烈地变化，佯装的冷静完全剥落，狼狈不堪。他嗷地大叫一声，一头扎进泳池，激起的水花溅了我满脸。忧罗一口气向自己儿子身边游去，而另一边的Glenn他们却静静观望，诡异地一动不动。

忧罗抱起充，喊着他的名字。“充！充！”

但无论摇晃他的身子还是拍他面颊，充都没有反应。“操！”

他一面爆着粗口，一面把充的遗体拖向泳池边。“琢磨！”

怒声震天响。

“发什么呆，搭把手把充抬起来！”

躺在池边的充，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切断了所有生命体征。忧罗似乎还不死心，又是人工呼吸又是心肺复苏。不知道什么时候Glenn他们围在巡查和尸体周围两米远的位置，脸上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容。他们面对尸体是不是都面不改色心不跳？无论是谁以何种姿态死去，Glenn和阿甘是否都能笑呵呵地直面一切？Glenn夸张地大声道：

“巡查大哥哟，来不及了，人都凉喽。”

忧罗怒吼道：

“要你逼嘴，不到最后关头，怎能放弃！”简直像赶工现场的对话。

“三姑父……”

我的声音好像发令枪响，忧罗立刻停下按压充胸口的手，站起身来，徐徐取出一支烟点上，还没抽到三分之一，就一把将烟扔进泳池。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儿子一动不动的尸骸，叹息似的说道：

“不行不行，啊啊白费劲。怎么看都死透了啊。”

他茫然自失的眼神注视着儿子，说道：

“已经过了一天，大概是昨天上午被淹死的。”

“是淹死的？”

他没有回答，幽暗的眼神看向我。“琢磨啊，你小子倒挺冷静的啊。”

“呃？”

忧罗的双眼里摇曳着阴暗的光。

“问你呢，为什么你小子这么冷静？”忧罗又重复一遍，用语言对我步步紧逼。

“为什么你放着充在泳池里不管？直到我来时，你像个棒橛一样杵在这儿，你说你不可疑吗？你小子的同学漂在泳池，你他妈的不会去救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他妈这么冷静！”

从忧罗身后传来了Glenn的声音。

“因为他知道救了也白救。就是这个死魔入，把你家宝贝儿子给杀了的。”

巡查气息如丝般细细呼出，用万念俱灰的虚无眼神盯着我说道：

“琢磨把充杀了？就像把鸟新康子杀了一样？”

“不是——”

正当我极力否认之时。

“没错，就是的！”

声音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飞来。

泳池入口出现了鸟新启太和村山舞的身影。一定是舞把鸟新叫过来的。大概说了诸如“如月琢磨把老师的女儿杀了”之类的话。鸟新用颤抖的手指指向我说道：

“我看错你了，多恶劣的学生啊。为什么要杀康子？我女儿做错了什么？她才十三岁啊，只活了十三年啊。你就那么想要大门家的钱吗！”

和谆谆教诲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鸟新怒目圆瞪，白天的哭丧脸现已不见踪影，换上了一副恶鬼面相。

我退后一步，对走过来的鸟新高声说道：“我不想要钱，康子也不是我杀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康子绑在梯凳上！”

“我没做，我没理由这么做啊。”

“我都听说了，都这时候了就别装傻了。你把康子绑起来的时候，舞同学都已经看到了。”

“舞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出此证言的还有三个人，别嘴硬了。”

“他们四个串通一气害我的，不能说人多说的就是真话啊。”

“没错。”

忧罗插嘴道。

“人多不一定说真话。但比起你一个人说的还是可信得多。琢磨啊，你不仅杀了康子，你还杀了充。你真想要钱吗？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小鬼，为了钱什么事都敢做啊。”

鸟新点点头。

“如果要灭族，比起我们大人，杀掉同龄的小孩子更加容易呢。”

我自然而然地向后退去。为什么这帮家伙照单全收Glenn的话，而对我的话一个字都不信？这就是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区别么？现在对鸟新和忧罗来说我比这帮不良学生更可疑。

难道说这两个姑父想借机除掉我以分得更多遗产？不然的话可真是纯傻逼了，敌人增加了。

不知不觉就从四个变成了六个。

再往后六个会变成十个，十个会变成二十个吧。于是女巫审判开始了。

在忧罗身边站着的鸟新带着一抹扭曲的笑容说道：

“把琢磨君捉起来。如今小孩子都不会打架，只消巡查四五拳，准保他一五一十都坦白。”

忧罗摸着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

“四五拳哪够啊，不卸他一根胳膊一条腿都不好意思说话。”

舞在一旁笑道：

“总之要大开杀戒喽～”

Glenn接话道：

“真是笨呢，怎么能说大开杀戒，这明明是剥魔仪式呀。”

老师总结道：

“说得好。召集乡民等有志者一同前来，对如月琢磨进行剥魔仪式。我想一定有很多人会过来。哎，地点就定在这附近吧。”

在六个恶魔周围，群鸦漆黑，漫天飞舞。

第一卷 第四章 传道士

跑。

我跳出泳池向外跑去。跑到自己透不过气。目不转睛地奔走。

但我跑不快。在之前拼命逃跑时遗忘的脚伤又开始疼了起来。但为了不被抓住这又算什么呢。

我回头看看身后。

在身后相当远的地方，那六人缓步追着我，其中不乏谈笑风生的家伙。

在笑。

笑我拼命逃跑的样子。畜生！

我跑过社团活动用的小巴士车库，跑向社团楼后侧，到底向右一拐就应该能从他们视线中消失。社团楼往后可以看见武道场，我没有跑到那么远，而是又折向右方。形如水泥大通铺一般的长条形社团楼有好几扇门，虽然基本都上了锁，但听说篮球部的门锁坏了，于是我将身家性命押在这则传闻上。

我推了推篮球部的门，门开了。我立刻钻了进去，蹲在门后，眼睛看向反面的窗户。毛玻璃后有几个人走过去。那个愤愤冷笑的是Glenn。

不久又走过两个高个子的身影，那是鸟新和忧罗吧。

就这么按兵不动吗？不行。应该跳窗沿着他们追我的路径反方向逃走吧，但时机难以把握。等他们全部走过下一个拐角后，我就必须要跑出去。他们转个弯如果直接往武道场去尚无问题，但也应该有人会折回各社团房间吧，保不齐还有人知道篮球部门锁坏了。果然，我感觉到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在房间里忖度数步，我还是快速打开窗。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我向窗外瞄去，心里一惊。鸟新一人站在武道场那边的拐角，看来其他五个人进了社团楼。鸟新好像在稍作休息，无所事事地背对着我站着。但如果一旦发现身后有一点动静，也会立马转过身来吧。

门外，脚步声确实越来越近了。有人猜到了我的动向。现在不管什么时候房门洞开都不奇怪，不能再磨蹭了。

我从窗户翻了出去，跳到地面上时弄出点声音，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连忙看向鸟新，他依旧冲着反面。

我回头又向泳池那边看去，没有人。虽说不用跑到泳池那么远，至少跑到社团楼和车库之间，我就能避人眼目。我拼尽全力让自己脚步无声，而这一段路程长得令人绝望。如果鸟新一回头，我就几乎完全暴露了，不管是谁，都会从窗户探出头来看到我吧。这时我听见篮球部房门打开的声音。

还有一点，还有一点就到社团楼的拐角。鸟新啊，求你半秒也别回头。

求没人从窗户探头看。

求谁也别看到我。神啊，救救我吧。

我走到拐角，立刻一弯，钻进社团楼和车库之间的狭窄通道。以为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瞬间心脏停止跳动。

有人。

我刚要大喊，一只白手将我的嘴捂住。是根津京香。

脚边是板车，昨天在她家见过的。只不过上面被白布盖住的那块大理石已被卸去，如今车上只留下一块折好的白布。她无言地拿走白布，手指指向板车，眼神示意我坐上去。我跳上车，身体缩成一团躺倒。无意中模仿起昨天看到的那块大理石料。京香快速将白布铺在我身上，调转车头，缓缓前行。

“根津同学。”

身后传来鸟新的声音。这家伙好像回来了。“老师好。”

她回答道，但并未停下脚步，车子仍在缓缓移动。

要是鸟新赶上来，一把扯掉白布那就什么都完了。与此同时还把京香给牵扯进来。我握紧的拳头里都攥出了汗。

和我的情绪呈截然对比，京香用清爽的语气和老师搭话。

“受美术老师所托，要将这块大理石送出去，我看它又重，如果不快点拉走的话……”

“这样啊。”

鸟新没有凑近的意思。

“那真是太辛苦了，女孩子还要干这种力气活。”

“没事的，都习惯了。”

“那你忙，加油哦。”

“好的，先走了老师。”

京香应对老师沉着冷静，这回应该得救了吧。

好像鸟新只问女学生，多亏这傻逼教师，得救了。

她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们去货车那边，货车在操场边的停车场。”

现在还不能解除警戒，不知道会不会再被Glenn他们看到，我浑身紧绷，如石头般僵硬，尽可能地屏住呼吸。

经过一阵颠簸，当骨节都快散架般疼痛时，板车停下了，看来停车场已经到了。

“下来吧。周围没有Glenn的人呢。”

京香把布拉开，我快速探了探周围情况，停车场只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车，四下没有人。我从板车上下来时，有种被通缉的感觉，这感觉果然不好受。

京香向卡车车门旁走去，和司机搭上话。“我一朋友想搭个便车。”

我在京香身后小声道：“我可以坐货舱。”

“那我陪你啊。”

于是，我俩坐在覆有篷子的货舱中，摇摇晃晃地出了学校。当再看不见学校大门时，我的心才第一次放了下来，浑身乏力，只觉困顿。不是因为我跑了多长的路，而是持续全力奔跑，乳酸在肌肉中驻留太久。我又感到偏头痛，但总算开口说道：

“谢谢你，救我一命。”京香扑哧一声笑了。

“今天下午放学后，我们公司的人把大理石运来了，就是你在我家院子里看到的那块。大理石是美术老师买的，我就帮忙把它送去美术预备室。把大理石交给老师后，正准备把板车送回货车时，看见逃过来的琢磨君。”

我逃开Glenn和老师们的追捕，京香又该怎么看我？

她视线游移，说道：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只感觉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你当时像垂死挣扎一样疯狂地跑过去，而追你的人却悠然自得，让我十分反感。我直觉一定要帮助琢磨君。”

“女人的直觉真可怕。”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开始一五一十地叙述，但我无法组织好语言，时不时还语无伦次。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和被追击带来的恐怖仍不能平复。我试着冷静一下，现在我在货车里，货车也开出一大段路程，我已经成功逃离出学校了，这么想着，我慢慢调整呼吸。

京香听完前因后果，眉目含忧，说道：“连老师和巡查都成为敌人了呢。”

“我一开始也没觉得他们是伙伴。我说到底是个外人。”

“虽然你是外人但也不能排外呀。现在事情闹大了呢，连鸟新康子和忧罗充都死了……”

她的尾音在颤抖。

我虽不想吓唬她，但还是危言道：“大概这两人都是被人杀的。”

“被谁？”

我摇摇头。

“Glenn和阿甘一心想让我背负杀人罪名。”

“他俩出什么事都怪到你头上呢。但是真不是琢磨君干的？”

“当然不是，不是我。”

“Glenn他们有可能是凶手。”

“他们没有动机。”

“那是憎恨康子和充的人干的吗？”

“也可能是杀了他俩能得利的人干的。”

“比如——遗产继承？”

“嗯，差不多。”

她没再回答，低头沉吟。

村山舞是Glenn的恋人一事，京香好像并不吃惊，而如是评价：“明里让琢磨君放松警惕，暗中给你挖坑，这女孩真卑劣呢。”

“她一个天然呆萌的人都能做到如此地步，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厉害。”

货车停在大门家宅邸前。京香和我一起下了货舱。

“我可能之后还会来你家的。”她说着跳上副驾驶座。

“为什么？”我问道。

“没理由，就是有种预感。”京香留下一句谜一般的回答。

驾驶座上烫着一头卷毛的青年向我瞥了一眼，不知为何比划了一个胜利剪刀手发动了汽车。周围又被暗夜包围，回归寂静。我目送着货车消失在道路拐角后，向主馆走去。这时只见储物房前站着一位少年，细长身姿，悄然独立。

是土岐不二男。

昏暗的庭院里，不二男那白皙的面庞，像深海中的发光鱼一般浮现出来。

我一面向举起右手招呼我的不二男走去，一面问道：“你来这干什么？”

“来玩啊，不许吗？”

“来玩也太早了吧。”

“我又不大扫除。”

“你下了课直接回家了？”

他点点头。

“为了来你家，我可是自己骑自行车来的。料想到你打扫完教室就会回家，所以稍微等了一下，打了个时间差。”

“是这样啊。”

“我看你和京香一起呢。为什么你是坐货车回来的？难道你俩在车上约会？”

“车上约会，有失风流。”

“能说出‘有失风流’的初中生也就是你了哦。那你是帮京香搬货吗？”

“她确实搬货了，但不可能我帮她。”

“那是为什么？”

“一句话说不清楚。”

“那就用一百句、一千句说清楚呗。”我看向主馆，说道：

“去里面说？”

他看向储物房，说道：“在这里面说吧。”

走进储物小屋，点亮电灯。白炽灯泡橙黄的灯光将杂乱的室内照亮。不二男坐在桔子包装箱上，两肘立膝，十指交叠，置于细瘦的颚下。我在他对面，坐在收纳箱上。微弱的灯光在不二男眉下拖出浓厚的阴影。

他抬眼看我，说道：

“能说说你为什么乘货车回来吗？”

我原以为自己复述能比京香那次有所进步，可不二男频频发问，浪费了不少时间。在复述中，我心底有时也会横生疑惑，心想现在要不要做更加详细的说明，毕竟Glenn他们之后还在行动。有我一五一十地复述的工夫，不知他们又在谋划什么奸计。

总觉得那些邪恶时时刻刻都在穷追不舍……

虽然我脑子能够想到这一层危机，可感觉确实麻痹得——实际上自从被那六人追击之后就一直如此——没有现实感。

貌似人无法长期抵御紧张，为了逃避，大脑某处会分泌麻药，让人遗忘，以免心神俱碎。就像“看见危险就将头埋进沙里”的鸵鸟一般自求心安。

不二男听完我的复述，陷入沉默。

我开口问他，他忽地抬起尖瘦的下巴。眼神闪烁着忧郁，直直地看着我。

我困惑，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张开纤细的嘴唇，以小声却毫不动摇的严肃口吻吐出四个字。

“天使必现。”

黑暗中浮现出的那张端秀的脸，如晦暗的圣堂里的预言家。他静静地低着头，面容便完全沉浸在黑暗里。他的面前好像有一本摊开的隐形的书，他的目光正注视着上面一行透明的文字。我凝视着他微微颤抖的细长指尖，问道：

“天使？”

——天使必现。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只好等待着他的反应。不二男的说线移到地板上，我看向他目光的方向，地板上有一只被踩死的蜂象。

我见少年沉默良久，又开口问了一遍。

“天使是怎么回事？与康子和充的事件有关系吗？”

不二男抬起脸，但好似拒绝般地用力摇摇头，弱弱说道：“总之……现在你谁也别信，记住了。”

为什么他完全不说重点，他一直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这句话在我宛如白纸的心中晕开了一滴墨。谁也别信——岂不是连不二男也不可信了吗？我脑海里浮出一本书，《恶魔百科》。这本书出现过好几次，总感觉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我把在养母葬礼时发现的恶魔纹章交给他时，气氛也变得有点怪异，为什么？我探求这一理由时，突然确认了一点。

“不二男君——”

我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问道。“你也是吗？你也不能信任？”

他的眼睛眯得好似一根线，反问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是因为——”我切断彷徨说道。

“阿加雷斯的纹章是你画的。我养母葬礼当天将恶魔纹章塞进信报箱的，土岐不二男君，就是你。”

他的脸上浮现出奇妙的笑容。嘴角流露出的神态有点羞涩，又有点尴尬。

他露出奇怪的笑容问道：

“为什么是我？我是说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恶魔百科》。”

“那本书，怎么了吗？”

“我见过那本书好几次。最近一次是你告诉我养母葬礼上出现的纹章所属阿加雷斯时指给我看的。”

“在神秘学研究部里。”我点点头。

“《恶魔百科》开篇是恶魔纹章一览表。只要比对这张表，就能立刻找出出现在葬礼上的纹章对应阿加雷斯，一目了然。”

“所以呢？”

“所以当时你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举动，当然你自己也该意识到。”

“奇怪的举动？什么时候？”

那时候，桌对面京香和篮球部男生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

“是在咖啡店，我把阿加雷斯纹章的纸片递给你的时候。当时你的样子非常奇怪，明显地狼狈，又好像要把纸片收起一般匆匆离开咖啡店。嘴里还振振有词，说什么要调查是哪个恶魔的纹章。”

“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啊，因为你当天就带着《恶魔百科》，完全可以直接给我看。而你却借调查之名，将恶魔纹章藏了起来。如果真想调查，直接打开《恶魔百科》，当场——翻到书本开头恶魔纹章一览表——就知道是那个恶魔的东西了。”

“所以你想说为什么我没有打开书本……对吧。”

“你只是惊慌失措地编什么要准备期中考试的由头，离开咖啡店。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那么狼狈？那是因为——就是你不二男君画的那个恶魔纹章，你也出席了我养母的葬礼，很容易就能将纸片塞进信报箱。”

“很简单。”

不二男嘴巴抿成一线，活像一个表演露馅了的演员。“果然是你吗？”

“是我干的，是我画了阿加雷斯的纹章，塞到信报箱的。”他承认了，没有胆怯，而是十分真诚地看着我。

我不明白他的心情和意图。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在信报箱里发现恶魔纹章是有多恶心你知道吗？”

“我这么做有我的意图。”

“不会是你把我妈杀了的吧。”

“不是的，我也没有动机啊。”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是因为我希望你注意到。”

“注意什么？”

“这一连串事件的本质。”他的话我听不懂了。

他揉揉眼皮道：

“大门大造事件、大门玲事件、鸟新康子事件、忧罗充事件是一系列的事件。”

“那王渕家三尸案呢？”

“明显是个别事件啊。但从大造事件以后的四起是有联系的。当然在我画阿加雷斯纹章时，只发生了两起事件。但那时候我就确信两起事件必有联系，也预想到随后杀人还会继续。”

“这四起事件是连续杀人案吗？”不二男重重点了一下头，说道：

“和我预测的一样，康子和充被杀，今天发现尸体。这些也都是一起巨大事件的一小块局部。我为了向你暗示这起事件背后——神秘又危险的——隐藏的轮廓，才往你家信箱里投了恶魔纹章。”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朴素感想。

“要什么绕远路的暗示啊，直接和我说不就行了？”

“我曾想过那么兜圈子未免可疑，但直接说太过露骨，可信度也不高。如果暗示成功，你可能会更加相信。所有的神秘学都是这样的。而且我喜欢玄妙一点的表达方式，这是我的兴趣所在啊。”

“你这兴趣让人迷惑啊，也可以说是恶趣味。既然四起事件是连续杀人，那凶手只有一个人喽？”

“一个。”

“没帮凶？”

“没有。”

“那犯人是谁？”

“天使。”

冷冷的回答，让我目瞪口呆，感觉自己被耍了。但他仍是一副极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还没等我回答，不二男热切地抢着开口。

“犯人是天使。是天使杀了他们。连续发生的事件本质上是天使和恶魔之间的事件，懂吗？”

他纤细而锐利的双眼正闪着怪异的光芒。猝不及防地，我淹没在他如狂热传道士般的视线里，一时语塞。

我无声地等着他随后的高论。“啊！”

这时不二男突发奇声。

“琢磨君，外面是不是有声音？”

“你刚才的话题——”

“等下说！”

他将食指立于嘴前，但不似以往般故弄玄虚。侧耳倾听，外面很安静，什么都听不见。

不二男用小得难以捕捉的声音说道：“我错了，我不能解开事件的谜题。”

“这样吗？”

不二男异样地看着一脸茫然的我，说道：

“学校发生了什么事？两个小孩死了，Glenn一伙人污蔑你杀人，接着你被六人追击，那么之后肯定还有后手。”

“他们会杀到这里？”

“绝对会的。而且对方可不止不良少年了，因为巡查和教师都加入了。特别是巡查最危险，他有影响力。他一定会煽动镇上的人，倾全镇之力对你施行剥魔。”

“所以全体乡民都是敌人。”

“几乎都是。”

“女巫审判吗？”

不二男慌忙站起身，踉跄道：

“琢磨审判已经开始了。你必须马上逃离镇子。如果缺钱我可以借你。我们还在这里说了老半天的话，真是傻瓜。从现在开始，一刻也耽搁不起了。”

他说的没准是真的。不，绝对是事实，但我仍旧反应不过来，好像脑袋里的弦断了好几根。

我好不容易直起腰。他急促地说道：

“你有其他去处吗？”

“我生父的老家，或者以前的同学家里。”

“OK，或者住酒店都可以，只要脱离这个镇子哪儿都行，赶紧走吧。”

他手握门把，横着拉开，门板应声而开。屋外的黑暗中闪烁着点点灯光，是手电吗？还不止一个。

就在这一瞬间——“哇！”不二男一声惨叫。

他弯着腰，一把将拉门阖上，顺手在房门处抵上一根木棒，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

“琢磨君！”

我被他回头看我的脸吓呆了。他额头开裂，鲜红的血正汨汨流下浸湿面颊。

“琢磨君！快堵门。收纳箱、纸盒子，赶紧搬到门前。”

“但你的脸……”

“快！他们来了！快堵住他们！”

北方俗称臭大姐、臭板虫。​​​​​

第一卷 第五章 不在场

不二男身体瘦小，体育课成绩毫不起眼。跑步慢，臂力还不及同龄女生。然而不二男此时突发神力，一口气将收纳箱推到门前抵死。就在这时，房门摇晃起来，有人正用力敲击房门。眼见着不二男将木箱一个个地垒好，我这才相信“有如神助”一词毫不夸张。就像来自异界的力量附身到眼前少年身上，兀自行动。

他面目狰狞地对我说：

“别愣着，赶紧搬东西堵门。”

我拼尽全力搬起装满书的纸箱。真沉，这样的重量应该能挡得住他们吧。我立刻气喘吁吁，汗如雨下。不二男的手上速度是我的两倍。额上出血依旧严重，血已经快将整张脸涂满了。

我一边堆起纸箱，一边问道：“你的伤不要紧吧。”

“很要紧，被石头砸的，只有角斗士才会觉得这是小伤。但现在伤口事小，你看到外面什么情况了？”

“只看见手电光。”

“光一眼就有大约二十人，实际人数肯定不止。”

“二十人以上？”

房门喀拉喀拉地猛烈晃动，冲得收纳箱都不停震动。“堵住！”

不二男叫着，两人一齐推向架好的壁障。而我们能永远这么拼死抵着壁障吗？

门外传来野兽般的怒吼。

“如月琢磨，我知道你在里面！刚刚都看见你那张脏脸了，你他妈的魔入！”

是Glenn，他继续咒骂着。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蟑螂仔。老老实实出来，我们会温柔地给你驱魔的，你个杀人犯！”

这一声又和另一个更低更沉更通透的人声重合。

“抵抗是没有意义的。我听儿子说，你杀了两个你的同班同学。”

是王渕镇长，镇长都御驾亲征了吗？

“简直邪入膏肓，无可救药。我们不得不肃清像你这样的人。快放弃抵抗，自己出来。”

虽知辩论无用，但我还是向门外喊着。储物房的外壁又旧又薄，我的声音仿佛被装上一个大喇叭。

“我没杀人！”

“土岐不二男君！”是鸟新的声音。

“你也在里面吧。抱歉刚才飞石砸到你了，我本来是瞄准如月琢磨的。你也劝劝如月琢磨让他出来吧。只要他能老实接受剥魔仪式，我们是不会追究你的过错的。要知道包庇罪犯可是大罪。还有琢磨君，你在听吗？你把我女儿害死了，就那么想要钱吗？明明还是孩子，却学会谋财害命了吗？太丑恶了。请你立刻堂堂正正走出来，偿还你犯下的罪孽。”

一阵激烈的冲击，不知是谁开始用身体撞门。“切。”

不二男喷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老师拿石头砸学生，真是烂透了。这就堂堂正正了？劳师动众这么多人追一个初中生，怎么配说这句话？”

我们全身都压在壁障上了，房门冲破只是时间问题，怎么办？这回外面又传来忧罗巡查的声音。

“琢磨啊。是你把我家充推下泳池的吧。你被邪物附身，所以才要剥魔来驱邪。把恶魔从你身体里赶出来，你就干净了，到时你也会感谢我们的。剥魔，我们也是专业的。”

我回嘴道：

“专业，莫不是想杀了我吧！”外面响起了笑声。

“杀你？荒唐。”

开口笑的人是王渕镇长。

“我们可不敢那么想。只是剥魔。可能是有点痛啦，但无论拳击还是脚踢，只要你够体力的话都不是问题。打掉邪物，浑身轻松。你的罪恶很重，为了钱杀害了鸟新康子和忧罗充。还不止这两人，你连自己的母亲大门玲都残忍杀害。你看看，为遗产害死了身为巫女的玲。所以你被诅咒了，不愧是恶魔附体的孙子。”

我怒吼道：

“这是嫁祸！”

“不！”

镇长义正辞严地否认。“这不是嫁祸。大门大造召唤出恶魔，杀了我——他政敌的妻女。他召唤出恶魔，可恶魔却不时时刻刻如他的意。大造亲手喂养的怪物在偏宅里反噬了他，大快人心。而你，却重蹈那个被诅咒男人的覆辙。”

“怎么可能有恶魔！”

我大叫道，突然想起不二男刚刚说过的话“天使和恶魔之间的事件”。

镇长哼哼笑着，笑声里带着猥琐。

“有啊，如果不是魔法，我的妻女怎么可能以那种姿态死去。还有他大造怎么可能在密室中筋骨寸断而死。这不是恶魔所为又是什么？我们啊，琢磨，我们听说你要来镇子上，眼睛可都盯着你看呢。因为我们相信恶魔附身者的孙子，还会被恶魔附身。而你真是一点都不客气，魔鬼尾巴全都露出来了。想想自己来镇上都做了什么好事，人死了，剥魔小屋烧了。这些事除了你还有谁能干得出来。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全错，镇长。你也花了不少手段来诽谤中伤我呢。”

“我就立了几块标语牌。歪风邪气就要扼杀在萌芽中，怎么可能任由你这样的魔入在我们镇上横行。”

Glenn背后果然有王渕镇长撑腰。那么剥魔仪式和葬礼上人群中投来的冰冷视线也好解释了。如果是镇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对我构成威胁吧，真是个强敌。

身强体健的乡民们一批又一批地撞向房门，冲击也愈发加剧。最上面的纸箱被冲了下来，书本散得满地都是。我一脚踩在一本西洋书上，低头一看是那本《Amon》。这本书的出现，难道是一个诅咒吗？我慌了，不行了，快堵不住了。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一声锐利的声音。“等等！”

凛然正气中有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道，一下镇住了周围的喧哗。我看向不二男的脸，他正用指甲抠掉脸上的干血。

短暂沉默之后，门外出现了医生独有的值得信赖的声音。

“都在做什么呐，大伙请冷静下来，听我说几句。”不二男吐出一句“是差贺医生啊”，我点点头。

回复他的，是镇长那低吼般的声音。

“差贺医生，你来这儿干什么？我怎么不记得叫上你了啊。”

“我想你还不如叫上我呢。”

和紧张气氛形成鲜明对比，两人对话神奇地在耳边淡淡响起，如同在听广播剧。薄薄的木板墙后，差贺显，总之是我方人员登场了，剧情将如何展开呢？

差贺冷静地接道：

“我今天碰巧去了趟学校，听说有学生在上体育课时不小心撞到了头，有点轻微脑震荡，为了预防万一，我就被叫了过去。治疗完毕后，我本想在医务室里稍微歇一下，却又被校长喊去，说出事了。我过去一看大吃一惊，两个孩子没了，一个在仓库一个在泳池。”

Glenn像要打断他的话似的插嘴道：

“是鸟新康子和忧罗充吧。他俩都被如月琢磨杀了。”差贺依旧以他感受得到冰冷的平淡语气接着说：

“仅我一次调查，并没有发现琢磨君杀人的证据。甚至两人是否都被人杀害也不能断言。虽然康子是明显被人用绳子之类绞杀，但充君是溺水而亡，还没有反抗的痕迹。客观来看不能断定是人为所致，也有可能是事故致死。”

Glenn鼻子哼了一声，笑道：

“充肯定也是被杀的。有人将他叫到泳池边，再将其推落水中。就是这个魔入如月琢磨。”

“没错。”巡查也在帮腔。

“杀了我儿子的人是如月琢磨。那家伙，罪不可恕！”

“同意，罪不可恕！”

一个声音高叫着。

“这是全镇的民意。所以大家才这么聚到一起。”

说话的人是鸟新，他用一种和平常截然不同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叫着。

“你们的民意，就是剥魔吗！”差贺的声音激动起来。

他声音里毫无保留地满含着怨怼。

“忧罗巡查，还有鸟新老师，我憎恶剥魔仪式，同时我也憎恶这样一个纵容陋习在本镇流传的体制。我在学校调查时，听见巡查等人追击琢磨君，心里就预感不好，赶过来看到是这样一幅好风景。巫女都没了还剥什么魔！你们还准备再犯浑多少年！冷静点吧，有点长进吧。”

“怎么冷静得了！”鸟新叫道。

“我孩子可是被杀的，被卑劣的杀人魔绞杀了。如月琢磨这个少年犯，就放任他不管吗？不管能行吗？为什么为了我们自己，亲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努力都不可以，凭什么不可以！”

“我承认康子确实被人杀害。但是鸟新老师，你有琢磨君杀人的证据吗？”

“有目击者！”

Glenn好像等着他出头一样，立马挑衅道。“我看到的，就是这双眼。”

差贺平静地反问道：

“你看到他作案瞬间了？”

Glenn的声音稍微犹豫，又立刻说道：

“我看见了，琢磨将康子绞死的瞬间。”

“用你的那双眼？”

“用我的这双眼。”

“说谎。”

“凭什么说我说谎？”

“康子的死亡时间距今已有一天。她是昨天，即星期天被杀。你不可能在今天下课后看见杀人瞬间的。”

“我又没说是今天看见的。昨天我也去学校了，躲在仓库里抽烟来着，那时候琢磨杀了那个女孩。”

之前闻所未闻，只能是他现场胡诌。Glenn高声笑着说道：

“我不会看错。而且今天我也看到了，琢磨把康子的尸体用绳子绑在梯凳上。如果他不是杀人犯，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请问如果人真的是琢磨君所杀，为何要在死后一天才将尸体绑在梯凳上？”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呀。”忧罗抢过话头说道：

“这孩子说得对，这该问琢磨自己啊。”差贺一声冷笑。

“又想借剥魔之名行拷问之事了？别搞那些中世纪的私刑了，好好叫警察来立案侦查吧。集团暴力的牺牲者已经见得够多了，而你们又没有抓住琢磨君犯案的铁证。听没听说过疑罪从无啊。算了吧，让法律来处理。

你们该散了。”

“不，不能散。”

镇长发话了。

“你想想，虽说也许真没有他杀人的铁证，但如月琢磨同样没有昨天没杀康子和充的证据啊。”

“那为什么要一口咬死琢磨君杀了那俩孩子呢？”

“就因为他小子是大门大造的孙子。恶魔附身者的孙子还会被恶魔附身，这一点够充分了吧。”

“荒唐。”

这样的辩论毫无意义。乡民们一开始就已经预定了结论。他们只要把我判为犯人，什么理由无所谓。逻辑的力量并不能顺复如今的现状。不二男苦笑着小声说：

“不行了。集团的歇斯底里是收不住的。再度攻击只是时间问题了。”

门外响起王渕的笑声。

“差贺医生，你怎么想不重要，镇上百姓怎么想才重要。乡亲们觉得呢？要不要对如月琢磨举行剥魔仪式？”

所到之处群情激愤。

要剥魔！要！不散伙，不退缩！逼死他！杀杀杀！面对大批聚集一起的乡民，凭差贺一人也无能为力了。就在这时，一个清澈的声音传来。

“不对呀！大家搞错了！”

是根津京香。说起来她曾说过“可能之后还会来你家的”。少女接着说：

“差贺医生，充君和康子是昨天被杀的对吧。”

“这一点千真万确。”

“能再问得细一点吗？那两人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你是说推测死亡时间？充君溺死应该在昨天上午十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而康子是在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之间被绞杀的。”

“这样啊，那么——”

京香停了停，用力说道：“琢磨君不是犯人。”

立刻有人问道：

“为什么？”

“因为琢磨君有不在场证明。他没有机会杀死那两人。”话音刚落，喧骚声起。

京香大声喊道：

“各位请听我说，琢磨君没有杀害充君和康子，我是证人。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因为琢磨君昨天一天都和我在一起。”周围安静下来了。

京香顿了顿，以陈述般的口吻娓娓道来。

“充君是在昨天上午十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去世的，死因是溺水。如果是杀人，犯人大概要将充君喊到泳池边，然后趁其不备推下水中。但那时候我和琢磨君在大门美术馆。从十点钟碰头到十一点多离开，两人一起在看展品，之后我俩去了我家。所以从昨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半之间，我们没有分开的时间。这时他要想杀充君，是绝对办不到的。绝对！”

“哼！”有人哼笑一声。

“就算我相信京香同学所说，”是鸟新老师。

他用暗含恶意的声音接着说道：

“也只能说明充君可能真是遇上事故了，单纯地脚一滑失足落水而亡。但不能说琢磨君那时候不在场，就证明他不是杀人魔。另外，康子明显是被杀，我女儿被害时，他还有不在场证明吗？”

“一样的。”

京香语气一丝不乱。

“康子死于昨天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之间。而那段时间，琢磨君也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因为琢磨君和我从美术馆出来到我家，一路上两人都在一起，还在我家餐厅里一起喝了茶。十一点到一点——我们两人一直在一起，一眨眼工夫都没离开过。”鸟新狐疑道：

“一眨眼都没有？”

“对，他一秒都没离开我。”

确实，当时我是决计不可能绞杀鸟新康子的。这可以说是不在场的铁证了。

不二男看着我问道：

“京香学姐的话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昨天一直和京香学姐在一起。我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难道你不相信我？”

“不是。”

他直截了当地否认了。

“这样就有了琢磨君不是犯人的证据了，不过……”不过，也算不上能够解决眼前剑拔弩张的状况。果然。

“别开玩笑了！”Glenn狂吠。

“我们为什么要信你的啊。”

“什么？”

面对着毅然还击的京香，Glenn咬牙切齿地说道：

“琢磨的女人说话可信吗？她肯定为了包庇她男友而撒谎。”

“所以说笨蛋就是讨厌啊。我和琢磨君还不是那种关系——”哦，是吗？

“——而且我也没说谎。”

“你明白吗？反正除了你之外，没人能证明琢磨有不在场证明吧。”

“可是——”

“大家伙听到了吗！”Glenn大声嚷嚷。

“这家伙说的话可千万别信，全都是假的。”

忧罗巡查也喊道：“不能听信这丫头片子的胡言乱语啊。”

鸟新也跟着说道：“配偶的证言没有法律效力。”

京香立刻反驳。

“我不是他的配偶。”

Glenn声带嘲讽地说道：“以后结了婚不就是了。”

“我没想过那些事。”

不二男满是血的脸上出现了羞赧的微笑。“京香学姐说她还没想过结婚的事。”都这时候了，他在说什么呢？

Glenn又说道：

“哦哦，你要和如月琢磨结婚，也是为了钱啊。女人都贪财呢，但你也不瞅瞅自己几斤几两。”

“你说什么呢！”

京香也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卑劣！我不想和你这样的人待在一起！”

我脱口而出：

“论点全偏了。”

“京香被Glenn带跑偏了，因为对方是个只会诽谤中伤之人，无法好好理论。”

“势单力薄，有理也说不清，这样的话……”

突然爆出一声怒鸣。

“有完没完！”是镇长。

“我们有空听这些无聊的废话吗！医生小孩想说什么让他们说去！不听还不行吗！我们今天就要把剥魔给办了，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呐，大伙说是不是啊！”

京香和差贺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可无奈淹没于墙外的喧闹之中。

乡民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错，镇长说得对。我们要剥魔。剥了！剥了！把如月琢磨剥了！

乡民化为乌合之众，一齐呐喊。不过相比于乌鸦，这群人还是太凶暴了。随着房门撞击的声音，我们也受到了强烈冲击，不得不再一次加固壁障，以身封堵。怒吼声将小屋四下围住，甚至能听见野兽般的嘶吼。人也是动物的一种，失去理性的人与野兽无异，语言也只化为狂吠。我能听见女生的惨叫，是京香吗？被暴徒袭击了吗？我想保护她，我必须跳出去保护她。可我不能，真窝囊。我在心里为她祈祷“你快逃吧”。我不忍她为我受伤，只求差贺能护着她一点。我凝住心神也没能捕捉到京香的气息。墙壁在摇晃，从正面晃到侧面，甚至传到了背面。

转瞬整个小屋都在晃动，好像他们准备毁掉整间小屋似的，对小屋四壁拳打脚踢。这是暴动，乡民的憎怒化成对木板墙的伤害，就像要破坏掉整面墙壁一般，拳打脚踢声依旧继续。

“不行了！”

不二男这么说着，却奇怪地离开原地，向屋里走去。我看不懂他的行为，一边拼命按住木箱一面说：

“你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说：

“要是被他们当作泄欲工具，是绝对承受不住的，你先撑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逃出去啊，还要确保逃脱通道的安全。这里快守不住了。”

冲击愈发激烈。距离敌人冲进来已没多少时间，可能连这个储物房都会被毁坏。我看向不二男，他正向屋里走去，用手推动佛像。

“不二男君，你知道有地道？”

佛像下面是联通地道的入口。而这个少年好像也知道我之前发现的秘密。他以浑身气力推动佛像，通往地下的洞口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不二男遮住头上的伤说道：

“我知道密道入口啊，它能联通到地道里。”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之后再说。赶紧从这里逃走，快！”说时迟那时快，他便消失在洞中。

我稍作犹豫。外面已经听不见京香的声音了，愿她平安无事。我放在木箱上的手一撤，一口气奔向洞口。孕育着深深黑暗的洞口犹如地狱的入口一般看着我。

于是，我跳下魔界。

第一卷 第六章 实验体

洞窟中的黑暗和夜的黑暗不同。密度更高，更加排外。

可能是被追击的缘故，我总感觉空气被我划开，从我身体两侧飞走。虽然我也想跑起来，但由于看不清脚下而无法加速，和做噩梦一样。被幽灵或怪物追击时，脚步却永远裹足不前，仿佛被一条无形锁链牵制，行动不便，干着急。

稍微前进片刻，身后的光已经看不见了。我仍能听见敲击小屋的怒声。临时搭起的壁障，竟比预想的更加坚固。不二男摁亮手机，细小的光线一瞬间照亮前方，又熄灭。他立即又点亮灯光。虽然比起手电，这点荧光差得太远，但足够照我在黑暗中前进。我想起《现代恐怖小说推荐》中出现的害怕手电的怪物。当时读到这里还一笑置之，而光真的——就算是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是对抗黑暗的强力武器。天使也伴着圣光出现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当袭击者的声音远远消失在我耳边时，我们也到达了岔路口。这里我曾来过，刚想说左边不通时，只见不二男毫不犹豫地向右边岔道走去，好像他认得路。黑暗的压迫感越发强烈，感觉好像地道无止境地延伸。每当点亮手机屏幕，不二男那张白脸都如同鬼火般浮现出来。虽然我想给警察打电话，但手机没有信号。不二男好像意识到了，说道：

“没信号哦，虽然向警察求救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在储物房里打电话就好了。”

“我没想到。”

“我也没有。”就在这时。脚下开始摇动。

激烈的震动让人连站都站不稳。我们俩双双蹲下，凄厉的声音轰鸣，沙土不停洒落。黑暗中的震颤，催生出猛烈的恐惧。一瞬间被活埋的恐惧超过了被追上的恐怖。

直到震动停止，我们都无法再往前一步。而现在仍有土石不断地从头上落下来。如果顶塌下来，不就把我们全压扁了吗？岂不是刚刚逃脱追击，转眼惨死地道。

不二男口中念念有词。

“我在东京乘地铁的时候，地震轰隆隆地来了，直接把列车逼停。就那么停了好几个小时，真不得了。好不容易又开车了，却慢吞吞地往前蹭。地铁在下一站停车时，我就下了车，从出站口上到地面——因为我是乡下人——又被扔到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上。这是怎么回事？那时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一面屏住呼吸，一面听他说话。这时候危险的横摇结束了，我想不二男也是被吓的，为了驱散恐惧，他常常依赖于语言。他呼地喘了口气。

“停了呢。”

“没塌就好。”

“终于天地异变了呢。今早的地鸣我就注意到了。这么强烈的震摇，我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

“东京倒是经常有，但也没遇见过这么烈的。”

“这是什么坏事的前奏。”

“坏事不是已经发生了吗。”

“我是说更坏的事……可能根源的祸端已经出现了。”

“比如？”

“天崩地裂，世界终结之类的。”

“我不太懂基督教的世界观，也不信这个。”

“但是你不能否定它哦。”

不二男前后看了看，说道：

“刚才的巨震可能把地道给堵住了。”

“如果前路被封，那我们岂不是困死在地下了？雪上加霜。”

“进退两难吗？我是不想被卷进剥魔被杀，但也不愿被活埋致死。”

我不由得说道：“对不起。”

“什么？”

“因为我把你牵扯进来。”

虽然我还想再多说点什么，可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情绪。他的语气满不在乎。

“是镇上那群蠢货的错。”

“真的对不起。”

不二男没有回答，另起话头。

“刚才我感觉塌方的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确实。”

“那么可能我们后方的地道被堵住了。”

“帮大忙了。后面的人追不上我们了。”

“希望前面千万别塌了，我们走吧。”

不二男又按了一下手机开关，微弱的光照亮了狭长的洞窟。我探着脚底，一面问他：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下道的？”

“镇上上岁数的人都知道。”

“但你还是中学生啊。”

“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谁跟你说的？”

“我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曾说过这个地道。虽然我是偶尔听到，但本能感到这是一段秘密对话。而对于保密话题，我不由得就侧耳倾听了。”

“是怎样的对话呢？”

“具体记不清了。但是我听到他们说大门家的储物小屋有个通向地道的洞口，就在佛像底下。”

“这个秘密，不会镇上所有人都知道吧。”

“小孩子可能不知道。但上了一定年纪的人，大家都知道的。我是推测，镇上所有人到了某个年纪，都会或从亲属或从近邻处得知地道之事。”

“那地道岂不是全镇人共同的秘密了？但为什么一定到了一定年岁才告诉他们这个秘密呢？”

“我也不知道，哎呀。”

不二男停止了脚步。眼前只有微光，可还是能明显看出眼前的路又分作两条。这是地道的第二个岔路口。

“走哪边？”

正当我询问时，手机光灭了。他将灯光再度点亮，指着右边的洞穴说：

“这条。”

“熟门熟路啊，刚才的岔路口你想都没想就选择了右边岔路，你怎么知道右边那条是对的？”

“我爷爷他们讲话时提过，说如果遇到分岔路，一定要走右手边，左边是禁行的。”

我们开始走进右边岔道。我想起以前的经历。

“左边不通吗？其实我之前曾到过第一个岔路口，当时我走的是左边。”

“后来怎样了呢？”

“遇到水滩了。”

地下湖的幻想又在我脑海里复苏，我不由得寒毛直竖。光射不进的地底，自太古时代横亘于此的巨大湖泊。濡湿脚尖的那份悚然又一次鲜活地冒了出来。

“水滩前面一定有墙壁之类阻塞哦。”

“可能吧。”

“说到阻塞——刚才地震真的把我们身后的路给堵死了啊。”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听不到声音啊。如果有人追进地道，我们应该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或者是脚步声。”

而侧耳聆听，浓厚的黑暗中，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全然没有追击者的气息。围攻储物小屋时，他们造成了如此大的动静，我不认为进了地道他们会突然蹑手蹑脚，隐藏行踪。手机的微光照在无限延伸的黑暗洞穴，空气湿答答的令人不快。

他小声说道：

“没有追击者的气息说明我们很幸运，可能全身而退，完美逃脱。”

我突然想到一点。

“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比我们跑得快？”

“有的。现在敌人大多是成人，又有车。对方速度比我们快多了。”

“那他们知道出口在哪里吗？”

“大概知道。”

“那都有可能他们在出口处堵我们。”

“是真的。唉，但我们不能走回头路啊。”

“这条地道通向哪里？”

“听说以前是通向绝壁。”

“绝壁？那如今……”

“对啊，如今地道就通向那里。”

“去大门美术馆的路吗？”

“是去往地狱的路哦。”

这句话意外地沉重和不祥，我只能鹦鹉学舌般地复述。“去往地狱的路……”

“嗯……”他顿了顿，说道：

“我跟你说过，大门美术馆是地狱的构造。逆巴别塔从天而降，就是地狱。”

“我记得，你还说过美术馆的建筑里暗藏玄机。三楼中央隐藏着一个巨大房间。差不多可以揭开谜底了吧，那里究竟有什么？”

“你多少应该感觉到了吧。”

“我吗？”

“对啊，你看。”

他用手机光照了照四周。

“你看看这个幽暗洞穴，不就是通往冥府的路吗？

这里就是悲叹的阿克隆河，而且琢磨君，你应该就是但丁。”

“那你就是维吉尔了？”

“大概是的，我的角色是古罗马诗圣，地狱的导游。”

“这个角色确实适合你。你还暗示了一系列事件与天使恶魔有关。”

“不是暗示，是事实。那才是真相。”

“而我觉得只是空想。现实世界里不存在天使和恶魔。”

“现实世界……吗？但现实世界真的存在吗？我觉得唯一绝对的世界不存在。只有你的现实、我的现实。而且每个人都无法和别人共用一个现实。也许在某人的世界里，你就是但丁，我就是维吉尔。地狱真实存在，而天使和恶魔也可能有看得见摸得着的肉体。不是吗？”

“那就是你的世界？”

“不是我的世界，但我能感觉得到，某个世界的样貌。”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会怎样看待这次的事件？”

“你这样想，按照时间线四起事件——大门大造、大门玲、忧罗充、鸟新康子——之中，大门大造事件最先发生。但大造事件其实是最后一起事件。”

“最初的事件反转成最后一起？”

数月之前的大造之死，竟发生在昨天充和康子被杀之后？是怎样的思考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不明白你的想法。”

“只是你不想弄懂。你回想一下，大造在偏宅里死去，地板上画有魔神阿蒙的纹章。那他为什么要画这个东西？”

“一般想来——”

我没说出口的话语由不二男代劳。

“因为大造想召唤出恶魔阿蒙，结论当然如此。古今东西总有几个人能召唤出恶魔，如今应该也不例外。而且事实上，他已经召唤成功了。”

“不可能。”

“那你如何解释大造在反锁的偏宅里死去？全身骨骼寸断已不是人力所为。如果犯人是人类，应该动用了一些诡计，但有必要将现场做成如此情况吗？那不自然，倒是我的想法更自然。他其实召唤出了阿蒙，但没能制服怪物，却被它反杀。”

“大造亲手喂养的怪物在偏宅里反噬了他。”不是别人，正是王渕镇长刚才说过的话——

“没错。恶魔真实存在。事实上在大门家周围，有人曾目击过怪物，说它会‘爬行’，而阿蒙的形象正好是半蛇身。你不是说过来到这里，好几次感到有什么东西匍匐爬行的危险气息吗？如果那个气息就是阿蒙，那可能是怪物现在还在跟着大造的孙子，就是你的行踪。镇长的话也有一点道理，大造召唤出阿蒙，将他政敌王渕家的老婆孩子给杀了。”

“恶魔就有办法一瞬间切断那三人的头颅吗？”

“如果是阿蒙，那简直不要太简单。所以大造他在反锁的房间里被杀也就不奇怪了。”

“那你说大门大造事件是‘最后的事件’，这怎么说呢？”

“准确点说，应该说是阿蒙事件……应该是最后召唤出来的是阿蒙吧。”

“阿蒙？最后？”越来越听不懂了。

手机屏幕的光灭了，洞穴陷入黑暗，真可谓地狱之行了。我感到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潜藏着不明正体的存在。少年再次点亮手机，细瘦的背影浮现在逆光中。

“那个，琢磨君。”

不知为何不二男压低声音问道。

“你觉得大造会单单只召唤一个阿蒙吗？”我一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他还召唤了其他的恶魔？”

“嗯，恐怕几十年前就开始了。”他细细地长吁一口气。

“你回想之前的大门玲被杀事件。她穿着绿色睡衣，一条腿裙摆撩到膝盖。而且房间里还有鳄鱼的标本，对不对？”

“没错。”

“而七十二柱恶魔中就有一个身穿绿衣、一条腿从膝盖向下全裸露的女性，那家伙常以金发老人的形象现身，还骑着一条鱼。”

“绿衣、光腿、鳄鱼。那这个恶魔不就是……”

“对，是我画好纹章暗示你的阿加雷斯。”

“不会吧。”

我像傻瓜一样，反复说了好几个“不会吧”。

“你不会想说我养母……大门玲是阿加雷斯，是恶魔？”

“现在会了。”

他口气坚决地说道。

“大门玲就是阿加雷斯哦。很可能是大造召唤成功的第一个恶魔，即实验体一号。或者该说是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吧。”

我回忆起玲那张俗艳的脸，那女人真的是恶魔吗？黑暗中，我摇摇头。

“不可能，大造怎么可能把召唤出来的恶魔当亲女儿养？”不二男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话。

“这是事实。不仅可能，刚才听你描述充和康子的案发现场后，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大门玲就是阿加雷斯。”

虽然我仍一头雾水，但算是摸清楚话题方向了。他抢着说：

“首先是康子。先不论她浑身缠满绳子，问题在那条蛇身上。尸体脸上趴着一条毒蛇啊。”

“是蝮蛇。”

“恶魔中有一个牵着狗拿着蛇的美女，西迪。”

“康子养狗？”

“她有一只叫露露的爱犬哦。而且这个西迪善于给男女牵线搭桥。这不就是鸟新康子的写照吗，她那么热衷撮合一对。”

康子曾经想撮合我和京香，还给不二男介绍过女朋友。“鸟新康子是西迪，那忧罗充又怎么说？”

“泳池之上有一大群乌鸦飞舞。而且充君在期中考试期间偷了东西。恶魔拉姆就以乌鸦出现，擅长偷盗。”

“忧罗充是拉姆？”

“而且他长得就像恶魔，此外你还发现了什么？”

“什么？”

“他们的姓名中就暗含了恶魔本名啊。”

这时我想到镇里的商店街看到的招牌，“MODAN·I”就可以重排成DAIMION的罗马音。

于是我好好地想了想。TORISIN（鸟新）=SITRI（西迪），URAMITURU（忧罗充）=RAUM（拉姆）虽然说不上完全重排，但该有的字母都有。只不过——DAIMON REI（大门玲）。怎么办？

“大门玲就不行啊。如果她是阿加雷斯，AGARES，名字里既没有A也没有G和S。”

“哼哼哼～”他笑出奇怪的声音。

“你别忘了，玲曾经和差贺医生结过婚。”

“要用差贺玲？”

SAGA REI（差贺玲）=AGARES（阿加雷斯），原来如此。

不二男平静地继续道：

“人类历史上有过这样一个时代：人类之中混进了‘虽为人形但非人’的存在。大多数恶魔顶着一张傻脸，以难看的身形活跃在西元十一世纪到十三世纪。那时他们是厌世孤僻的局外者。你想想，忧罗充是不是一直都是局外者，鸟新康子是不是也厌恶自己的乡下出身，常常说着讨厌现状？恶魔大多不聪明，有时还会发呆犯傻，被人类蒙骗。恶魔的智力也算不上特别。他们看起来就像充和康子一样，与常人无异。外貌也就那样，虽说丑陋的概率大一些，但不至于丑到一眼就知道是恶魔的程度，而是放进人群里便会泯然众人的样貌。要是他们长着像康子那样平凡的脸，或者是充那样略带阴气的脸，我都不会吃惊。”

“玲也是局外人。她憎恨将重任强加于她的家族，直到死都很孤僻。”

“她的姓氏，DAIMON也有象征意义。古希腊的苏格拉底曾宣称自己受到agathdaimon善灵的指导。而与善灵相对，为祸人间的恶灵被称为kakodaimon。后来基督教只宣传恶灵kakodaimon，久而久之daimon便演化成恶鬼之流的代名词demon了。”

我静静听他炫学。

“所以大造的恶魔实验，先在他小女儿身上成功了，接着成功的是他孙子孙女？”

“就是这样。召唤出来的恶魔分别是阿加雷斯、西迪、拉姆和阿蒙。因为阿蒙最后召唤出来，所以在此意义上，因为阿蒙而发生的大造事件就是最后一案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理解了事件顺序为何发生颠倒。

“那么连续杀人的受害者，除了大造之外，剩下三人都是恶魔了？”

“是的，他们都是恶魔。你再看看他们每个的死状。玲被斩首，康子被绑，充被水淹。这简直就是对恶魔的拷问，并非要给予他们死刑。”

“拷问刑？”

“那么琢磨君，试问谁能够拷问恶魔，对恶魔动刑呢？能杀害恶魔的又是何许人也？”

“神——”

第一次创世纪战争是耶和华军的统帅，米迦勒。

“是的，天使，是天使对恶魔施以拷问刑。而恶魔原本是堕天使，所以可以称为堕天使拷问刑。”

“这么说犯人是天使？”

“Yes。所以我说天使必现。这起事件本质是天使和恶魔的事件啊。”

第二次创世纪战争。

第一卷 第七章 出现

嗅觉是人五感之中最迟钝的一种吧，至少对我来说如此。我从小视力不错，自认为耳朵也挺灵敏，但辨别气味很迟钝，平时几乎都感觉不到自己曾用上嗅觉。但是现在不同。现在我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鼻子上。当我们到达地道终点，不二男将头上的盖门打开时，我闻到一股异臭。

光从赫然洞开的四方形出口射进来，不二男爬了上去。“快点，琢磨君！”

眼前的洞壁上装有梯子，手握上去，能感觉到梯子年久风化。我登上梯子，爬出地道，这里是大门美术馆一楼。脚边的四方洞穴，藏在前台内侧的地板中，访客目不能及的地方。站在前台里，一楼的样子好似完全变了。Aku每天都是看着这等光景静候访客的吗？

我看向旁边站着的不二男，吓了一大跳。“……你的脸……”

脸上满是血，他顶着那张好似被喷漆涂得通红的脸笑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你没事吧。”

“哦，笑了吗？我头晕，这伤好像比想象的重。血好像还没止住，我感觉自己快要贫血晕倒了。”

“那必须赶紧去医院。”

“我也这么想。但是琢磨君，为什么美术馆的灯是亮的？是有人在，还是临走时忘关了？”

“别管这些了，我们出去吧。”

说着我们朝美术馆门口走去，这时我又闻到了臭味。是一种生腥的独特臭味。我停下脚步，四下环顾。门微微开着，而这条细长门缝，竟渐渐变宽。混合着孕育瘴气的黑暗一起涌进来的，那看不清全貌的家伙，竟蠕动着抬起头。

那头颅上布满了犹如足球上网格状的细缝，一张黑色的脸。是蛇。不……那是蛇吗？

若说它是蛇，那也太大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那家伙哧溜一声滑进馆内，镰刀头举起有两米高。游动的蛇腹如层层叠叠堆积的木板。裂开的嘴里，一根尖端分叉的舌头正嘶溜溜地伸缩不停，光这根舌头都跟普通蛇一般大小。大蛇浑身的鳞片，仿佛长满黑锈的金币油光发亮。它正望向我们吗？可那对圆眼里没有任何变化，果然非人。

我们悄悄后退，眼睛死盯着大蛇不放，一步，两步，脚后跟碰到楼梯。我看了一眼不二男，他一点头，我俩立刻向楼上奔去。当我们一口气上到二楼，回头只见那蛇正在鬼屋中悠然爬行，一点点靠近，而它的后半截身子还在馆门之外，不得见其全貌。它全长有十米以上吗？令人生厌的腥臭再次冲击鼻腔。

我想起来了，这个臭味我曾闻到过好几次。在寺院，在河原我都感到了它的气息，阿蒙。这家伙就是跟着我的恶魔吗？是那个祖父召唤出来的“爬行”怪物吗？恶魔阿蒙终于显露出他的真容。

大蛇嗖地爬上台阶。

“干什么呐，快跑！”

不二男催促道。

还有避难之地吗！我们急需藏身之处！情急之下我向巨大的青铜器阵跑去，却立刻感到来自身后的气息。回头一开，一张大嘴正张开成菱形，里面还沾着黑红色，好似干掉的血迹。完了，要被它吞了，要被它吃了。我脚上没了力气，人一瘫，带倒了身旁的不二男，自己则一头撞到青铜器上，登时眼前金星炸裂。一人高的青铜器一个个地像保龄球瓶一样倒下。轰鸣声经墙壁反射不绝于耳。不二男在地上翻滚，被青铜器里洒出来的水打得满脸透湿。而我狼狈躺在地上向后看去，那细长的尖牙就在眼前，完了。这时怪物的头不知被飞来的什么东西砸到，是壶。西瓜大小的陶壶落到地上碎成片瓦。趁着大蛇一瞬间分神，那个投壶之人“鸣吼吼！”地大喊着朝怪物奔来。他挥动着曾为展品的大剑。银色的剑从侧面砍中了那怪物头部，溅出来的血喷了那人一脸。

是Aku。他还没走。所以馆里才亮着灯吗。Aku又将宝剑举起，但这次蛇的反应更快，巨大的尾巴将Aku一剪，顿时把他打飞了三米多远。男人像木桩一样在地上翻滚，狠狠地撞到墙上。爬虫类很顽强，很难压制住它们。壁虎会断尾求生，蛇类即使被砍去头颅身体仍能活动。看来Aku对它造成的伤害，到底不算致命。但我看出怪物有了些迷惑。它停下动作，昂着镰刀头，茫然地看着四周，好像无法敲定是先攻向我还是Aku。它黑脸上布满的细纹，正被头侧流出的腥血染红。是恶魔，恶魔就是这个样子。这时，我又想起那个许久之前的恶梦。天地反转，少女从天而降，怪物将高塔破坏。而那个怪物的样子正是一条大蛇。

我静静地站起身，向不二男身边靠去。他躺在地上，两手撑着向后退。

大蛇动了，就像瞬移一般，血盆大口登时向我逼近，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前端分叉的信子正掠过它的鼻尖。吾命休矣，我抱头缩成一团——正当我这么想时，一瞬间蛇嘴在我眼前闭上了，蛇头朝后方游去。原来是Aku像打桩一样，用宝剑钉住蛇尾。我立刻扶起不二男。

Aku尖叫道：

“孩子们快跑！去三楼！”

蛇再次茫然，不知该进攻哪一方。

我和不二男冲向通往三楼的楼梯。虽然我们真想下到一楼逃出美术馆，无奈通往一楼的楼梯堵有大蛇，只能继续向上。蛇头看向我们，又静静地转向Aku。

一瞬间，怪物突然有了奇怪的举动。

好像它有超常的知觉，感觉到其它气息，转头向一楼楼梯口望去。

与此同时，楼下开始出现声响。一开始是整齐的呐喊，瞬间化为急骤的轰鸣。地板上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硬物相互撞击的铿锵声，是乡民汹汹杀到。果不其然地道被震塌了，猎人们终于从地面来到美术馆，他们果然知道小屋里的地道通向何处。伴随着恫吓之声，已经响起好几串上楼突进的足音。最先出现的是Glenn，他手持镰刀，目光锐利的双眼，眼角异样地吊着。接着出现了镇长、巡查、教师……参加剥魔的乡民们哗啦啦地涌出楼梯口。每个人手里或拿锹或握斧或扛刀，甚至有人都背来了竹矛，真是百姓同心群起攻之。

但值得震惊的是他们的面容，看不到半点人类的样子。虽然面相上Glenn还是Glenn，鸟新还是鸟新，忧罗还是忧罗，但总觉得他们哪里不对劲。从他们微妙上吊的眼睛，歪斜的嘴巴，脸颊上的坑洼和眉间的皱纹可以看出，这些微小的不同之处竟酝酿着魔性。人类和恶魔的差距，可能只有一步之遥吧。

很快地二楼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人，但他们每一个都缺少个性，在大群体中趋同为一模一样的分子。他们全都失去理性，被某种狂热情绪支配，变成了集团化的近似于怪物的存在。他们最先看到了大蛇，之后又捕捉到我的身影。可即使异形怪物当前，他们也毫不畏惧，因为他们自己也化身怪物了。

大蛇显然在我们之中看到了新的选择，蛇身立刻蜿蜒向乡民奔去。它高举镰首，一口气扑下去，Glenn身后的王渕镇长便成了最初的牺牲者。他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头就被大蛇一口咬住，王渕那肥猪般的四肢顿时哆哆嗦嗦地痉挛起来。大蛇咬着他的头，将男人肥胖的身体轻轻地甩了两下，镇长便身首异处。那失去头颅的身子喷着血飞出去好几米，重重地撞到墙壁落下。自此之后的光景宛如地狱，乡民和巨蛇之间的战争让人想起群魔混战。大蛇见人就咬，粗壮的蛇尾扫退扑上来的乡民。粗大的蛇身卷起瘦猴般的鸟新启太，教师发出绝望的尖叫，接着便传来骨骼咔咔碎裂的声音，挤压声挤进我的耳朵，令人悚然。Glenn和阿甘胡乱地砍着蛇身，其他乡民也没闲着，将手上家伙统统向大蛇身上招呼，又是切又是割，又是刺又是砍，连蛇肉都挖下来了。这样的攻击却激怒了大蛇，它越战越勇。

尸体层层堆积，所见之处负伤者抱头鼠窜。残手断足散落得满地都是，内脏脑浆四溅，地板被染得一片黑红。这里面有乡民的血，也有大蛇的血，混在一起甚至让人看不出地板原本的颜色。怪物浑身插满了无数刀枪，好像从身体里长出了奇妙的触手。但它的攻势分毫不减。阿甘的双腿被咬断，哭嚎着在地板上爬行片刻后便不动了。Glenn左手肘往下已然不见，血洒得周围到处都是，而他手上的镰刀插在怪物的左眼，脸上浮现出一种恍惚的笑容。他将刀刃深深压进大蛇的头盖骨，可下一瞬间，他的脸被一口咬下，挂着脑花和眼球颓然倒地，死了。

我和不二男呆了，站在楼梯半截处俯视着整场战斗。而此等惨烈之状，也把我们钉在地面。

“你们干什么呢！”Aku在楼下一声怒喝。“快逃！”

他说着，重新拿好剑，面向一群晃过与大蛇战斗直奔我们而来的暴民。Aku一头冲到他们之中，挥剑向下，却被忧罗巡查的铁管挡住。剑轻巧地折断了。铁管不由分说地砸进Aku的身体。

不二男牵着我的手说道：

“快跑！”

而在之后断断续续的回头一瞥中，我看见被暴汉蹂躏、浑身是血的Aku。

我看向不二男。

“Aku先生是天使吗，是你说的天使吗？他在和恶魔斗争，他是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

“他不是天使，他是传说中的‘骑士’，是屠龙的骑士。而天使在别处。”

这时，激荡又来了。我差点滚落下楼梯，好不容易才撑住脚跟。但震动并未立刻停止。

不二男半弯着腰说道：“琢磨君，快走吧。”

“再怎么快，只不过上到三楼，之后又能怎样？”

“我不是说过吗，三楼应该有间巨大的秘室。”

“你要找秘室？”

“找到藏身。”

“然后呢？”

“到时候再想，没准秘室会连到哪儿去。”

虽然我不认为会那么顺，但还是和不二男一口气登上三楼。

突然就听见脚下传来有如喷气机飞过头顶般的爆音，接着一阵剧烈的震摇袭来，在今天这几次地震中，数这一次最为强烈。好像建筑某处发生爆炸一般，屋顶上的碎屑片片剥落，震摇越来越收不住了，危险的地鸣仍在持续。大地如怪物般咆哮，从二楼传来冷彻心扉的惨叫，这里几声，那里几遍，是他们深陷与大蛇之战无法自拔了吗？那Aku怎么样了？我们趴在三楼地面上，站不起来。眼前的地面上，细长的龟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要裂？要塌？对……这个建筑，会崩塌的。

震动略有减少，我们惶恐地直起腰，我看了看不二男，四目一对，他说道：

“我们找秘密房间的入口吧。”

于是我们开始前进，由于地震，有些展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破损了。黑色圣母像成了一具没有头的尸体，石像鬼的残骸滚得满地都是。想找个落脚点都难。我们看向展厅中央的粗大圆柱。“你说秘室里会有什么？”

不二男皱着眉头说道：

“那房间里应该藏着大门大造从粟岛带回来的东西，就是人类的缺陷儿。这里是把神比做人类来说的，所以可以叫神的缺陷儿。”

“神的缺陷儿，是恶魔吗？”

“说是恶魔也算，但‘AWASHIMA’本身是神的缺陷儿，被堕弃不用。所以是最接近神的堕天使，也就是——”

“撒旦？”

不二男将头深深一点。

“撒旦一词原本是神国的一种职业名称。而建军反抗神进行斗争、最后失败的恶魔，本名应该叫路西法，也就是撒旦的别名。”

“路西法……撒旦就藏在这里？”

“对，据说撒旦可能沉眠于北极冰海之中。但真实所在地也许并不在北极。恶魔可能意外地就在我们身边，被大门大造得到，保管起来。”

“因为这个原因，才建造了美术馆？”

“因为这个原因，才建了逆巴别塔。”

地板上始自石像鬼，各色毁坏的恶魔和异形散乱，就像路西法军兵败如山倒时的景象。第一次创世纪战争之后，战场上是不是也像这样恶魔的尸骸遍地？

“对啊！”

不二男突然大声嚷嚷。他驻足张望倒了一地的石质恶魔像对面的一个人影。他盯着那个人，口中不住地说着。

“对呀……如果说天使把玲＝阿加雷斯，康子＝西迪，充＝拉姆三个杀死……打倒后，自然要挥刀朝向一切的元凶——路西法呀。那么天使出现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不对，而是天使必现于此。所以……你看……她不就在那里嘛。”

不二男手指着对面，那里伫立着一位少女。浑身包裹在一件白色连衣裙里，腰板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冰冻的眼眸正看着我。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三角形的发型规整得好像一具人偶。人偶……她是神创造的人偶——江留美丽其实是天使吧。

不二男声带畏惧地说：

“江留美丽（ERYU MIREI），她的名字里包含了大天使的名字雷米尔（REMIEL）。”

“没有字母L。”

“因为罗马字标记里没有L，所以只能用R来代替。”

“是雷米尔？”

“七大天使之一，《伊诺克书》中他是最终审判的‘门卫’，负责管理死者的灵魂。擅长幻影和预言——”

“琢磨！”

不二男的长篇大论被身后一声怒吼打断。猛然回头看见忧罗巡查正随意地提着铁管挺立在楼梯口。铁管一端还在滴滴答答滴着鲜血。忧罗胡子拉碴的下巴一抬，阴森地笑了。而下一个瞬间，不二男突然意外地对我大吼一声“快逃！”，瘦小的身躯便如橄榄球选手一样直直冲向巡查。巡查哈哈大笑，握紧铁管，朝不二男的头上挥去。这一击下去，他的头盖骨肯定会碎掉，人也会横死当场——但是，人生最厉害的就是这个“但是”，预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不二男在即将到达忧罗身边之时，被滚落在地的恶魔像绊了一跤，一把抱住对方的膝盖，铁管错过了他的头，打在他背上。被撞到膝盖的忧罗失去平衡，和不二男一起滚下楼梯。一瞬间，大地又开始震动。在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巨震中，我蹒跚地走近江留美丽。她的眼中闪着不可思议的光芒，锐利、严肃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悲伤。头上的屋顶仿佛是来自上天的攻击，眼看着一块碎裂的天花板落下，正要砸向她。我不顾自己还站不稳的脚跟，飞扑过去，一把捉住美丽，两人在地板上翻滚。瓦砾直接砸到我的双脚，我连一声痛叫也发不出来，太疼，好像身体某处将痛觉屏蔽。

身下，我能感受到她的柔软。眼前，是她细长清秀的眼角和粉色的唇。美丽没有避开我的视线，只眨了一眨眼，我的视线便陷入其中。我不由得问道：

“你是‘门卫’，管理死者的灵魂吗？”

我原封不动地重复着不二男说过的话，她眉头一动不动，打断道：

“是的。”

回答没有任何迷茫。她果然是雷米尔＝天使吗？所以把恶魔大门玲、鸟新康子和忧罗充杀了吧。我又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是雷米尔？是七大天使之一？你是连续杀人犯吗？”这时灾难的终幕上演，周围如天崩地裂般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剧烈的一次地震横摇。我们俩紧紧拥抱住对方，天花板崩塌了，墙壁碎裂了，地面龟裂开来。她突然视线向左望去，就在那一瞬间地面崩塌了。但那时候我确实看见，展厅内壁上敞开着一扇矩形的入口，里面有个莫大的房间。而且……里面还有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我看见了。确实看见了。

于是我和美丽相拥，向着黑暗坠下。

第一卷 第八章 崩坏

一切都崩塌了。

世界终结，行至末路。

而她飞去月亮了吧。

第一卷 第九章 远方

那时候，为什么会读萨默塞特·毛姆的书呢？

在长达一个月的住院生活过半时，我终于有了闲暇时光。多亏年轻，身体恢复得较为顺利。

那时有人送来一堆小开本口袋书。其中就夹杂着一本毛姆的小说。新潮文库《月亮和六便士》。

我随意地抽出这本书，毫无期待地翻看。如今回望，可能是有理由的。

她说过，想去月亮。

所以我才选了这本书吧。

在证券交易所工作的思特里克兰德为了画画，抛弃了家庭和工作，从伦敦搬去巴黎。作为记录者的我，一路跟随着这个畸形画家思特里克兰德从巴黎前往更远的大溪地。本书是以画家保罗高更为原型创作的小说，记忆里我在读完后感觉故事并不是那么有趣。

但我被它的书名吸引。

《月亮和六便士》是什么意思呢？

在日本则有“月亮老鳖，天差地别”之类的俗语，用来比喻美丽的与不美丽的、聪明的和不聪明的之间的差别吧。

虽然形状相似，但月亮代表着艺术，而六便士，或者说金钱则象征世俗吗？毛姆晚年曾被问到过有关书名的问题，他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曾经觉得通晓其意义的事，如今却不明白了。

不论思特里克兰德还是高更，他们为什么要去大溪地呢？从伦敦去艺术之都巴黎尚可以理解，那为何还要奔向更南方？

高更较大可能是出自个人原因，在他苦难的一生中，唯一一段幸福时光是他在秘鲁的少年时代。重寻那段母亲照料下的热带生活，是不是他在晚年远赴大溪地的理由？秘鲁是他的乐土，类比到我自己，东京是我的乐园，我想回去的大概是中野那平凡的生活。母亲不会美得出尘脱俗，父亲也只是个普通男人，但那样的生活比在这个小镇里来得都要安心百倍。

那一天，我正在思考着这些事，如月源太来了，是我的亲爷爷。源太剃着一头短短的白发，一副职人打扮，从鼻头两侧延续到唇边的法令纹如雕刻上去似的，给人感觉很不好惹。

他急促又粗鲁地说道：

“琢磨，好久不见。听说你这段时间遭了大罪。”

就算我把这一连串的经历告诉他，怕是他也不会相信吧。我点点头。

“体验到很多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镇子上给毁得不成样子。那时候好像你在大门美术馆吧。”

“美术馆也全塌了，能活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是真的。大门家也全平了，鸟新法子也可惜了。”

“姑姑她当时在本馆中吗？”

“她被压在倒塌的屋子下面走了。你的命真硬，美术馆都成一堆破烂了还能活下来。”

好像确实如此。源太沉默片刻说道：

“你来我家吧，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事的。”不喜不忧，这镇子如今已和我没了联系。

我还是问出了心中芥蒂。

“那您和我爸爸的事，没关系了吗？”

“要说心里没有疙瘩是不可能的。你父亲，是个不愿继承我手艺的混账儿子。但儿子是儿子，孙子是孙子。你到我家来，有问题吗？”

“没问题，谢谢您。”

“那今天的话就算说到位了，我下次再来。”

“您现在就要回去了吗？”

“没什么其他话好说的了。”

“爷爷。”

“什么？”

“保重。”

爷爷没有回答，离开了病房。

望向窗外，天灾划出的伤痕还残留在这片土地。多少间房屋像被巨人踩过一样残缺破败，道路裂出沟壑，电线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酷似战争——第二次创世纪战争——催生出的惨祸。

逃出镇子，不算坏事。好想去远方。去远方。

思特里克兰德和高更，都向往着彼岸。

原来从十九世纪开始，西欧社会都深深沉浸在对南洋的憧憬之中。当时的诸如卢梭、诺瓦利斯（Novalis）、雨果等浪漫主义作家也在大力宣扬别处之美，他们的格言是：

——去远方。

南太平洋上的群岛，就算在高更之前，也被青眼有加。

赫尔曼·梅尔维尔也在自己的作品《泰比》中涉及了那片土地。《奥姆》最后成了史蒂文生的爱书，也是他游历南太平洋的契机之一。史蒂文生比高更还早一步留在大溪地。

但是对于南方的憧憬，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是一条巨大的鸿沟。早在高更南下大溪地的十多年前，曾有过这样一则轶闻。

某位公爵，想在新爱尔兰岛上建立一个乐园。殖民地的名字都想好了，叫“新法兰西”。公爵招揽了法国人、德国人共七十个成员，浩浩荡荡向南海进发。一路上航程极长，困难重重。

但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到达的小岛，和想象中的乐园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有白沙滩，没有珊瑚礁，没有椰子，没有鲜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邪恶的雾气笼罩、浓荫刺眼的密林。虽然他们登上了岛，却几乎立刻患上了疟疾和痢疾，雇来的水手连货物都没下干净就逃走了。

这时，一个意外的人来探望我。村山舞。

她将一盒点心放在床头柜。

“我可没下毒哦～”

她闪着黏糊糊的目光说道。我摸不透她的真心，说道：

“不敢相信，舞同学不是准备杀了我吗？”

“有吗～不记得了呢～想杀你的不是Glenn吗？”

“你是Glenn的恋人啊。”

“我都忘了。再说那个人，好像死了哦～”

“好像？”

我眼前又浮现出被大蛇咬掉脸孔倒地的Glenn。“你当时不在现场吗？”

“现场是哪里？美术馆？在那儿我还能活吗～肯定要么像Glenn一样死了，要么像琢磨君这样重伤吧～”

说得也没错，看来她没有参加剥魔仪式。

“我啊，下课后追过了琢磨君之后呢，就立马回家了。因为有想看的电视节目哦～”

“电视？”

“虽然Glenn比较好那一口，但是剥魔什么的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哟～最新电视剧才更重要呢～”

就是拜这个“无～关紧要”所赐，我差点就被干掉了。

“琢磨君是真幸运了～那时候美术馆里其他人都死了呢。啊！对了对了不二男君也生还了～”

“他那样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意外地顽强。”

“他在这世上还有其他任务吧。”土岐不二男比我早出院。

听说他在美术馆崩塌的千钧一发之际逃出馆外。

不二男和巡查一起滚下楼，但由于巡查的身材魁梧，成了不二男的缓冲垫，所以不二男并未受什么重伤，倒是忧罗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了头，浑身抽搐着不动了。不二男一看，二楼已经化为炼狱：几十个尸体和负伤者堆满地面。大蛇虽然动作缓慢，但还活着。不二男站起身，发现了被鲜血染透的Aku。那时，最后的震摇到来，后面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但听说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背着Aku站在美术馆外了。没错，不二男确实是个坚忍顽强的男人。

Aku现在也在住院治疗。

舞用她一贯的迷糊语气说道：“不二男呢，来看过你吗～”

“来过了。他家也受灾了，还挺严重。”

“我家才严重呢～房子毁了大半，家里人还受伤了～”

“毁了大半啊。”

“几乎全没了。我家门口还贴着黄色告示，写着什么‘前方危险请勿入内’哦～”

“那你现在住哪儿？”

“市民中心。已经当作临时避难所了～”

“学校怎么样了？我听说暂时停课了。”

“已经复课了，只上半天～”

“镇子一时半会儿不能恢复了吧。”

“又破，又脏，不想再住在这样的地方啊～”

“那你想去哪里？”

“夏威夷。”

“想法真老土。”

“那就澳大利亚。”

“温暖的地方吗？”

“对，温暖的地方，多好，能发～发呆～”

看着舞无所谓的态度，我渐渐不相信她是那种加害我的人。当时参加剥魔的人大部分在家庭里也是好丈夫、好妻子、好孩子。可这些普通人因为一点小事却参与了集团暴力，这感觉一言难尽。她又聊了一些废话后离开了。

村山舞想去夏威夷或是澳大利亚，果然还是南方。现代日本人对南国总抱有一种乐园幻想。

十九世纪的西欧人，对南国也抱有一种乐园幻想。而众多灌输乐园意象的作家之一，皮埃尔·洛蒂（Pierre Loti）曾说过：

——Colony（殖民地）一词对于年少的我来说，是何等振奋人心，宛如拥有魔力！

和高更同时留在马提尼克岛上的小泉八云曾说：

——在这个行将就木的星球上，只有热带生机盎然。这里正是神的领土。

而现在，谁还认为热带是神的领土呢？谁还能从热带的Colony中听出魔力呢？又是谁将“去远方”里的“远方”定义成热带呢？

所以，月亮呢？

事实上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看来，Colony能够联想到的已经不是南海的殖民地，而是Space Colony，即宇宙殖民地了吧。

对……正因为此，她才说自己想去月亮。她的“远方”，是月亮。

诺瓦利斯追寻蓝色的花，她追寻月亮。

当然神的土地，宛如饱含魔力的地方，还有远方，在热带生活——比如像村山舞那样——人们毫不介意。

但她不同。她想去月亮。

她是绝对零度的少女，江留美丽。

美术馆崩塌时，我和美丽一同落下，之后——差贺医生来了。

我被送进差贺诊所。

他对我说很快就能出院了，复健进行得颇为顺利。

那天在大门家的院子里，差贺和京香被视为我的同伙，被暴徒绑在树上。天地异变开始时他们只能以那种姿态，眼睁睁地看着大门宅邸在眼前倒掉。听说本馆好像沉入湖底般变形坍塌，自不用说储物房被轻松毁坏，甚至那处受诅咒的偏宅也未能幸免，转瞬间灰飞烟灭。虽然钢筋水泥十分坚固，但好像地基相当脆弱。他们直到第二天被隔壁家主妇发现前，一直被绑在树上。

不二男来了。好久不见。

他说了一会儿自己的近况后说道：“都结束了，琢磨君。”

“什么？”

“全部事件。”

“啊啊……”

天使与恶魔的事件，在这层意义上，事件确实结束了。恐怕他的意图完全是另外一层意思，但终究落幕了。

不二男一面用手指着额头上包裹着的白色绷带，一面说：

“琢磨君，你的脸色好了很多。”

“恢复了。但镇子却一片狼借。”

“自然的力量是很可怕的哦。但对你来说没准是好事。现在镇上的人都忙成一锅粥，没人顾得到你，而视你为眼中钉的那帮人，几乎都死绝了。”

“因为镇长死了啊。”

“镇议会都炸了锅了。现在他们正为要不要求助县里或国家下拨救济金吵得不可开交。”

我顿了一下。

“我要离开这个镇子了。我爷爷那边好像愿意接受我了。”不二男张着嘴，呆了一阵。

“这不是很好吗？真的，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

短暂沉默后，不二男一脸客气地打破沉默。

“很抱歉在你伤口上撒盐，但能不能请你回答我一个之前来看望你都没说出口的问题？”

“什么啊？”

“呃……就是那个。”

“啊啊，那个啊。”

“现在能说了吗？我看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是身体恢复了。”

“那内心呢？”

“还留有严重的创伤。”

“也是啊，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时候，在美术馆三楼。”当时我和美丽滚落在地板上时，我看见了展厅的圆柱，那里有个矩形洞口。

“秘密房间里有什么？藏着什么东西？你看见了什么？”

“很可怕的东西。”

“恶魔吗？”

“是冰冻的恶魔吗？是不是撒旦？”

我闭上眼，那日的影像又一帧一帧地复苏了。秘密房间里，是一片超乎想象的光景。

睁开眼，不二男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我。“琢磨君，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半句话挤了出来。

不二男的嘴哗地大张着，不久惊愕的表情便占领了整个面颊。

诺瓦利斯（1772年5月2日-1801年3月25日，享年28岁），原名格奥尔格·菲利普·弗里德里希·弗莱赫尔·冯·哈登贝格（Georg Philipp Friedrich Freiherr von Hardenberg），德国浪漫主义诗人。他的抒情诗代表作有《夜之赞歌》（又名《夜颂》1800)、《圣歌》（1799），他写过长篇小说《海因里希·冯·奥弗特丁根》，书中以蓝花作为浪漫主义的象征，非常著名。他也因此被誉为“蓝花诗人”。​​​​​

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1819-1891），19世纪美国最伟大的小说家、散文家和诗人之一，其代表作为《白鲸》。​​​​​

皮埃尔·洛蒂（1850-1923），原名路易·马里·于里安·维欧，法国航海家，小说家，代表作有《冰岛渔夫》《菊子夫人》。​​​​​

小泉八云(Koizumi Yakumo），爱尔兰裔日本作家，原名拉夫卡迪奥·赫恩（Lafcadio Heam，1850-1904），写过不少向西方介绍日本和日本文化的书，是近代史上有名的日本通，现代怪谈文学的鼻祖，其主要作品有《怪谈》《来自东方》等。​​​​​

第一卷 第十章 门卫

那把白色阳伞到哪里去了？

我望着惊呆了的不二男，想到这个问题。

有关那时秘密房间中的情景，我对他说的句句属实。漫长的沉默。

对了……阳伞。

为了给祖母过生日，我买了一把白色阳伞。

当时还在犹豫买什么好，和京香商量后，终于买到了称心的礼物，虽然不算贵重，但心意满满。

但没能送出去。

因为祖母突然间消失了。就在我送给她礼物之前，大门松不见了。玲说她去了养老院，于是那把伞放在了桌上，被微弱的晨光打湿，仿佛它在哭泣。

那把阳伞，后来又去哪里了呢？

不知道从何时起，它也从我眼前消失了。

就像年迈的家猫会在主人不经意间离去，用完的东西也会自动消失不见一样。

好容易，不二男才张开了嘴。

“是真的吗？你看到的，是……是这些？……”

我缓缓地点头。

大门松——

她给我的都是正面形象。

在微暗的餐厅中，白色餐橱的对面，老妇人如女男爵一般动着刀叉。

我没有和祖父祖母生活过。所以很新鲜。

同时感到严肃。

她一头雪染的白发高高盘起，低垂的眼睛里总是漂出忧郁。她的侧脸轮廓还残留着旧日美貌，有一种出入英国上流社会的老妇人般的气质。平时语气透着温柔，但责问起女儿时却又那么严厉。好想多和祖母说说话。

即使是现在，太迟了的现在。

我知道，已经无法再和她说话了。就在祖母生日那天。

我曾经见过将欲进入储物房的松的身影。虽不是什么特别光景，那身影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虽然她脚步决然，但浑身虚弱无力。让人想起怀抱赴死的信念，一步步走向断头台的贵族老太太。这个印象，没错。

她走进储物房，之后呢？如今我知道了。

大门松推动了佛像，进入地道，在潮湿黑暗的洞穴里悄然前进。她当然知道地道的存在，也知道它联通大门美术馆。

我对不二男说：

“这不惊人。乡民几乎都知道大门美术馆的秘密。你也曾说过，关于地道‘上了一定年纪的人，大家都知道的’。”

“大家都知道地道，可——”

“那他们就应该知道美术馆的秘密。镇上所有人到了一定年岁，自家或附近的长辈会告诉他们地道的秘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道，什么时候会用上。入口所在的建筑——虽然现在已经成为储物房——看起来像个祠堂也并非偶然。地道入口是本地祭拜土地神仪式的第一站。什么土地神，其实是本土习俗吧。大门美术馆的真相并非什么保管恶魔的场所，而是真正腐朽的，和风魔窟……”

可惜，这是事实。

我回忆着大门松的姿容。

她在漆黑的地道里决然前行。虽然腰腿疼痛，步速却不减分毫。终于走到了地道尽头，眼前是梯子，她登上梯子，推开洞门，大门美术馆的一层便在眼前。她没有歇息片刻，继续爬上美术馆的二楼、三楼，直奔秘室走去。

不。

她奔赴的不是什么秘室，而是那处绝壁。

忧罗巡查曾经说过，美术馆建在一处绝壁遗址上。

——以前在深山老林里，隐藏着一面悬崖。但是昭和三十九年一场大地震把它给毁了。对于我们镇民，那里是一处重要的场所啊。

——好像传说以前那处悬崖是一个叫做升念的圣人得道升天的地方。后来老丈人在那里建了一所美术馆，当时可以说是褒贬不一。

鸟新法子也曾这样说。

——但是呢，不变的是那里依旧是这个镇子的肚脐。

“你知道绝壁吧。”

“那当然。”

“对乡民来说，绝壁可谓全镇肚脐般的重要之地，也是他为了实现某种目的而造访的圣地。”

“但是绝壁塌了。”

“所以人们也慌了，失去圣地后，将来该如何是好。”

“所以大门大造就在原址上建造了一座建筑来代替那道壁。”

“对的。但是大门大造是何等怪人，明明在原址上建一座层就能完事，他偏偏弄出一栋西洋风格的异形建筑。”

“所以才卷进褒贬纷争中，一时间毁誉参半。”

——既然是圣地，也应该建造一座符合圣地的塔。对不起我不感激他，反而他该受惩罚。

——话不能这么说。高度合适，面积合适，而且能让人想走之前的悬崖。代替绝壁够用了，感谢啊。

“时间，伟大的力量。终于有一天这样的争论消解了，乡民们不知不觉把它当成那处绝壁，而陆续走访这座不搭调的美术馆。”

“准确来说走访的是美术馆三楼那个神秘房间。”

“通过地道进入美术馆。”

美丽的祖母江留麻夜也如此，进入地道，和大门松同样的命运。难忘之人，江留麻夜。

麻夜有着女巫一样的鹰钩鼻和怪物般的大嘴。指甲又长又尖，锋利如钩爪。她发出恐怖的大笑声出现，手持一把大镰。

听说年轻时她和大门松被叫做二美人小町，我却怎么也不敢相信。

麻夜在那晚告诉我她即将迎来自己的生日。

——马上八十啦，和你家的松老太太同岁。

说起来松老太太已经过完生日了吧。

对这个问题我当时的回答是“前不久刚过”。于是麻夜又问。

——那松老太太也去了？

这里的“去”并不是去养老院，而是去绝壁的象征——大门美术馆。麻夜之前已经知道了，因为这是镇上的传统规矩了。

所以我看到了什么？那处异样的光景。美术馆崩塌之时。

我和美丽一起滚落在地板上，我向圆柱望去。四四方方开着的矩形入口里面，那可怕的东西。白骨成山。

数百具骸骨，山一般堆得老高。上方的骷髅尚且残留着人形，下方的则被压成根根零星骨头。在骨堆上方，还能分辨出每具尸体穿着不同的衣物，而越往下，衣服越破烂，到了底层，只剩下一些看不清花纹和颜色的碎片。从那些被称为白骨的、其实已经泛黄的骷髅那几百双空洞眼窝里投出来虚无的视线。有些枯骨上毛发尚存，但也宛如别种生物般教人心惊。

在高高的骨堆旁边，有两具正坐着的尸骸。

左边一个瘦小身材的老婆婆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纯黑的腐肉从她脸上流下，像一条长虫，从她耳边垂在半空。虽然模样完全变了，但她毫无疑问就是大门松。

右边的老婆婆看上去刚死不久。是服毒吗？从她嘴边流下一线血红。标志性的鹰钩鼻、讽刺般扭曲的大嘴还留着生前的痕迹。她是江留麻夜。

两美人靠在一起走了。

我一边在心中合十祷告，对不二男说道：

“大门松和江留麻夜都是自己去秘密房间赴死的，就因为到了八十岁。”

“大门美术馆，就是……”

不二男犹犹豫豫地说道。“弃姥山。”

弃姥山——就是绝壁，也是大门美术馆的真相。我停了停，接着说：

“和恶魔，没有关系。”

说起来这个镇子里几乎看不见什么老人。没有敬老日，开了养老院也立刻倒掉。当然了，存在弃姥恶俗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建养老院、庆祝敬老日呢。

我曾经也说过。

——我原以为乡下嘛，应该有一大群老人住在这里。可这儿几乎看不到老人。要说看不见年轻人可以理解，毕竟高中一毕业就会离开村镇对吧，但看不见老人就挺意外的。

同样的话，我也和江留麻夜说过，“这个镇子老人很少啊。”

“确实。”女巫承认道，接着又说。

——因为穷啊，这里可是能时不时穷得吃人饭的地方，在这里我们是活不长的，让大家照顾总归不好嘛。

不二男一人自言自语。

“因为土地贫瘠，老年人为了节省粮食，自己进山自生自灭。而那些走不动路的老人则由子嗣亲属送进深山，这就是弃姥山。”

“只不过在这里，年满八十的老人自绝性命之处是那处山道。”不二男皱着一张脸说道。

“大门美术馆的秘密房间，只能从外面打开，那不就像个牢笼嘛。”

“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每个人都是圣人君子。肯定也有到了八十岁不想死的人。”

“有可能。”

偶然瞥见房间里的秘密，而之所以要掩藏那深不见底的恐怖，其理由多半在此。世上不可能全都是明事理的好人。有做好了赴死觉悟的人，自然也有被强制关押，逼上黄泉的老人。或者原有准备，却在最后关头临阵脱逃，垂死挣扎的人。

所以很可能，就如不二男所言，那个房间绝不可能从内部打开，如果能进到房间里仔细看看，想必那墙壁上一定有无数条抓痕——挣扎的痕迹吧。现在回想起来，就算那座白骨山也远远没有达到净化生命的程度，反而污秽不堪。对现世的留恋化为瘴气，如同黑雾般笼罩在房间里。

心情变得很糟，我轻轻摇摇头说道：

“你真的不知道，那个房间是弃姥山的替代品吗？”

“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地下道联通美术馆和你家储物房。”

“小孩子都不知道吗？”

“这说不准，可能有人全然不知，有人样样清楚吧。”

“你觉得江留美丽知不知道？”

“她肯定知道吧。”

美丽很可能知道。我想地震当天是麻夜八十岁的生日，所以她才跟着祖母，来到大门美术馆。却不想我遇上剥魔，也逃了过来。不二男又如自语般地说：

“我自己也是孩子气。将各种无关紧要的要素按照自己的假说组合起来，竟得出一个那么荒唐的结论。”

犹记得Aku曾以《丽达与鹅》为引，和我说过这样一段话。西洋画上一位美女一只天鹅。当学者看到这幅画时，会自以为是地认为主题是《丽达与鹅》。但是画家可能只是想添一个白色物件罢了。也就是：

——从一目了然的元素入手，直接揣摩犯人意图是个危险的想法。

不二男踩到了坑也是如此。他只看见表面显现出的所谓恶魔的痕迹，便催生出自己奇妙的空想，以至于误读了现实世界里犯人的意图。

不过我也没有资格笑话人家。我自己也曾有过一瞬间相信恶魔存在。那时我在歇斯底里的边缘疯狂徘徊，陷入绝望的深渊，于是我的精神状态逼着我不得不照单全收不二男的每一句话。我安慰他说：

“你的推理还是有迹可循的。”

“后来冷静想想，天使恶魔什么的，终究不可能。我懂的，但是这个话题太有趣了。”

“你好像是个浪漫主义者啊。”

“还说什么从粟岛搬来撒旦，自己实在是……”

“可能祖父只是去那儿钓鱼。”

“我还对不起美丽学姐，我把她当成罪犯了。”

“你都说她是天使了肯定没有恶意。而且根据你的推理，她代表天使消灭的都是恶魔。”

“大白天的被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害臊。”我突然想小小戏弄他一下，于是道：

“你说‘美丽是天使’，会不会暴露了你的潜意识呢？”

“你说啥？”

“之前你不是说过什么她是美人之类的话嘛。”

“有吗？”

“这说明，你喜欢美丽学姐啊。”罕见地，他红了脸。

“没那回事啊。”

“露馅了。”

“不是的，我喜欢的是——等等，得先把美丽学姐的嫌疑解除了。”

“我赞成。而我现在有个非解决不可的疑问。”

“什么啊？”

“我只有那么一瞬间，真把美丽学姐当成天使了，但我也是有原因的。”

我将自己的原因说了出来。

最后的震摇开始之前，我扑倒美丽，不禁问了她一句话。

——你是“门卫”，管理死者的灵魂吗？

我原封不动地重复着不二男说过的话，她眉头一动不动回道：

——是的。

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所以我才认为“她果然是雷米尔＝天使，所以把恶魔们＝大门玲、鸟新康子和忧罗充杀了吧”。而如今她不是天使——也不存在天使——那么她的那句“是的”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奇怪吗？

听完我的叙述，不二男摸着下巴说道：

“实体化吧。你还记得吗，我给你写的推荐文里就有一章‘实体化’。看见怪异，心中也会将怪异现实化。看见幽灵的心，创造出真正的幽灵。脑海里想象一个盒子，眼前就真的出现了一个盒子。和你一样——接受了我的暗示——想看到天使，就真的看见了天使，这就是把天使实体化了。我第一眼觉得就是这样。”我点点头。

“我之后还问过她‘你是雷米尔？是七大天使之一？你是连续杀人犯吗？’”

“美丽她回答了吗？”

“没有，最后巨震来了，连片刻听她回答的时间都没有。”

“对吧。如果你听到了她的回答，也应该是这样的。”他发出了女声般的假声。

——你说了什么呢，别说怪话了。

“所以，她会否认。”

“应该是。因为美丽学姐既不是天使也不是杀人犯。”

“那她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门卫’，管理死者的灵魂呢？”不二男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揣度道：

“可能是我推测的步子太大啊，但大概应该是这样的：江留家曾经制毒，负责收拾那些被剥魔后尚存一息的人。他们在这些工作以外，还担任着一项半公开的秘密职务。”

“‘门卫’？”他点点头。

“他们是秘密房间的‘门卫’。只有江留家的人才拥有打开秘密入口的钥匙。其他人就算有钥匙，也可能碍于人情，一旦被关的是自家爷爷奶奶，也许心一软就给放出来了。为了防止这种事的发生，把守入口的工作就交由江留家完成吧。”

“但美术馆的管理者是大门家族啊。”

“我觉得是大门大造交给江留家的。因为谁都讨厌这个脏活，‘管理死者灵魂’的工作，只好请求江留家做了。”

“但江留家为什么非得接受呢？有理由吗？”

“当然有。从传统上，从历史上，江留家都是管理死者灵魂的角色。从还没有美术馆的时代就是了。”

“从绝壁还在的时代起。”

“对。八十岁的老人要登上那道绝壁。家属有可能不在，但那里一定有江留家的身影。”

“江留家的人去那里做什么？”不二男屏住呼吸，冷漠地说：“把老人家推下山崖。”

第一卷 第十一章 网

不二男回去后，我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山上的树叶开始变红，原本绿色的山峦会徐徐变成褐色，染红，再往后就该下雪了吧。我这么想着时，差贺医生来到病房。询问了一阵伤情后，我说道：

“好像这里下雪很厉害啊。”

“跟北海道和东北地区还是不能比的。”

“听说积雪能超过一米厚。”

“有时候快到两米。”

“听说那个案件发生时，周围积雪貌似有一米多厚。就是那时候……王渕家三女惨死，现场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状况那次。”

差贺两手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揣。

“因为根据当时的现场条件，犯人是逃也不能逃躲也不能躲的。”

Aku也曾揣测过做下王浏家三女案和今年的杀人案的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

“差贺医生有分析过这起事件吗？”

“无论犯人和动机我都找不到。”

“那大门大造事件呢？”

“那个案子也很奇怪。给人一种密室杀人的感觉。”

“你觉得真相是怎样的？”

“不知道。因为我没什么推理能力吧，一直不擅长解智力题。倒是你们活络一下思维，会怎么看？”

“怎么看，这……”

我又望向窗外，将视线从稀稀拉拉的褐色群山移向上方，那是一片不可思议的天空，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我向差贺发问。

“俗话说‘天晴雨在下，狐狸配婚嫁’。听说今年六月六号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天不仅天气异常，大门家的布置也很异常。庭院里放着一艘中型老渔船。

生日宴会于晚六点开始，大门大造、鸟新启太、忧罗希明、忧罗充、大门松、大门玲、鸟新法子、鸟新康子、忧罗有里等九人齐聚一堂。但晚宴过程中，大门大造与玲起了争执，当场倒地。听说心脏病恶化，于是家人呼叫差贺显前来看诊。

“那天差贺医生到的时候，我祖父就睡在偏宅的床上对吧。”

“说是在偏宅才能安心。”

“那您诊察结束离开偏宅时是几点？”

“晚上八点。后来我去了本馆的餐厅，看见忧罗希明、法子和玲三人在喝酒，又听说鸟新启太、康子、忧罗有里和充在七点半时回屋了。见到我进餐厅，忧罗希明立马上楼回房，玲和法子洗好餐具，在九点也回房休息了。大门大造是在九点半回到自室的。”

“记得真清楚。”

“我跟很多人说过太多次了，我记得也曾跟你说过一次。”

“您一个人待在餐厅，在九点四十五分左右，听见奇怪的声音。”

“像是吱啦啦的声音。”

“然后十点一过，您又去了一趟偏宅。”

“这时门已经锁了。等我们过了十点半破门而入，大造已经倒在地上，浑身筋骨寸断而死。到底怎么会成那种死法，至今我都不明白。”

“‘就像一个巨人用一块巨大的布把人包住，拧毛巾一样活生生把人拧成一具尸体。’”

“你还记得啊。大造的直接死因是惊吓引起的心脏病急性复发。”

“那如何才能实现这种死法呢？”

“这个吧……”

“您认为九点四十五听到的像拖着什么东西的声音到底是啥？”

“不清楚。”

“真不清楚？”

“啊，不清楚。”

“真的？”

“别兜圈子了，怎么回事？”

“我刚刚想到了一点。”

对……我突然灵光一闪。

差贺饶有兴趣地提问：“你想到了什么？”

“九点四十五的异响，不是你在餐厅里听到的，而是你来到院子里听到的——不是吗？”

他少许沉默，之后问道：

“我去院子了？”我稍稍一抬下巴。

“或者说，是你制造了那个怪声。”

“我制造了什么声音？”

我没有回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

“如何才能让祖父死成那副模样？我想了很久，但刚刚我找到了方法。”

医生端正的脸浮出笑容。“怎么做到的？”我顿了一顿。

“偏宅只有一个出入口，那就是房门。但门被上了锁，而且整个偏宅就跟个水泥碉堡一样。不过注意它并不是一个完美密室，因为开了一个通风口，也正是犯人利用的对象。”

“通风口吗？就那样一个洞，小孩子都爬不进去。”

“但是网子可以伸进去。”

“网子？”

“捕鱼的渔网。”差贺睁大眼睛。我嘴上不停继续说：

“犯人将渔船中的渔网通过通风口伸进偏宅中，然后自己通过房门进入偏宅。这时偏宅门还没有上锁。犯人趁着大门大造睡着之际将他搬下床，把渔网铺在床上，盖上垫被，再把大造搬回床上。如果期间大造醒了那就改变计划，或者延期或者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干掉吧。之后犯人走出门外，敲门。祖父起床，来到门口。犯人说话了：‘反锁房门更踏实，小心驶得万年船。’大造听从建议反锁房门，回到装好的陷阱——床上。犯人确认房门已锁便上了渔船，将拉网的马达打开。安装在渔船上的大功率马达一下将渔网绞了起来。大造察觉身下有异，但为时已晚。正如文字所他成了网中猎物。马达将渔网越收越紧，大造也被吊在墙边，终于被固定在通风口的位置。但马达还在旋转，渔网收得更紧，直到把祖父的筋肉扭曲，骨骼绞碎。”

“原来如此……大造是这样被杀的。九点四十五的异响是马达卷起渔网的声音。”

“而那时候，只有你一人没有不在场证明。”我继续道。

“经过够长的时间，犯人从墙外切开渔网，马达便将渔网单独收了回来。当然割断渔网是一件很费功夫的事情，但有志者事竟成。脱离了渔网的尸体自然倒在地板上。”

“这样密室杀人就完成了，吗？”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终于张开嘴。

“有趣。但你不会真以为是我杀了大造吧。”

“不行吗？你对大造、玲、充、康子，说不准还有王渕家三位女性都有杀人动机。”

“我有动机？什么动机？”

“憎恨。”

“憎恨？”

“没错，对这个镇子无尽的憎恨。我以前也有这样的感觉，外界对我百般欺凌，而且没有一丝缓解迹象。再这样下去我会被杀掉的。所以我要逃，可我为什么要逃？我干什么了？我给这镇子带来危害了吗？我什么都没做。可那帮家伙个个对我亮出獠牙，恨不得把我干掉。我恨，恨这一切。班上那群人、Glenn那帮不良、镇上大人我都恨。妈的，想杀人，碎尸万段的那种。”

差贺的眼里浮现出慈爱的神情。

“我懂你。”

“我知道，因为你是我的同类，从心底里想把所有人都‘碎尸万段’。可心生的杀意哪怕仅仅一瞬，我也察觉到了它的存在，竟也认真地希望在镇子上杀个片甲不留。你就像我一样。”

“确实我说过。我憎恨这个镇上的邪恶传统。”

“所以这一系列事件的犯人……”

话语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或许，那个犯下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和我的精神状态是一样的。那犯人原本不是大杀四方的性格，周围的人也不这么认为。但因为某个缘故他开始憎恶这个镇子，憎恨堆积到无法附加之时，那种感觉就像现在的我，顷刻豹变，杀意萌生。犯人自知憎恶镇上所有的人，在彼时之下一瞬间，憎恶化为杀意，所以……犯人才将王渕家的三人、大门家的四人杀了。王渕家和大门家是镇上的象征，作为牺牲者是最合适的。五年前的事件，大门大造的事件还有大门玲的事件，犯人恐怕不是对个人有所动机，而只是对镇子心怀诅咒。犯人可能已经想好，不管何时何地，镇上的人都得死，甚至他怕是做好屠镇的准备，譬如投炸弹、放毒气也并非全无可能，这就是变形了的大量屠杀、全镇灭绝事件。”

我一口气将长篇大论吐了出来。“不对吗，医生？”

医生的目光一直停在地板静静地听我说，而后平静地开口。“解气了呢。”

我看着差贺，他也直直地看着我。

“刚才你在说明我动机的同时，也在倾诉你这么长时间积在心里的苦。说出来就好，苦涩能淡一点，心情也会好起来。是不是现在轻松一些，琢磨君？”

“是的……嗯？不是，那个——”

“到底是哪个？”

他微微一笑。

“你不说也没关系。但你得让我有修正的机会，我承认我有过屠杀全镇的念头，但不是犯人。因为想和做之间的差异，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这一点我觉得你能懂。”

“是的。”

“就算是你说的拉网诡计，中间也有很多疑点。我就不——举例了，一言以蔽之，那个法子行不通。”

“为什么？”

“说到为什么，我就给你一个最具决定性的理由吧——”他一瞬间倒吸一口气。

“那艘船上的引擎是坏的，根本无法拉网。”目瞪我呆。

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差贺医生不是说过‘发动机好像坏了，不过拉网的马达还能用’吗？”

“我确实说过，不过那只是说说而已。那时我们搞错了，或者是听错了，总之与事实不符。这件事我也是在拆解渔船时才知道的，船上的发动机和马达都坏了。如果你还不信，可以去问拆船行或者原来的船主渔夫。总之，利用马达收网从一开始就做不成。”

“我了个去。”不公平啊。

“所以琢磨君你想出的诡计不成立。当然也不是我干的，而且你打从心底里也不希望是我干的吧。”

这点我承认。“不希望。”

那为何差贺等着我指认他呢？

也许正如差贺所说，希望我扫去心头阴霾吧。不懂。

可能对他来说，我是个甜蜜的负担吧。差贺毫不在意，语气轻松地开始话题。

“不过我很惊叹你们年轻人的发散思维，我都没想到用渔网制造密室。保持这样的状态，或许还能想出其他破解之道。”

“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想出来的。”

我心中也没有其他替代方案了。这起不可能犯罪，真的有解答吗？

第一卷 第十二章 木乃伊

次日，不二男再度来访。

我看见跟在少年旁边的男人，不由得叫道：“你是……木乃伊吗？”

脸上缠满绷带的男人响起干瘪的笑声。

“托不二男君的福，也只是伤到这个程度。要是没有他，我就死了。其实真正的伤没有看起来这么吓人，我还能下地走走。”

“比我好多了，Aku先生。”

听声音确实是他。

“你好好养伤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身体允许，还想找你说说话。”

“到时候我去Aku先生的病房看您。”

不二男插嘴道：

“因为今天我要和你说的事也想让Aku先生知道，所以招呼大家一起。”

不二男斜眼看了一眼木乃伊。

“非常有趣。”

Aku把话接了过来。

“那家美术馆是弃姥山。”

我看着他绷带缝中露出的眼睛，问道：“您身为前台，之前没注意到吗？”

“九月份的某一天，我发现美术馆有人侵入的痕迹。我顺着淡淡的足迹从前台追到三楼的圆柱，在圆柱上发现一处伪装的人口。至于入口怎么打开则毫无头绪。”

“只有江留家的人才知道吧。那你注意到前台通往地道的暗门吗？”

“注意到了。因为没有上锁，我还下地道看了看。但三楼中央用来弃姥我是真没想到。这也是有剥魔传统的村镇才会发生的事。”

“九月的侵入者吗？那么那串足迹可能是祖母留下来的。但说起来地震那晚为什么你还没走？”

“我在做收藏品的研究。鸟新馆长和忧罗研究员都回家了，这时候看反而更方便。”

“那江留家的人摸进美术馆……”

“我也没注意。我在二楼研究展品，却被吓了一跳，先是你们跑出来，接着出现了怪物，最后又来了暴徒。”

“多亏Aku先生及时相救。”

“我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不过说回来你们好像挺想破解这一系列杀人案的。”

“帮帮我们吧。”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别说我没有什么能分给你们的智慧，不过我也想听听这些案件详情。对你而言可能显而易见的事能不能也掰开了揉碎了跟我讲讲？”

“我还有一部分是听不二男告诉我的，这得从何说起呢？”

“你别怕讲重了，就用自己的语言再说一遍。”于是我将我所能记得的所有和盘托出。

“首先……”

我开始了漫长的独白。从我转学来的第一天受到的欺侮，讲到五年前王渕家三人被害事件以及六月份的大门大造怪死。从大门玲斩首谋杀案，说到镇上的各种体验。从十月两位同班同学被害，再到最后大门美术馆的崩坏。就像把我之前的手记全部复述了一遍。

“不仅所有事件都找不到犯人，而且第一、二两案还呈现出不可能犯罪的味道，凶手存不存在都不好说。这些事件是怎么连在一起的还不知道。不过——”

我将之前的思考说了出来。

“有关事件之间的联系，我是这么想的。首先是大门大造，或者是大门家族里的谁出于对政敌的憎恶，出手杀了王渕家三个人。而王渕家里有人察觉到此事，为了复仇将大门家三人依次杀害，血债血偿。”

Aku点头道：

“结成世仇的两大家族的相互报复。也就是自大门大造死后，王渕家的人开始反击了。”

“这个假说也有问题。无论是大门大造还是族人，我们不认为他们能如此憎恨竞争镇长的对手，恨到对他妻女动手的程度。也就是说第一起案件，王渕家三人被杀案完全是个孤立事件，可能单纯是由过路杀人魔干的。而大造、玲、充、康子的事件归为图谋遗产的连续杀人，也说得通。”

“嗯——你的思考在几个重要节点上出错了，但是总地来说，基本正确。”

Aku又说了一些奇妙的事情。

“倒是你能再详细地说一遍九月大门玲事件吗？别嫌烦，也不要漏掉任何你认为不打紧的细节。再说一遍吧。”

我搜索着记忆，又巨细靡遗地一直说到那夜间秀登场。Alku问道：

“八点十分之前你从窗子向外看过对吧。”

“嗯，因为那时候间秀和尚横穿过院子，直奔玲的房间。”

“是因为那时你母亲房间亮着灯。”

“不，我养母房间是黑的。”

“房间里关着灯，是这样。窗户上锁了吗？”

“没有，间秀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窗户。”

和尚夜里来私通。我走出房间，来到养母卧室门前，门微微开着。

“这个爱好有点不太好。”Aku出言克制。

“再把你偷窥到的场面，准确地说一下吧。”

我感到脸红，等到详细叙述完之后不忘追加一条评论。“都是不堪入目的样子，无论是养母还是间秀。”

“男女之事，人之常情，人嘛。”

“异常，我甚至只感觉到滑稽。”

“然后间秀在八点二十从窗子溜走，十一点你发现了母亲惨死的尸体。”

我又详细地描述了一遍犯罪现场的样子还有尸体状态。这时Aku发问了。

“发现尸体时，窗户是开着的吗？”

“是的。从间秀离开后，窗户就一直开着。”

“从八点二十到十一点中间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窗户就那么一直开着？”

“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没有。”他语言含混道。

“被忧罗巡查叫来的差贺医生，七点前跟你分开之后就去了隔壁家上门看病。他在十一点前都做了些什么？”

“他诊察很快就做好了，按说应该立刻回家，但被那家的夫人留下喝酒。”

“在喝酒的时候接到巡查打来的电话，OK。说来在掉落在院子里的石头和剑也是你发现的？”

“对，其实那时候，我还注意到脚边有个烟头。”

“烟头？”

木乃伊的眼睛锐利地闪着光。“这个我第一次听到。”

“是七星香烟的烟头。大门家里的人，无论是祖母、养母还是我都不抽烟。我想应该是犯人留下的吧。不知道犯人是犯案前还是犯案后为了平复心情而抽了烟。”

“你觉得是之前还是之后？”

“按说犯人杀人之后，应该分秒必争地逃走才对，这么看来抽烟还是在犯案之前。”

“妥帖的结论。”

之后Aku又问了我几个关于香烟的问题。我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譬如周围只有忧罗巡查吸烟，但他手边没烟的时候，喜欢收别人的烟来抽。

牌子从薄荷烟、柔和七星到七星烟，每次见他抽的都不一样。

Aku却对我一番言论颇为满意。他哼了一声但点着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哼一声，但我嘴上的话题已经变了。“为什么犯人要将凶器从房间里带出来呢？”

“打算处理掉吧。但是带出院外会十分麻烦，剑和石头又笨重又显眼，所以才得扔掉。比起那些琢磨君，你没注意到雨衣呢。”

“怎么说？”

“那天，下雨了吗？”

“没有。”

“那么犯人更可能是从窗户进入房间，而不是假装来客从正门由玲带进屋的。因为大晴天谁穿个雨衣站在门口？就算把雨衣藏包里，犯人难道还要等到杀人时再打开穿上吗？怎么想都不得要领。所以凶手应该是趁人不备从窗户侵入卧室。或许那扇窗和间秀来时一样没有锁。”

“那犯人又是怎么知道窗户锁没锁的呢？”

“间秀和大门玲的事儿已经是公开的秘密。镇上的人大概都能推测出来吧。”

“如果犯人穿着雨衣从窗子潜入卧室，那么间秀没什么嫌疑了。无论他进出玲的房间，都穿着普通衬衫。他从窗户翻出来时，两手空空，也没拿着石头或剑一样的东西。所以犯人不是间秀，而是在和尚八点二十回去以后才潜入房中的。”

Aku鼻子又长哼一声，问道：“大门玲是什么时候死的？”

“据差贺医生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但她七点半还活着，还跟我说过话，快到八点时，间秀跑来偷腥。他回去是八点二十。也就是说，如果间秀不是凶手的话，杀人是在八点二十分到九点这四十分钟内发生的。玲房间的窗户直到我十一点发现尸体时一直开着，犯人可以自由出入。”

见Aku没有反应，我继续说道：“我们打电话报警是夜里零点，搜查开始则是凌晨两点。”尸检死因和推测死亡时间与差贺医生说法一致。

“犯人为什么……”

我开口问道。

“要把我养母的头砍下来呢？”

“最后一刀双保险吧。再说犯人可能对玲抱有欲将其斩首而后快的强烈恨意。”

“那会不会用了什么诡计？”

“不会。”

Aku稀罕地一口否了我的想法，是他心里有了明确的推理了吗？

他继续道：

“那么再说说另一起事件吧。”

“关于我那两位同学的死，我说不出太多情报，因为当时没时间冷静观察。”

“理解。刚刚才听你说完那一段从学校到美术馆的大逃亡。”他温柔地说道。

“那你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天是十月十七号，星期一。”

我把当天发生的事件讲过一遍，向Aku抛出几点疑问。

“如果仅仅把鸟新康子的尸体绑在梯凳上是不需要把她全身缠满绳子的。那犯人为什么这么做？”

“藏木于林。”他立刻答道。

“犯人为什么要如此装扮尸体，可能一开始尸体上就有绳子的勒痕哦。”

不二男插嘴道：

“为什么会有勒痕呢？难道说康子令人意外地是个SM爱好者？”

……你淫了。

但是Aku冷静地说道：

“嗯，虽没说中却也不远了。”不二男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对了，康子的尸体好像检测出大量安眠药的成分。”Aku把头深深一点。

我询问他的想法，可Aku什么都没说。不二男又补充了一些忧罗充事件的情报。

“充君是淹死的，他体内检测到泳池的水。Aku先生，你还认为他是被杀的吗？”

Aku点点头。

“没有错，忧罗充是被杀的。不是事故也不是自杀，是有人把他淹死的。”

之后他看向我。

“琢磨君发现尸体的顺序是先康子后充君。如果让我做一些小小的重申，我想说实际被害顺序应该是先充君后康子。”

充和康子都在星期天死去。推测死亡时间充是上午十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康子是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之间。

不二男好像护着我似的说道：

“无论这两起事件还是之前大门玲事件，除了琢磨君，关联人员均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脱口而出：

“不二男君，你知道太多警方的调查资料了。”

“情报源是影屋先生哦。”

“你的浴友。”

“赤裸裸的交情～”

木乃伊一言不发，眉头紧锁。我看着他犹豫的眼问道：

“怎么了？”

“嗯嗯呣。”

“你知道犯人了吗？”

“嗯啊。”

他沮丧又淡然地答道。

“犯人我知道是谁了。杀人犯只有一个。”

“就一个人？”

“是独案犯，那个反复杀人的只有一人。但还有个不明就里的共犯。不对，那个……算不上共犯吧。算不上算不上。”

Aku说着捉摸不透的话。

“可惜没证据。连一个指证那家伙的物证都没有。”

“但如果知道谁是犯人，总能做些什么吧。”

“那我可能要请你帮个忙了。”

“我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还能帮上什么忙？”

“可以的，你躺着不动就行。”

“具体怎么做？”

“嗯，先听我说——”

第一卷 第十三章 陷阱

我曾见过这样的黑暗。那是我发现养母尸体的当晚。大门玲的卧室并无灯光，但从窗外落下一层薄薄月光。今夜也一样，从病房窗外，射进来一束苍白的月光。英语Lunatic一词，即取自“受到月亮影响”之意，用来形容狂人、怪人、愚人。但为何精神会受到月的蛊惑？月光又藏着何种力量呢？狼人为何在满月之夜变身？

而这里没有狼人。

倒有一具木乃伊，还有一个吸血鬼。

两只怪物并排坐在床上，月光中浮现出他们怪异的身影。满脸包着绷带的木乃伊，眼睛却陷在暗影里，只留白色绷带在夜色中散发着诡异气息。而旁边的吸血鬼，脸色白得不遑多让。端整的容貌好似蜡像一般怪诞。他一身黑衣，面容高贵得像个伯爵。不，就算真的称他为伯爵也是无比适合吧。我好像和他俩面对面干瞪眼，身体靠在访客椅上，守住最靠近门的位置。如今的我还不能抛开拐杖行走。

光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就已经费了我老大功夫。周围被异样的压迫感包围，被夜的寂静支配，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心脏像警钟般敲个不停，呼吸急促，好像有点贫血。于是我开始在心中默默数数。一、二、三、四……必须冷静下来。

当我数到三十九的时候，木乃伊转向吸血鬼小声说道：

“不好意思啊影屋先生，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捉鬼。”吸血鬼也小声回答：

“市民所托本就义不容辞，更何况还是不二男君来找的我。”

“今晚就看您现役刑警的力量了。”

“下不为例啊。”

“这可不敢保证，不过我会努力的。诶那个琢磨君，你没事吧，不躺着撑得住吗？要不我俩站着，把床让给你。”

“没事，就这里挺好的。”我看向微开的门缝说道。

“我在这儿就看着是谁——不对，是杀人犯会进隔壁病房，我想亲眼看看杀人者的样子。”

“我懂你的心情。”

面对着点头称是的木乃伊，吸血鬼问道：

“你把所有真相都跟这个小伙子说过了吗？”

“关键部分还没说。”

“最该告诉的关键的人你偏偏不说，真行。就你这态度一会儿要出大乱子的。”

“受教了，但这是我的个性。”

“犯人姓名什么的总该告诉他了吧。”

“也没有哦。”

吸血鬼叹了口气，好像从法国电影里走出来的男明星。说他是个现役警察真的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要说他是不二男的朋友，却莫名地有说服力。

吸血鬼撩起垂在额前的头发，说道：

“Aku先生，要不你现在说明一下？犯人又不会立马来的。”

“就算到十一点再说也来得及。”

我也想知道犯人的姓名，但我问不出口。总觉得越想知道答案，就越怕知道答案。于是我换了一个问题。

“你们给犯人下了个什么样的陷阱呢？”

“不二男给人递了一封信，大概内容是这样的：说自己——以琢磨君的名义哈——目击到对于犯人来说进退维谷的瞬间。针对此想单独聊聊，请今晚十一点来医院，安全通道是开着的。”

“一旦安全通道打开，保安就立马跳出来把人拿下？”

“可差贺医生没请保安。”

“这么大意的吗？”

听说今晚差贺医生回家休息了。

“Aku先生，能再和你说个事吗？”

“你尽管说。”

“关于大门大造事件，昨天我想到一个诡计。”

我把和差贺说的渔网诡计和Aku说了一遍，也交待了诡计被否之事。

Aku挠了挠脸颊边的绷带。

“差贺医生说得对，你的推理错了。就算马达能用，用渔网杀人，死者身上也会留下渔网勒痕的。”

“但是我好不容易想到的诡计就这样被否了，有点丧气。仅就这个事件，您能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机关手段吗？”

“好啊。”

“犯人用了什么诡计杀了大造呢？”

“答案很简单——”

他停了一下。

“因为没有使用诡计，因为没有犯人。”

“诶！”

木乃伊和吸血鬼同时竖起食指堵在嘴前。“嘘——”

我又压下声音。

“没有犯人？那起事件是事故、自杀？那又怎么形成那样凄惨的尸体？”

Aku摇摇手指。

“我说的是没有犯人，没说大造没被杀。其实大门大造确实是被杀的。”

“但是……”

“你回想一下我昨天和你说过的话。我说过一系列的案件是独案犯所为，那个反复杀人的只有一人。那之后我又说了什么？”

“但还有个‘不明就里的共犯’，而且还‘算不上共犯’什么的。”

“记忆力不错呢。那么你应该能知道答案了。”

“不知道。”

“给个提示吧。你也曾目击过大造那样的尸体是怎么形成的。”

“我吗？”

“你见过的，还不止一个两个，是很多。就在地震那天，大门美术馆二楼——呐。”

头皮发麻。

全身骨骼尽断，身体各个部位扭向不同方向的……尸体。确实见过。

“那么……Aku先生。我祖父——大造也是被那条大蛇杀死的？”

“对呀。”他明确地说道。

“杀害你祖父的，是那条大蛇。真是条恶魔一样的怪物。那一晚它从通风口溜进偏宅，缠住大造。老人家心脏本来就不好，一下就走了。但就算他没了气息，大蛇的力量也未减少。于是老人骨骼寸断，身体扭曲。而大蛇完事后又从通风口走了。”

“这就是差贺医生听到的‘拖拽的声音’吧。”

“是大蛇扭动自己身体的声音。差贺医生听到的是蛇在院子里爬行的声音。”

“想不到那么大的蛇能钻进通风口。”

“当时是六月份，可能蛇还更纤细一点。之后又蜕了几次皮，身体也更粗了。”

我的头脑死机了。大蛇杀死了祖父，真相太过猎奇。

“根本问题是……在日本存在如狂蟒之灾中的超级大蛇吗？”

“你自己亲眼所见，但不会是本地自然生长的。比如崎玉县就捕获到过身长四米、体宽五十厘米的印度锦蛇。看见的人可能还以为是UMA——未确认生命体呢，因为它长得太大了。而这条锦蛇有可能是当宠物养着，结果自己逃走了，又或者是被人遗弃了。”

“那么这次的大蛇也是？”

“有可能是外来物种。虽说饲养危险生物需要有相关许可证，但实际上无证饲养的情况很多。”

“不敢相信有人竟然把那种蛇当作宠物来养。”

“有的，各有所好嘛。”

听完大门大造事件的真相，我又想知道王渕家三人被害之谜了。

“我再问一个，五年前那起事件——”

“嘘！”

Aku严厉地阻止我说话。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察觉到什么动静了吗？

我侧耳倾听，却没有一点声音。

刚刚缓和的紧张感又一下窜了上来。空气好像也凝固了，连同我的身体一起定住，无法动弹。Aku和影屋也如雕像般一动不动。我好像忘记了呼吸，仿佛被囚于一场永不结束的木头人游戏当中。看了看手表，十点四十五。比预定时间早了一刻钟。我全身神经都向耳朵集中，但依然什么也听不……不对……

我感觉我听到了微小的，极其微弱的声音。吱溜。

来呀，还没到。

我听见了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长廊里有人？还是单纯的房间响动？因为自己太紧张了吗，头脑开始犯迷糊了，必须保持清醒。吱溜。

又听见了，没有听错。

有人正慢慢地压低脚步声前进。犯人正蹑手蹑脚地朝我病房接近。我看向那两个男人，他们像妖怪屋里的道具一般岿然不动。他们全身化作耳朵，握紧的手掌也攥出汗水，后背绷得笔直是在兴奋吗？不，是害怕。是面对不知何人偷偷接近的无差别的恐怖。这恐怖足够让人大叫着冲到走廊。不，那样的情感就不是恐怖了。恐怖，是大敌当前却击碎了你的逃脱之心，虽然想逃，可两股战战，裹足不前，这才是真恐怖。我又看了一眼两个男人，他们依旧并肩坐在床上，丝毫未动。

我好像被他们排除在外。这些人真的可靠吗，不会一下子丢下我不管就逃走了吧。本来他们木乃伊和吸血鬼就不是什么正义使者，而是邪恶代表。我竟然听信了怪物的谗言，现在在这里担心受怕瑟瑟发抖，傻！只能说是自己蠢。

不对，我不蠢。应该相信他们，他们不是木乃伊和吸血鬼，而是Aku和影屋，况且影屋还是现役刑警，到了紧要关头是能大展身手的。还有Aku是在大蛇袭来时解救我们的“骑士”。

再说了Aku他……Aku他？

他是谁？

美术馆前台。

不对这是他的临时身份。听说他以前是在大学里工作的学者。但这是自称，他的身份不明。这个男人，真的可以信赖吗？可以放心信赖他吗？

足音一步一步在接近。没错，有人在走廊里正朝这边走来。吱溜，吱溜。慢慢逼近。我悄悄将脸凑向门缝，长廊墙壁和地板上结着一层苍白的寒霜。不久长廊中的漫步者将会从这里经过，走进隔壁病房。那时我就能看见犯人的容貌。这个取多人性命的杀人鬼到底是一副什么模样？是背上长有蝙蝠翅膀的恶魔，还是全身被腐肉覆盖的僵尸？是长着六只手脚的昆虫人，还是拖着尾巴的大蜥蜴？是身材粗壮的杀人机器人，还是超越常识的未知怪物？又或者统统不是，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类？难道说是一个我们熟悉的——曾遇见过好几次，甚至说过话，身边的——人吗？那样才最恐怖。正当我想着无聊的事情时，那家伙已经唐突地出现在门缝之外。

一瞬间，我的呼吸停住了。我无法移开视线。没有怪物。是人。

是个平常人的身影。

是个中等个头中等身材的男人。而最有特征的地方是他卤蛋一样的头。

也就是说，没有头发。俗称的和尚头。男人的手轻悄悄地伸向隔壁病房的门把手。我朝Aku和影屋看去，影屋柔软地动了动，如黑豹般矫健。我将视线移回门缝，隔壁房间的门已经静静地关上了。那里面是不二男，代替我躺在床上。黑豹迅速从我眼前掠过。Aku紧跟着起身准备去向隔壁，站起来时他看看我，停住脚步。

他拍了拍我的肩。

“你在这儿待着，别碍事。”

“Aku先生，你的身体……”

“不会勉强，交给我吧。”然后他也离开了房间。

门缝微微张大，Aku跟着影屋进了隔壁病房。

之后那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能肯定的是那医院里绝不允许的嘈杂声响。怒吼声、拳击声、撞到墙上的声音一波接一波。隔壁狭小的病房里如同斗牛一般，我弯着腰茫然地听着隔壁的声响。大呼小叫仍没有安息，那个男人好像比预想的还能顽抗，真不愧是杀死六人的怪物。不过那个间秀——从刚才的背影来看确实是安宁寺的间秀和尚——看起来也不像有面对两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少年）的实力。真是人不可貌相。或者人在逼到穷途末路时，总会发挥出超乎想象的蛮力。

又有人撞到墙上了，这回响起了少年的惨叫。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必须过去。

总之绝不能缩在这边袖手旁听。当我正要握住门把手。

这时候。怪事发生了。

房门它自己动了一下，好像外面有人想开门进来。我不明白眼前情况，呆立之际，房门大开，一团黑色无声地滑进房间。

恶魔？

对，这个黑色人形，在我看来就是恶魔。

那家伙立刻向我逼来，右手疾速递出。眼角余光一道晦暗的寒光一闪，但为时已晚。

我避无可避，肩上顿感一阵尖锐的剧痛。被刀刺了。

我登时滚倒在地，恶魔骑在我身上，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是香烟。没错，这个妖怪在准备杀我之前也抽了一根香烟，和那天杀我养母大门玲时一模一样。身体好痛，想叫却又叫不出声。刀向脸部扎下，我躲了过去。虽然躲过一刀，但刀刃划破了面颊。凶器又一次高高举起。我拼死抵挡对方押下的手肘。不行了，使不上劲。大号美工刀慢慢地迫近眼前。再有一秒，刀刃就会深深陷进我的两眼之间的眉心吧……

一瞬间，我的眼睛突然发现恶魔头后出现了一根棍子。那是靠在墙壁上的，我的拐杖。

拐杖以凌厉之势敲在恶魔头侧。“呀！”

袭击者一时间力气全无，颓然倒在我身上。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也没有立刻推开对方的体力。当我好不容易将恶魔推到身体一边时，房间的灯亮了。

那里站着的——是天使。

荧光灯是天使的光环，粗糙的拐杖是她的佩剑，裙子也不过是她的白色睡衣，但我分明从这身打扮里看见了天使的形象。她右手打着石膏支架，指尖包着绷带，额上也是绷带，左眼还贴着纱布。但对我来说却是无与伦比的美丽。

我相信天使的存在。

“谢谢你，美丽学姐。”

她没有回答，手还放在电灯开关上，只是和平常一样用那双锐利双眼冷冷地看着我。

抿成一线的嘴唇，感受不到任何想要说话的气息。

那双眼眸慢慢移到我旁边躺着的人身上。我跟着也向那人看去。

一袭黑衣的袭击者倒在地上。还戴着强盗一样的黑面罩。我伸手，一把扯去面罩。那里出现的是——

看不出人脸般丑陋扭曲的面容，根津京香。那时，我也相信了恶魔的存在。

第一卷 第十四章 真相

“你可真遭了大罪呢，琢磨君。出院日期又延长了。”

Aku——本名·亚久直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床头柜上的纸杯里倒乌龙茶。

身穿黑衣的影屋拿起一杯说道：

“你不也遭了大罪了吗？如果早点让琢磨君知道真相的话，事情就不会搞成这个样子，他也不会延迟出院了。”

“还不是你花那么大功夫收拾那臭和尚。你可不能出什么事就怪别人呀。总之为了庆祝事件完结——”

他高高举起纸杯，绷带已经完全去掉，露出他俊朗的外貌。我们将纸杯碰向亚久。

“干杯！”

亚久爽朗地说着，用手将额前垂下的头发向后一梳。“别客气啊，只有茶水。”

我用手指捏扁纸杯口，看着椭圆形的杯口说道：

“因为我太想知道事件真相了，所以特地前来，不好意思了。”亚久面泛微笑说道：

“但是琢磨君，我该从何说起呢？”

“先从——”我略加思考。

“就从犯人来的那一晚，为什么那时候间秀也出现了？”亚久点点头。

“我那天是叫犯人，也就是根津京香过来的。但敌人不傻，她料想到我们可能会给她下套，于是唆使间秀先行潜入排雷。”影屋眉头一动不动地说道：

“京香是这么说的：‘间秀和尚，今晚医院的安全通道是开着的。是拿下琢磨君本垒的好机会哟。’”

不二男惊讶道：

“那家伙之前还说过想吃大门玲和琢磨君的亲子饭什么的呢。”

那是我和忧罗巡查走访寺院的那一天，间秀用他异怪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我，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亲子饭”之类的字眼，还忽地伸出红舌舔一口唇边。

我看着不二男说道：

“你比我看上去美形多了，真不要紧吗？那天晚上？”

“别说蠢话了。他哪有时间啊，影屋先生立马冲进来了。”

“但后面就崩了，成三方混战了。”

我看向亚久，问道：“他那么厉害吗？”

“他哪里是安宁寺的和尚，简直是少林寺的和尚好吧。”亚久耸耸肩。

“我是个伤患，光制住他就耗费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太多力气，也给真犯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你房间创造了机会。如果不是美丽出现，后果还真不可设想。”

那天晚上，美丽从自己病房透窗看见可疑的人影。人形竟有两个，其中一人浑身漆黑。他们一个一个进入安全通道。美丽觉得可疑，于是藏在自己病房门后阴影里避开他俩耳目，尾随在他俩身后。

——形势判断得很准确。

面对亚久的询问。

——因为，琢磨君被袭击了。

美丽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现在回想我仍然会后背发凉。如果不是她及时施救，我一定会被京香刺杀的吧。等到再发现我时，应该只有一把刀插在我脸上吧。

“亚久先生。”

我看向亚久忧郁的面容。

“话说回来，您怎么知道犯人是京香的呢？”他重重一点头，说道：

“最开始引起我注意的线索，是水。”

“水？”

“水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你想起来了吗？你们被蛇追赶的时候，青铜器里流出了水。”

想起来了。

大蛇哧溜溜地爬上楼梯，我们到处寻找藏身之处。跑向青铜器阵时，我脚一崴，头撞到青铜器。巨大的青铜器一个接一个地倒地，那时“溅出的水把脸打湿”了。

亚久平静地继续道：

“你想起来了。当时青铜器中流出的水浸湿了地板，你们可能被蛇追得慌不择路，没有时间停下来怀疑。但不觉得奇怪吗？那些省铜器是美术馆的展品，怎么可能往里面装水呢？又为什么要特地搬水进美术馆，有什么必要吗？我心里留着强烈的不适感。直到和你们对完一系列事件之后才完全理解了。那些水，是为了做不在场伪证用的。”

“不在场伪证？水？”

“对啊。忧罗充是被淹死的，体内检出的水来自泳池。所以得出结论，他是跌落泳池而亡，就算被杀也是在泳池边被杀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确实是被人推下水后溺亡，只不过地点不在泳池，而在大门美术馆的大青铜器里。”

“忧罗充被推到青铜器里淹死的？”

“被犯人根津京香亲手推下去的。虽然充和康子都在星期天身亡，但充的推测死亡时间是上午十点半到中午十二点半，康子是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关于此二人，琢磨君的不在场证明很明确，那么身为同伴的根津京香不在场证明同样明确。这就是犯人的狡猾之处，没人怀疑过她。而她追求的是仗着这层身份，维护好最值得怀疑的琢磨君，她也就自动拥有了不在场证明，完全被排除在嫌疑之外。”

我点了点头，向亚久问道：

“那京香是什么时候杀了充的呢？逛美术馆的时候，我和她一直在一起。”

“你再好好想想，只有短短一小段时间，她不在你的视线里。”

“有那样的瞬间吗……”

突然我眼前的记忆碎片点亮了。

“……真有。我俩在上楼梯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当时正好是十一点。”

——来电话了，稍等。

她抽出手机，转向后方。

——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说着，她朝来时方向快速走去。

“她两三分钟后就回来了，最多也就四分钟。说是篮球部的男生打来的电话来纠缠不休的。”

“只需那一点时间，就她够杀充的了。”

“可能吗？”

“可能的。把充推进青铜器，几十秒就够了。”

是这样吗？但因为有更强烈的疑问，于是我先问那个好了。“鸟新康子是中午十一点到一点钟被绞杀。可那时候我俩一起回京香家，然后还在餐厅喝了茶。这段时间京香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视线，那她是怎么勒死康子的呢？”

“SM哦。”亚久嘿嘿一笑。

“不二男不是说过吗，‘难道说康子意外地是个SM爱好者’。当时我就说了虽没说中却也不远。”

“不过……”

“当然，康子不是SM爱好者。犯人只是借了SM的运用手段而已。你回忆一下发现尸体的现场。康子的尸体发现在校体育馆旁的仓库里。无论身体四肢都被缠满粗绳。琢磨君自己也说过，如果只将尸体绑在梯凳上还用不了这么多绳子，可犯人将绳子缠满康子的全身，是要干什么呢？”

“而您回答的是‘藏木于林’。”

“犯人为什么要如此装扮尸体，可能一开始尸体上就有绳子的勒痕。因为在康子被绑上梯凳之前，她还被绑在其他东西上。犯人为了隐藏这些勒痕才大费周章将她身子缠满绳子。那么问题来了，被害者在被绑上梯凳之前，又被绑在哪里呢？”他看着我。

“你再回忆一下京香家里的陈设。”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那天几乎一直在她家餐厅活动。”

“好，餐厅哪里？”

“餐桌边啊，两人隔着餐桌对望。”

“那张餐桌还铺着桌布。”

“对。”

“康子就在那里。”

一瞬间，我怀疑我的耳朵。他是说康子躲在餐桌下，呃？

我呆望着亚久的双眼好一会儿，说道：“但脚边什么人都没有啊。”

“那是当然，因为那时候——”他唇角一扬，咧嘴而笑。

“康子被绑在桌子背面。”

“啊？”

亚久不带感情地说：

“SM玩法的一种，将人的四肢各自绑在圆桌的四条腿上进行惩罚。被害者就是以那副模样，被绑在圆桌背面，也就是你的眼皮底下。”

“那么犯人……”

“京香就坐在你的面前，将被害者勒死的。可能她一边饶有兴致地和你聊天，不时还露出笑容。”

毛骨悚然。

我看着亚久，他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一瞬间我从他端整的面容下竟看见了恶魔梅菲斯特费勒斯的影子。

而这一印象，瞬间又烟消云散。他抿紧嘴唇。

“犯人将被害者固定在桌子背面，头上绕一根绳头。一只手就能够勒死她。你心里有数吗？”

确实有。京香那时候左肘支桌，单手托腮，好像在等着我说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动画，我也十分喜欢。之后我们能一起看吗？

她用平淡的语气回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刚才我说了，都看了一整晚。

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我看了看手表是十二点十五分。被害者被杀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到一点，正中红心。我当时因为想不到该对京香说什么，于是什么也没做。之后京香换了个姿势。她的右手……从桌面下……慢慢移了上来，双肘支在桌上。这时她已经完成了杀人。京香用藏在桌下的右手，单手拉紧绞在康子脖颈上的绳子，直到她死去。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亚久。

说完我脑海里又出现了京香鲜活的姿势。

杀人者的身姿，成了磨灭不掉的记忆，至今存在我的脑海。人这一生，在生活中总有那么几个无法忘怀的情景。无论过去多少年，那些情景犹如电影的经典片段一般，深深印在心田。她左肘支在桌上，单手托腮，右手置于桌下，脸上带着淡淡微笑。记忆中她的模样像定格一般静止不动，樱唇轻闭，笑靥如花。她一动不动。那感觉好像是四五分钟，她都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京香那时候，是在杀人。

而她面对的是个为恋爱表白而踌躇不前的我。在我面前杀人。亚久好似要一扫沉浊的空气，又开始说话了。

“京香的犯罪，就是靠这种手段实现的。当她知道父母要出去旅行一周时就准备好动手了。父母不在家，她想去哪去哪，包括去犯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可不能错过。所以才出现了一日杀两人的暴行。你们难道都不奇怪吗？为什么犯人一天内连着干掉康子和充？她有那么急吗？其实这里面都有隐情的。犯行当天是十月十六日星期天。大概她在很久以前就往青铜器里注入泳池的水吧。因为有地道，所以她在夜间都可以潜入美术馆。注入青铜器的水量也不能太多，青铜器的大小刚好够一个孩子钻进去。她把被害人倒栽葱似的推进去，被害人会严严实实地卡在里面动不了身。只需要少许水量，就能达到溺死效果。”

我接着问道：

“那在前台就没发现京香潜入的痕迹？”

“是根本没有察觉。她和你祖母不一样，谨慎得很，把自己来去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而在犯案前一天，犯人邀请康子来自己家，两人一同看影碟。同时暗示康子对她父母保密，在此留宿一晚。两人看动画直到天亮。另一方面，京香又给充打电话。”影屋补充道。

“她好像是这么说的：‘明天一早趁着前台大叔没来，你能不能走地道潜入美术馆，趁人不备藏在二楼那个最大的青铜器里？我想让你保护我，因为明天如月琢磨要我陪他约会，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是魔入又可怕。你帮我把守着，万一有什么事还要你来救我呀。’”

我不禁失声叫道：

“这么傻的请求谁信啊。”亚久摇摇手指道：

“错了，男生最吃求救这一套。充对京香抱有爱恋之情吧，就算听到再拙劣的请求，面对喜欢的女生也会动摇的。把你换到充的位置上，没错你也会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的。有错吗？”

有，但我说不出口。

“总之犯案当天早上，充也出去了，正中凶手下怀。另一方面，那天早上京香挺忙的。必须把康子绑在桌子背后才能出门，当然之前还要给她灌好安眠药。”

京香和我还曾聊到过这方面的话题。

——你睡不着觉的时候会怎么办呢？

——吃安眠药呢。

——能买得到吗？

——在黑市网站上，甚至能买到相当强效的呢。

由此可想她有安眠药也不足为奇了。

亚久接着说：

“京香把昏睡的康子绑好，出门去美术馆，十点到达美术馆和你汇合，之后在十一点时实行第一次杀人。她装作接听电话，从琢磨君身边离开。接电话成了她单独行动的理由。她走近充藏着的青铜器边说道“充君，出来吧”。充听到叫他就从青铜器里跳出来。在他双脚踏在铜器边沿的时候，一瞬间京香将充一推，充便一头栽进旁边装了水的青铜器里。”

“充的身体‘就像个酒瓶塞子，严丝合缝地卡进青铜器里’，犯人的原话。”

影屋好似反胃般复述着供词。亚久接着说：

“之后京香一脸无辜地回到琢磨君的身边。过了几分钟，两人从美术馆出来，移步京香家里，目标是餐厅的圆桌。十二点十五分将康子绞杀。之后你们悠悠然地继续约会，正好充分地打发时间。在当天夜里，犯人将尸体移动到学校。”

影屋又补充道：

“听说一开始运的是康子，后来又从美术馆运回充君。她笑着说她一晚上都忙炸了。”

京香笑着说的？

我又说了一件自己注意到的事。

“约会次日，周一早上上学的时候，我看见储物房的门没有关严，于是想到昨晚有人闯进院子里来了。现在看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京香。”

亚久回答道：

“没错。京香把通过地道进入美术馆、而后被溺死的充再由地道给运回来，那时候没有关严储物房的房门也不奇怪。”

“就算小孩也是意外地沉。一个女孩子能简简单单搬运尸体吗？”

“说什么呢。肯定可以的好吧。你自己不就被京香运出去过吗？”

“诶？”

亚久指着我的鼻尖说道：

“你自己不就被犯人运出去过吗？Glenn他们追你的时候，你不是藏在板车里了吗？”

对啊。我为了逃避Glenn的追击，躲到京香的板车上。她把我盖上布，轻轻松松运出学校。女孩子是可以移动尸体的。只不过比起从美术馆到学校，从京香的家到学校距离更长，更费时间一点。而且京香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在我第一次和她见面时她曾说：“别看我这样，力气活还挺在行。什么板车、大八车，拉上重物就能跑呢。”

我接着询问九月发生的事件。

“可大门玲被杀事件中，根津京香是有不在场证明的啊。”

“那起事件有它的独特之处。八点十分之前间秀出现，进了玲的卧室。你之后偷看到两人的情事。关于那时的场面，总有一天你能真实体验，但你当时是这么说的：‘月光满屋。床上，一个男人的背影，是间秀。他身着汗衫，尻肉尽露。他放肆呻吟着，腰身还不住地做着细碎的动作。养母的两条腿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姿势被他抬起’。也就是说你只看见沉醉在性事中的男人背影。而玲的脸被男人身体遮挡而看不见，没错吧。”

“我是没看见养母的脸。”

“那时候，你应该也没听到养母的声音了？”

“我记不清了。”

“算了，没关系。”他眼睛怪异地眯起来。

“然后八点整根津京香来到你家。二十分钟后，间秀离去。再往后到了十一点，你发现了玲的尸体。”

“所以京香的不在场证明是完整的。她从八点之后的三个小时都和我在一起。而且这是在我家，她没有制造伪证的机会。”

“所以犯人没做什么伪装工作啊。京香什么诡计都没有用。我们捋一下事件经过：犯人带着石头侵入玲的卧室，见机行事打倒了被害者。不知道被害者是死了还是昏了的时候，犯人用盔甲上的剑砍下她的头颅。石头和剑是你发现的。”

“院子里还留有雨衣和吸剩的烟头。”

“这两件东西，是暗示犯人的微小却又重要的线索。”

“有关烟头，你集中问了我很多。”

“那就从烟头开始思索吧。掉落的烟头是什么牌子？”

“七星。”

“大门家里没人抽烟。你推测犯人抽烟是为了定神，所以得出结论香烟是在杀人前抽的，对此我没有异议。”

“我在病房差点被刺时，京香身体也带着烟味。我想养母被害时她也一样吧，动手前先抽支烟。”

亚久看向天花板。

“连续杀人的情况下，犯人会不自觉地透露自己的小习惯，以至于出现一些异常的点。

这次的香烟就是这样。”

他又看向我。

“在听你说到院子里掉落的烟头时，我曾在脑海里指绘犯人的长相。一般来说，犯人是大人。七星这样的重口味的烟，是成年男性抽得比较多，即凶手是成年男性。但小孩也不是不抽，比如Glenn这样的不良少年，平时也抽烟。当然不是因为他们不良。就算一眼看去正经的孩子，背地里抽烟的也意外地不少。那当晚究竟是什么人抽了七星烟呢？这时琢磨君跟我说了一件有关香烟的趣事。就算是线索，也是极其隐晦的线索，严格说来都算不上证据。”

“我说什么了？”

“你当时回答我询问时说了这么一件事：你周围只有忧罗巡查吸烟，但他手边没烟的时候喜欢收别人的烟来抽。牌子从薄荷烟、柔和七星到七星烟，每次见他抽的都不一样。还记得你曾说过，你去忧罗巡查那里询问大门大造事件详情那天，一见面你就说‘今天是七星烟啊，之前三姑父不是说喜欢抽柔和七星吗？’，于是他回答说‘好好看看，我烟抽完了，正好眼前有人打给我一支。这是木工匀给我的。说是木工，其实是我们镇上唯一一家建筑公司的大老板哟’。这就有问题了，忧罗口中的‘镇上唯一一家建筑公司大老板’是谁？我们镇上唯一的建筑公司，不用说当然是根津建设了。当然大老板就是根津京香的父亲。忧罗是从京香的父亲手中拿到烟的。也就是说京香的父亲抽七星烟。那么父亲的香烟就有充足的可能性流到孩子手上。京香偷偷拿她爸爸的香烟，逐渐养成了抽烟的习惯。而她在作案前抽一支七星烟，无意中把烟头遗落在现场附近，所以我说这是香烟的线索。当然也有可能这支七星烟头不是京香父亲的，而是你祖父的……”

影屋补充说明道：

“关于这个推理，从犯人处已经得到证实。京香有时会瞒着父母，偷拿她父亲的烟抽。‘抽烟是干大事之前的咒语’她还说什么类似格言的东西。”

不二男怪笑道：

“杀人是大事？单看文字确实算大事，但用法意境全错了。话说还有一个雨衣的线索怎么说？”

亚久挠了挠脸颊，说道：

“雨衣是这样的：事发当日没有下雨。京香为了避免血溅一身，于是身穿雨衣从窗户进入卧室，出其不意杀了玲。窗户就像间秀来时一样没有锁。而且间秀和玲的关系人尽皆知，如果当晚间秀人来，那他妥妥地是第一犯罪嫌疑人。好了就在这里，又有一个指向京香就是凶手的线索浮出水面。而且琢磨君也是你说过的。”

“又是我说过的？合着所有解开事件的钥匙我都知道？”

“事实上确实如此。首先你想象一下：犯人穿着雨衣翻窗，穿着雨衣杀人，穿着雨衣砍头。雨衣说到底不就跟一套桑拿服一样吗？就算只做其中一件，雨衣里也会闷热潮湿。而在我看来，犯人杀人时肯定很紧张，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完成杀人砍头的大工程，她浑身就算汗如雨下……都不过分。”

“汗——”

对了。京香来我家时，满脸是汗。她一进屋就找我要毛巾，擦汗动作粗犷如男性，她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说：

——其实我跑出了一身大汗。钢琴课拖堂了，眼看着快要迟到，我就拼命跑过来的。

“京香确实流了很多汗。她说她自己跑来我家的，但却没有气喘吁吁。那些汗，是她身穿雨衣……杀害大门玲而流下来的吧。”亚久点一点头。

“犯人杀了玲之后，又衣冠楚楚地站在玄关，装作刚刚来到大门家的样子。”

大门玲七点半还和我说了话，所以案发时间是从七点半到八点中间的半个小时。

“既然八点的时候玲就已经死了，那就是说之后间秀和玲……不，是间秀他——”

我口中彷徨的单词由亚久帮我说了出来。“间秀在奸尸啊。”

之后他停了停。

“而且还是个无头女尸。”

我说不出话了。周围也没有人说话。过了半晌，不二男才吐出短短的一句。

“变态。”

但这种事情，我也该知道得很清楚。说起来村山舞在一开始就跟我说过了，间秀是个“色情和尚”。在床上“做了变态至极的事情”，“他前妻，听说差点被他杀了”。那天从美丽家返回的路上，我还曾看见过他兽奸的情形。更何况他还对我露出过毒牙。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吧。”

亚久揣测着我的感受，一脸认真地说。

“但这就是人类，世界上是存在这样的人的。”

“她为什么要砍去大门玲的头呢？”

亚久把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最后一道双保险吧。再说犯人可能对玲抱有欲将其斩首而后快的强烈恨意。”

如今我知道京香是犯人，也能理解她斩首的心情。她曾经毫不掩饰地抒发她对玲的厌恶。

——你的母亲却让我讨厌。剥魔仪式太脏了。再说你母亲每晚都要和各色的男人私通交媾，视贞洁为无物。

——但是我呢，讨厌就是讨厌，要记得哦。

所以她用石头砸死玲还不够，还要把她的头切下来。

影屋静静地说道：

“关于这一点，犯人自己说‘割断玲的头颅属于突发行为’。就是事先并没打算这样做，完全是憎恶情绪爆发失控造成的。”是憎恨吗。感觉京香可能意外地享受砍头的过程。

亚久向我瞟了一眼后说道：

“夜里来私通的间秀一见到无头女尸横陈眼前，人也是懵的。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和死人来一发，是种什么感觉？于是他挑战了一把。从这个层面上说，间秀可谓性事上孜孜不倦的探求者。”

影屋一脸震惊地说：

“你也不能拥护变态呀，这种话别说了。”

“道德观念不是一切。波德莱尔曾经说过——美之中蕴藏着怪异。间秀脱下裤子，沉浸在异常行为中，而他的这副模样被琢磨君窥见。当时琢磨君产生一种玲还活着的错觉也是无可厚非的。和尸体——还是无头尸体性交，本身就是超出常识以外的特例。间秀尽兴而归是晚上八点二十。因此京香有了不在场证明，而她自己却没插手做任何事情。”

不二男一遍又一遍地点头道：

“所以京香可能尝到了甜头。一开始杀人没想到，却天降一个不在场证明。所以之后的杀人，她自己精心准备了不在场的伪证。”

大伙都思绪万千吗，一时间竟没人再说话。等了一会儿，我问影屋。

“我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啊，那天夜里被Glenn他们缠住的神秘女人是谁啊？”

“是在镇政府工作的一位女性。她偷东西时被那群不良学生看见，于是遭到威胁。”

“和事件毫无关系哦。”不二男又把话题带回正轨。

“为什么京香要杀死大门家的人呢？最后的动机是什么？”

“金钱啊。”

亚久苦着一张脸说道。

“京香是为了琢磨君才杀人的。正确来说是为了给琢磨君送钱而杀人的。”

“为了让琢磨君多分得一些遗产而杀人？”亚久点点头，看向影屋。

影屋不知为何，有点难以启齿。

“好像一旦遗产集中到琢磨君手上，她就打算鸠占鹊巢据为己用。”

不二男呆了。

“但是她是本镇数一数二的富二代啊。”影屋冷漠一笑。

“越有钱越会被金钱蒙蔽双眼。”

深得我心。曾经在神秘学研究部里，京香和舞的对话又萦绕耳畔。

小舞懒洋洋地说着“琢磨君是幸运儿”。

——有钱啊～可能说将来会有钱更加准确哈～大门家那笔莫大的遗产就这么砸在你头上了，幸运儿！

对于舞的这一番金钱言论，京香意外地附和道“是的呢”。

——琢磨君，你也不是被遗弃的孩子哦。没准哪天就会从天而降一笔莫大的遗产，这就是好事呀。财富确实是个好东西，而且……

她没有说“而且”之后是什么，现在想来大概是这样的话吧。

——而且，哪怕只要干掉一个捣乱者，你分到的钱就会更多哦。

可能想到这里，在京香扭曲的脑髓里就构想出一个谋杀除我之外所有大门族人的远大杀人蓝图。我忽地想到这件事，心里发毛。当天社团活动结束后，正当我准备回家时，被京香叫住。

——琢磨君，能去找你玩吗？今夜。

——可以是可以，不过挺突然的。

这时，她意味深长地说道：

——呵呵，我想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时，我可能只是单纯以为京香“想来”我家玩。而她那时恐怕也是“想来”杀死大门玲的。“想来是个好日子”——一语双关。京香的杀人构想，当晚就付诸行动。

影屋看着我说：

“京香就打算什么时候和琢磨君结婚，将遗产归到自己名下。”我们还是初中生啊。

“真是个绕远路的计划呢。我要是和别的女孩结婚，她又该怎么办呢？”

不二男好似小声嘀咕。

“她对自己有自信，超有自信。”

京香曾说过一句话，好像和不二男说的有种微妙的关联。

——个人主义者大多自我，我也是极端的个人主义者呢。所以我还想更加充满个性哦。

不二男皱着眉头道：

“既然立定了如此远大的计划，怎么京香又跑来医院行刺琢磨君呢。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转向亚久，问他：“你设置陷阱时，给她送去的那封信里，具体写了些什么内容？”

“大概内容是这样的，我伪装成琢磨君的语气写道：‘在美术馆那天，京香学姐你对我——就是琢磨君——说‘来电话’时，虽然你离开我片刻，但我偷偷跟在你身后。我感觉你没在接听其他男生的电话，所以就打算偷看你在干什么。竟然看到京香学姐你把充君推到青铜器里了’。”

不二男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懂了。对犯人来说被目击到绝不能被发现的场面，所以面对可爱的琢磨君也不得不痛下杀手，这一点过了。接下来亚久先生——”

他又询问了大门大造事件，亚久也如那晚在我病房所说，又将大蛇杀人的推理复述一遍。

接着不二男又问：

“最后我还有个怎么都放不下心的疑问，也是这一系列案件中最大的疑团。您认为，五年前王渕家三人被杀案也是根津京香干的？”

“千真万确。”

“当时事件发生时她才九岁。再加上三人死状扑朔迷离。她为何要杀了那三人，又是如何做到瞬间毙命的呢？”

“这也不是那么不可理解的案件。”亚久说道。

“当时那三人，是在何种场所，怎样行走的呢？”

“道路修在山坡斜面中段，横向延伸。左右都是积雪的矮墙。三个女人手牵着手，横在路中间一步一步走。”

“横在路中间。”亚久着重点了一下。

“山脊侧是母亲，中间是姐姐，山谷侧是妹妹。听说那日天寒地冻，积雪表面已经结冰。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三人走到一处几乎是直角的左转弯。在她们身后，是一位叫新海盛子的女性正在步行。盛子亲眼见到三人消失在转弯处。”

“就在这里。”

亚久指出来。

“这时发出了什么声音，对吧琢磨君。”

“根据盛子所说，好像听见‘好像是喳——的一声还有呀——的惨叫之类的东西’。”

亚久点头道：

“那么不二男，继续。”

“母子拐弯后不久，盛子也到了转弯处。她发现了倒在地上的三具尸体，三人都身首异处。以上就是事件的概要。”

不二男顿了顿。

“就算京香是犯人，她又是怎么杀人的呢？”

“杀人手法很简单。所以我从动机入手进行说明。”不二男看向亚久。

“确实杀人动机说不清道不明。京香就算把王渕妻女杀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而且当时才九岁的她，为什么要杀了那三个女人？”

“就因为是九岁。”亚久看着天花板。

“正因为是九岁的少女，才能杀了那三人。”

“你说什么？”

我不禁插嘴道。

“九岁的女孩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虽然不能说全部的孩子都如此，但像京香那样自己承认是个人主义者的女孩，小时候也是个极端的利已主义者。而归根结底，让京香杀害王渕妻女的是大喇叭。”

“大喇叭？”

亚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刚好那段时间，这个小镇上正在热火朝天地打选举战。她被大喇叭里发出的舌战噪音，还有三番五次登门拜访的选举运动闹得心烦，以至于到达了精神失衡的边缘。”

京香自己也曾说过。

——当时我才九岁，但那场选举大战我记得，很过分呢。就这么点大的镇子，两方的宣传车转个不停，每辆车上都装个大喇叭，整日宣传自己，那音量大得耳朵都快被震聋了，吵到令人发狂。我家也是，王渕先生和大门先生曾俯首帖耳地来过好几次，不仅他们本人，各自家眷还会登门拜访，搞得我爸妈都不胜其扰呢。

“——所以京香憎恨噪音，自然恨屋及乌地憎恶候选者们，以及支援候选者的家属们，恨到要杀人的程度哦。就在这时王渕家的女人们又跑来她家，京香这时就准备杀了她们。”

“这是亚久先生狂野的推理吗？”影屋说道。

“京香本人也承认了。‘那天王渕家的太太带着她两个女儿来我家玩，当时的我虽然不太懂选举运动，但她们说的那些话确实给我带来了不快。当不快生起的瞬间，我决心要把她们杀死。’”不二男歪着头说道：

“因为吵就杀人，有这种事？”

“有的。”

亚久直言不讳。

“常常有因为受不了公寓隔壁家大吵大嚷而杀人的新闻。受不了嘈杂声音的人意外地多。人有时候可能因为别人一点小小的原因就会杀人。这一点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

影屋冷漠的目光看向亚久。

“我怎么越听你说，越觉得你在给罪犯辩护呢？”不二男连忙追问亚久。

“那么杀害诡计是？”

“说到诡计，虽然也不是什么聪明法子——”亚久垂下眼。

“京香决心杀人，她等到王渕家的女人们离开她家，下到路上时，向下面的牺牲者滑下一块玻璃板。”

“玻璃！”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去京香家的时候，她家庭院里建有和主房差不多大小的材料堆场，旁边还叠放着几十块大玻璃。那种大小的玻璃，一个九岁女孩都搬得动。

亚久看着我说：

“对，玻璃。京香用了玻璃。玻璃一离开犯人的手，便势如破竹般沿着冻结的山脊斜面向下冲去。而当路上三人转过弯时，母亲、姐姐、妹妹的身高顺序正好保证她们的头露出雪被，玻璃在一瞬间连续切断三人头颅，冲上另一边的斜坡，继续向山谷滑去，最后不知消失在哪里。盛子听到的喳的一声应该是玻璃在冰面上滑行的声音。她虽然以为是‘雪落下的声音’，但滑下来的并不是雪，而是玻璃。”

这时不二男又有问题了。

“那玻璃上一定沾了血啊。而且山谷方向的斜面上也该留下血痕。”

亚久看向他说道：

“三人头颅飞出去，现场很大范围内一定喷溅了大量血迹。包括道路、周围的雪原。而玻璃留在雪上的血痕也被掩盖其中了。”不二男轻轻缩了缩脖子。

“因为是瞬间切断，玻璃上沾到的血迹可能意外地少。”

亚久板起脸说：

“虽然这是个成功率极低的杀人方法，但对犯人来说已经赢了。无论那帮女人是死是活，或者受伤或者完好无损，犯人都已经赢了。对于九岁的京香来说，结果不重要，亲自动手才有其意义。”影屋接着说：

“万千巧合让这件事情干得太顺利了，比京香计划的都顺利。她当时只想‘杀了她们’，于是‘恶作剧般地’滑下一块玻璃，‘结果怎样无所谓’。而案件奇怪的点就在小孩身上。三人因此而死，她却好像没有任何负罪感。”

京香没有负罪意识，所以她才会超有自信。接着亚久总结道：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为了自己，她杀死了王渕家妻女三人、大门玲、忧罗充、鸟新康子共六人，甚至连琢磨君你也要下手，没见她有任何的犹豫。”

十九世纪法国象征主义诗人，着有诗集《恶之花》。​​​​​

第一卷 尾声

日本传统故事里，雪女为何离去？

雪女和男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甚至孕育了新生命。他们也该如普通人一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可雪女却消失了，只因丈夫随口说到曾经见过雪女的话题。

为什么？

不是因为丈夫注意到妻子的原形。有关雪女的话题，完全是随意提及。而雪女本人也大可以笑着隐瞒过去。

但确实丈夫打破了禁忌，他曾发誓绝不将看见雪女一事说与旁人。

但这种程度的约定，重要吗？少年时代许下的承诺，就算丈夫忘记了也情有可原。而比起那样的口头约定，共同生活历经岁月的婚约则更加深重吧。难道雪女，并不这么想？

但无论如何，雪女已去。

失去妻子的丈夫，之后会怎样？他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度过之后的日日夜夜？留下来的丈夫和孩子的生活，又该如何继续呢？

而江留美丽又是谁呢？

天使？恶魔？圣女？魔女？不，美丽就是美丽。一个平凡少女。

我应该再和她多说些话，再多为她做些什么，再努力试着多理解她一点的。或者我该耍赖般地粘着她。但时值初中生的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太过年幼，有心无力。我终究什么也做不了。也不该。

听说那镇子是雪国。

在冬天来临之前，我搬去了爷爷家。我脱逃了。

我留下美丽脱逃了。

此后，她又在那个镇子里度过多少个冬天呢？

病房里那一夜——

我被根津京香袭击当晚，美丽救下我之后说道：“琢磨君，你心痛吗？”

仿佛女友般的询问。通常这个情况别人会问“没事吧？”或者“发生什么了？”。而我也站不起来，坐在地上蹬着双腿，将后背靠在墙壁，一面回答道：

“比起心痛我身体更疼，刚才差点就被杀死了。”

地板上，那个少女杀人魔瘫在那里。她翻着白眼，面容凄厉。

“被杀？为什么？”

“为什么……”

说好要给犯人下套，反被人钻了空子。但当时我是被京香的异样吓到了，一时间忘了所有对策，连基本的应对都做不来。于是我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无法理解。”而美丽回给我一句奇妙的答复。

“你，没准备理解。无论他人，同学，这个镇子，还是根津京香。”

“你想说什么？”

“你，被困在，你自己身上。没尝试去理解他人。”

“我没办法呀。我没有多余精力去考虑那些。”

“但你，能理解，我。”

“你？”

“能理解我吗？”

可能我该回答她“能理解”，不管是敷衍还是谎言，也许都该这么回答。如今看来，或许这也是她最希望的答案。

但我说不出口。我没有时间思考，只能开口道：

“我没有自信说能够理解你。”

少许沉默之后。

“是吗。”

美丽淡然地答道，接着说：

“那就逃，那就可以了。你还有退路。”

“你没有吗？”

“没有。我要在这待下去。这污秽小镇，古代陋习的小镇，遭受天灾毁坏的小镇。”

我心里一惊。只剩她一个人了，现在没有了相依为命的祖母，今后该如何是好。说起来我之前竟连这些都不曾注意到。只顾着忙自己的事，忙到连一点思考的空隙都不留。更别说为他人着想的心，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要不你也……”

我不禁脱口而出。可后半句却再也没接起来。只是在我脑海中，言语早已满溢而出。

要不你也和我一起走吧，一起回我爷爷家。反正我俩都是孤独一人，没理由继续留在镇子上了，是时候离开它，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和我走吧，远离镇子，在这里没有一件好事，不如离开镇子，让乡民们自己闹腾去，怎么样啊。理由很充分吧。你没有必要耗在这里，也没有理由耗在这里。跟我走吧，一起走吧。跟我逃吧，从今天起，只有你和我，一直只有你和我。

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直接向门外走去。我在少女背后大喊。

“等等啊。”

美丽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也有退路。”

她没转身，幽幽说道：

“去哪里？”

她慢慢转过身来。

她细长的眼睛，闪动着摄人心魄的光。我指向天上，说道：

“去月亮。”

“诶？”

“月亮，飞去月亮啊。之前不是说过的吗？你想飞去月亮，那你可以去月亮，月亮就是你的退路。”

接着我拼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她好似自语般呢喃道：

“是啊……去月亮……”这么说着，唇角轻轻上扬。或许就是笑容吧。

美丽一转身，消失在病房门外。

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她可以飞去月亮吧。

可以的，如今想来，她可以的。

夏日尾声，熄灭公寓房灯，透窗可见烟火。而就算那时，我眼角余光仍在找寻月的影子。能看见月亮吗？她能飞去月亮吧。

飞向月亮。少女去了月亮。

时至今日，我仍不时想起她。

感觉那起事件仿佛来自某个遥远往昔。一瞬间，现实与幻想模糊了界限。

六叠大的房间联系宇宙，教室通向天堂地狱，朋友变作神仙恶魔。

我相信胡思乱想没有限制，仅凭想象力我可以飞去任何地方。所以我相信她也能飞去月亮。

我相信。突然回想到。

在爷爷家，他们给我匀了一间六叠大的房间。也许是长时间没用的缘故，有些潮湿，有些霉味。淡蓝色的砂质墙壁奇妙地令人心生寂寞，我在那里贴了一大张月球的海报，一轮能清晰看见每一个环形山、闪着金色光辉的月亮。

那张海报贴了多久了呢？

连那张海报什么时候被撕下来我都不记得了，如今已不在了。就像年迈的家猫会在主人不经意间离去，用完的东西也会自动消失不见一样。

第一卷 终章 现在-邮件往来·二〇〇七年四月-

主题：万分感谢

A老师：

万分感谢之前您于百忙之中抽身在开示研上的演讲。虽然特别演讲至今办过几次，但都不及老师那次反响热烈（演讲当晚我们就针对恐怖小说的话题也进行了激烈讨论，昨天就老师作品的讨论亦复如是……），值此致以我们最诚挚的谢意。

然而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在小说中登场更让人开心的了！当时乘兴而起的委托事后想想是多么厚脸皮啊。没想到老师竟顺遂心愿，真是诚惶诚恐。那木邑的人物形象任凭老师差遣。我相信她（他也无妨）无论担任被害者还是杀手，又或是增强气氛的神秘人，哪怕是个擦肩而过的服务生都能相得益彰（不过解谜的部分我不擅长，还请老师放过）。随信附上晚餐会时的照片。

最后期待老师今后的活跃动态。

木邑

主题：承蒙关照

木邑小姐：

为我拙劣的演讲致歉。

同时尚有一事难以启齿：本次的长篇小说，大部分并非由我所着，而是出自当天演讲时所遇学生如月琢磨之手。我仅在其寄来的手记上略加修改。而出版社编辑说，他所写所述无法作为新人处女作，若不冠以我的姓名恐怕难以付梓出版。

而这位如月先生，将手记经由出版社寄到我处时，信封上只有一个姓名。为了和他取得联系，若您知晓其人，能否告知我他的住址、电话号码，或邮件地址？

A

主题：[紧急邮件]

A君：

我收到了木邑的邮件。说到之前那个青年，这个叫如月琢磨的学生并未参与本次会议，准确地说，研究会名册里原本也没有这个学生，即他一开始就不是本会成员。或许是你记错了？

川野

主题：不可思议

川野教授：

真不可思议，竟然没有如月琢磨这个青年。那当时和我说话又寄送手记的那个眉清目秀的青年是谁？

A

主题：（无）

幻象、幻觉、二重身，又或者是你的另一人格（？）

川野

主题：怎么可能

我不是那种看得见幻觉的人，也不是故弄玄虚。老师当时也见到了，就是您叫我去晚餐会时，和我一起喝咖啡的青年，您也应该见过他一面的。

他确实存在。

但是研究者中有谁，又是什么理由要取个“如月琢磨”的名字呢？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或者当天会场有其他人混进去了？或许他是我全国仅存的（不是夸张，也不是谦虚）热心读者，于是听闻我会在研究会上演讲，特地潜入进来，这可能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A

主题：（无）

研究会中有人为其他人冒名顶替，个人觉得不大可能。要说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也是完全的第三者，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混进演讲会场和晚宴中。

川野

主题：（无）

那有没有什么方法找到这个如月青年？

主题：可以的话

能让我看看那本手记吗？

主题：寄出知会

手记已发快递（当然是未经我修改的原始版本），指定明晚派送。

主题：（无）

收到了。因为只读过一遍，从中还未找到如月琢磨此人的线索。但我注意到其他的事情，就此写下。

我读过手记，心中有两个直观的疑问。

我不是评论内容，而这本手记与其说是事实记录，不如说更让人感觉是本推理小说，或者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你写的惊险小说吧。当然我是个门外汉，对推理小说也不甚熟悉，想轻松地读下来却发现太长了。而你却执意出版这本素人笔记，为什么？——这是我最初的直观疑问。

接下来是第二个疑问点。

手记以《堕天使拷问刑》为题，还郑重其事地附上序章和尾声。对我来说序章和尾声（特别是尾声）与手记内容相比，太过甜蜜和感伤，和文中内容不搭，可能会给读者带来一丝不和谐的感受。但是作者如月偏偏加了这两章内容（想想看，素人手记里谁会加序章和尾声啊！），因此作者如月应该是有某种目的，寻求某个意图没错吧。

在我困惑于这两个疑问时，突然想起一件事。不是别的，就是A君你的名字。

虽然你现在叫A老师，但本名没记错的话是叫“江留某某”吧。我一般是不记学生姓名的，不过因为我曾误将“江留”念作“EDOME”一段时间，所以保有记忆。如此手记中的那个叫美丽的少女应该就是以前的你吧。

你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与如月琢磨相识。

这么看来，那日在旅馆里初相见时，你不可能将少年如月的脸忘却了吧。

在我看来，你是一个乖僻的女性（虽然无礼但语出真心）你和那个青年相会，就算看出他身上有如月琢磨的影子，不动声色我都不觉得奇怪。琢磨他也是幽雅的人（至少少年时代如此），自然也不会做出什么露骨的拥抱举动。

如此，这个叫做如月的青年给你寄去手记的意图，我也模模糊糊地明白了。

没错——这本手记，难道不是一篇恋文吗？

昔日该送出而没能得偿所愿的信，转了一大圈的长篇大论，不就是这本《堕天使拷问刑》吗？

就是——

就是这本《堕天使拷问刑》的手记，也是如月琢磨给江留美丽的情书啊。

——既然如此，那出版意味着什么？

这本《堕天使拷问刑》的小说，是江留美丽答复如月琢磨的情书。

——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为这本手记添了多少笔才成为一本书。但如果你是手记中那个江留美丽，你也和手记中那个说话支离破碎的中二少女不一样了。现在你都可以在听众面前侃侃而谈了，可以说你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但如今我祈祷那个少年如月琢磨撰写的手记，经由少女江留美丽的润色，印刷成册悄悄问世，最终流回到不知在这国家何处的青年手中，他可以静静地读下去吧。

主题：确实如此

我是江留美丽。

当然如今我不是那个中二少女，他也不是那个中一少年。两人之后各自辗转，生活环境也天差地别了吧。

但他的手记对我而言是“物质化的回忆，不二的宝物，至今留在手边化为文字”的少女时代。对他来说，土岐不二男写的《现代恐怖小说推荐》也是如此。所以我“无法抵住诱惑”，想将其出版于世。

我如今仍在回想当年在海边洞窟里的情景。

那日乘车郊游，见他跌入海中，起身将他救起，两人避入洞窟。我给当时的班主任打过求救电话后便将手机关机。对此他曾在出院后抱有疑问：为何班主任“给美丽打过几次电话，可是都没接。好像电话一直被挂断”，“为什么美丽没有再打电话求救呢？”我当时真的关机了。

当然不是我“单纯不机灵”或“手机电池没电”，我这么做自有我的理由。

我不希望他们能用电话联系到我。我不要。

他写道“我不明白她的意图”。也不是不可理解。

只是——

我和他在一起，所以才把手机关机的。所以没有接二连三反复求救。我不想听见班主任的声音，也不想听见其他人的声音。我只想和他说说话，只有他。当时在那黑暗洞窟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想多待一会儿，我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们找不到我们也无所谓，要是死在一起也无所谓。

我和他说了很多话，一直都是星座和哲学，我听着他的声音，耳边只有他的声音。因为我和他在一起。

本书中“江留”这个姓氏的读音是“ERYU”。​​​​​